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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第十一章:旅程-2


  千绫一战,各方势力都要抽出时间重整旗鼓,而纤罗国则朝野荒废,纷争不断。纤罗长野力竭而死,南宫越绝直接以钧天阁名号接管了军政大权,但是名义上仍然需要一个新君,为了青玄和承宇皇位之争,国内一些人士又蠢蠢欲动。

  两位皇子,只能留下一个。

  承宇本被灼伤已经成了废人,但是居然血肉再生又重现都城之中,使得民众对钧天阁更加噤若寒蝉,而青玄则被越绝软禁,国家刚遭逢大变,此时她也不想再杀人,免得乱了自己阵脚。

  无论谁当了皇帝,只不过是她的一颗棋子,如果四哥来当,一生衣食无忧,而他来当,不过是给钧天阁一个清洗叛乱的理由,青玄心里明白。

  不如由他来死,换得举国安定,这个国家流的血已经够多了。他逃避一生的命运,终换了这样一个结果,本想忘记什么皇家恩仇,做个山野村夫也乐得闲散,却不想夭亡于大殿之前,这个结果不曾想到过,却是现在最好的选择,他终于能负起自己应尽的一点责任。

  百万之城,如今凋敝,受惊的千绫城民再也没有以前欢快愉悦的表情,原本繁华的大街长出了青草,人人自危不想在这个时候再出任何祸事,百姓多在家里足不出户,而皇城周围甚至没有敢去接近。

  这一天,纤罗天色青灰,细腻的风雪渐渐笼罩了全城,刑场外稀稀落落的几个人,只有卫兵全副武装,一个个神情严肃。

  三天前,他亲口答应了南宫越绝的条件,自愿领罪,而钧天阁则保证不再追究与此牵连的官兵和人民。

  江山本以枯骨堆积,帝王也不过如此。爹曾经这样说过。青玄此刻却有了点明白。

  青玄披头散发,赤着脚一步步跨向刑台,带着镣铐,穿着囚服,在雪地中猜出一个个湿润的脚印。天风鼓舞,他的步伐却没有被打乱。希望苍林不绝于世……这是他最后的牵挂,也是最后的要求,他亲手把“广寒七星”交给了南宫越绝,希望她无论如何送到南宫云默的手中,如此一来绝响能流传于世,岂不幸哉。

  一生有一知音,即使千里之外亦若比邻而处,至少他比谱曲的前辈幸福许多了。

  青玄站在了刑场正中,围观的人却是出奇的少,几个零星的民众发出哭泣的声音,被卫兵呵斥又远远跑开了。他回头,望向了这座他出生的宫殿,焦黑的砖瓦和残破的阶梯。他跪了下来,刀斧手站到了身后。

  “行刑!”远处的军官大喝。

  高台上,南宫越绝没有表情地看着这一幕,转身回了宫殿。她也记起一个人说过的话——亘古江山,轻薄人命!

  最后一抹天光也在他的眼中消失,这场雪扑打在他的脸上,在血水中融化又变得冰凉。

  本还想给他留一封书,可是苍林足以道明一切,又何必多余……

  山岗上,卷起一阵狂风,苍林乐曲好像也飘到无垠的苍穹中去,南宫云默一滴泪水滴落琴上,变幻万千的音律如松雪明月,却终收了尾……

  斯人一去,苍林虽在却是永寂……南宫云默手指按在尾弦上,迟迟不肯收起。今日一曲,不知他是否能听见啊,还记得南雅树下,两人携手而奏,多是潇洒,而如今万古绝唱独在他一人手中,他怎么能受得起,苍林如何传遍天下人!

  樵夫心神如洗,听后僵硬在原地,恍惚若不在人世。

  而南宫云默起身,缓缓走下了雪风愈大的山崖。

  “回去吧!”迟傲走出了雪地快一里,又不得不转身向后大吼道。

  扎古跟着他们两人,一直不肯离开,这个男孩不肯哭,不肯说话,可是也不肯回去。

  迟傲把逆鳞枪扎进雪地中,把马缰紧紧扯住,大声道:“好好活下去!等将来再见,让你当我的大将军!”

  三十丈,扎古原地踟蹰,他拿着袖子抹了抹眼睛,稚嫩却有点沙哑地说:“哥哥、姐姐,我一定会在这里等你们回来!等着你们,别忘了!”

  夕涅裹着棉衣,面如霜雪,像什么东西哽在喉头,她右手扣紧了迟傲的手臂,却率先转过了头去。

  迟傲翻身上马,让夕涅坐在他的身后,他眉头一皱往远方奔去,而扎古的目光好像烙铁一样打在自己的后背上。

  高云草原,连绵无际地盘卧在楼兰的东北方向,绿野如海,本来就不容易辨别方向,在冬季,雪地覆盖了草面而天空中的雪花又令人看不清星辰,更是容易迷路。

  两人胯下的一匹驽马是扎古好不容易为他们找到的,可是速度实在有限,风雪一大就无法前行,加上多次走错了方向,路程上的时间耽搁了不少。

  一路询问零星的牧民,不断变更前进的道路,等到他们进入草原腹地,差不多又过了一个月的时间,天空早已开始放晴,草原上显著的蓝天白云令人心旷神怡,春雪开始融化,绿芽疯长,迟傲和夕涅的疲惫也渐渐好转了起来。

  马匹瘦弱得不成样子,好像还染了病,迟傲看它的样子又想起当初来楼兰时候的那匹骆驼,他不禁感慨,跟着自己的坐骑好像真没什么好下场,就宝儿经得住他折腾,可是奇怪的是,自从永梦之森出来,迟傲就怎么也找不见它的身影,目前夕涅还记不起宝儿的事,也没法再问。

  迟傲找了一条融雪汇成的小溪,拿水袋灌了一袋水,马匹就在原地嚼着一点绿草,夕涅坐在溪边,直接拿嘴在水里嘬了一口,她抬头看见迟傲挑眉笑看着自己,才察觉到自己的确放肆了,两人笑出声来,夕涅接过他手中的水袋。

  迟傲也挨着她坐下,马匹顾不得他们,跑到别的地方吃草去了。

  夕涅有点尴尬,虽然自千绫城出来后,两人一直在一起,她也能感觉到跟迟傲应该是怎样的关系,可是模糊的感触终究不是很清晰,与他保持着距离,有时候甚至不知道怎么称呼。

  “谢谢!”她点头道。

  虽然失去了记忆,可是眼前的的确是夕涅,是在云之州看起来永远没有烦恼的她。初见时,他们还不是谁也不认识谁。

  迟傲扯了一截草茎喂在嘴里,躺了下来。

  “我叫迟傲,你叫什么名字?”迟傲咧嘴笑道,显得轻松却又有一点成熟后的回味。

  夕涅被他乍一问,有点不知所措,可随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我叫夕涅。”她把头发从后面拨到一侧,也躺了下来。

  “你是从什么地方来这里的?”

  “我不记得了,好像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我想我以后会想起来的……”夕涅说,“那你又是从哪里来的?”

  “我出生在一个离这个国家很远很远的地方,在西方,以前家的门口有一片大海……”

  云朵在他们身上投下了一大片阴影,迟傲感觉到长久以来未有的欢悦。

  两人正在聊天,后背忽然传来一阵马蹄踱步的声音,听起来还不少,迟傲和夕涅顿时翻身起来,把兜帽带上,迟傲停顿了一下,在地上抹了一把泥,涂在了脸上,他伸手也在夕涅的额头上抹了抹。

  数十匹马后面牵着大约数百的人群,这些人用麻绳全部窜了起来,而绳头捏在骑马的人手中,马上的大汉头高高扬起,显得很是得意,一柄镶着宝石的弯刀别在一侧,他手抓着自己黑色的大胡子,而皮肤因为长年的风霜呈现出牧民普遍的黄棕色。

  “你们不是我草原上的人,从哪里来的?”大汉把马停在路边,面向迟傲和夕涅,眯着眼睛问道。

  “我们……是千绫城逃出来的难民,官爷……”迟傲低着头说,努力使得声音有点颤抖。

  “哈哈哈!”大汉回头与几个同伙大笑道,“这里没有官,只有勇士!”

  “你还有你……”他郑重地指了一下两人,说,“现在就是我特木尔的人了!”

  听闻青狼族民风野蛮,部落酋长可以随意抢人家眷,甚至强者可以随意表明对弱者的所有权,看来真不是假。正是抢到的就是我的,迟傲心中极看不起这种行径,若是平常他定二话不说,拿了银枪就把这人劈下马来,可是现在倒不如顺水推舟,反正他们也找不到青狼族王庭的位置,要跟绮陌接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迟傲一手环住夕涅,虽然心里有准备,但还是担心他们会对女人施暴。

  “捆起来!”大汉说道。几个骑手吆喝着把他们围住,向驱赶猎物一样在他们身边转圈,他们甩起套索,没一会儿功夫,就把两人捆了结实,一边拉扯到奴隶的队伍中。

  可迟傲手中的逆鳞枪可不是那么容易捆的,大汉见到,忙招呼那几个人把逆鳞枪拿来,迟傲不愿松手,跟他们拉扯了一下,只得作罢,如今还是静观其变为好。

  大汉把枪拿到手中,仔细观察了一番,大呼过瘾,与几个同伴接连点头,“我的了,哈哈哈!”大汉更得意笑着说,“绑松一些!”算是对迟傲的恩惠。

  逆鳞枪被插进马屁股后面的皮袋子里,与其他的金银器物放在一起。大汉抖了抖马鞭,扬起马头又向前走去,他过于壮硕的身躯在马背上摇摇晃晃,而自己则得意地唱起了牧歌。

  一路上,迟傲和夕涅都不作声色,他倒是怀念起那匹驽马来,至少比步行好得多,初春的草地湿漉漉的,踩上去多是淤泥,十分费力。

  迟傲压着声音问旁边几个奴隶,这是要到什么地方去,可是大多数人也不知道,他们都是沿路被特木尔绑来的,只有一个干瘦的老头说是这些人都是要献给新族长的礼品。

  新族长,那不是苍断,千绫之战后他受了重伤,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迟傲月想越疑惑而对绮陌的境遇也担心起来。苍断能这么迅速的控制青狼族,看来钧天阁的势力早就在这里潜伏了多年。

  马队缓缓行进了三天,迟傲的身体都有点受不了这种苦头,而夕涅早就双唇发白,他不禁担心起来,如果必要,只得在这里逃跑了,心想,他握紧了拳头。

  翻过一个草坡,众人远远就听见巨大的噪杂声,夹杂着皮鞭、嘶叫和一些铁器的声音。一些奴隶眼睛都瞪圆了,趁着人们不注意就亡命一样的跑开。可是草原上,哪能跑得过马匹,出逃的人被特木尔抓出来就是一顿鞭打,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山坡的那一头,赫然是一个巨大的土坑,好像要把整个草场挖空了一般。至少有上万人在这里劳作,把泥土一车一车的运了出来,而百余个监工在一旁挥舞着鞭子。

  土坑整个呈现圆形,边缘处是陡峭的斜坡,最低的地方至少有三人深。迟傲蹙起眉头,也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本来以为会被送到王庭,怎么来了工地。

  一个监工的头领走了出来,一看就是认识特木尔,他们互相用草原的手势打了招呼,监工直接去了后面清点奴隶的人数。

  “听说新大王不喜欢美人,更喜欢奴隶!”特木尔扯着粗嗓子说。

  “当然了,特木尔大人正是送来了大王喜欢的东西!”监工说,“这里就将建起高云草原上最大的斗兽场,让全族的勇士都来争当英雄啊!”

  “大会什么时候开始?”特木尔问道。

  “快了,快了,等到月亮再圆起来的时候就到了。”监工随意说,好像每天都有人问这样的事情。

  特木尔的手下帮着把一众奴隶驱赶下土坑,他们一个挨着一个都被戴上了铁镣。

  这段时间里,迟傲又看见几个类似于特木尔的人送来一批又一批的奴隶,这整个工地根本就是人命的坟场,迟傲不由一阵冷笑。

  男子负责挖坑和搬运石砖,女子负责挑土,每一个人被分配到不同的监工手中,都一一作了登记。整个斗兽场的建造可谓是片刻不歇,根本没有昼夜之分,每个奴隶除了一天吃两次饭,就只有每五个时辰休息一个时辰的时间,很多人很快的病倒和因为过度劳累而死去,可是尸体只不过像废物一样和泥土一起被运走掩埋。

  白日与黑夜,草原的气候差异很大,有时候清晨还飘着雪花,到了中午阳光又如热浪般烤灼着人们的脊背。

  迟傲拿着一柄锄头狠狠戳进了泥地里,不时向周围瞥视,按元帅的计划,他现在应该已经能与夕涅会面,并且查出青狼军的实际军力,可是反倒陷在这样一个地方,想不到下一步的计划,如此一来,他必须找机会向腾御通报现在的情况才行。

  什么重物突然落了下来,那头忽然就是一阵喧哗,一个监工大声呵斥道:“干什么,给我起来!”

  迟傲转眼看去,正是夕涅跪卧在泥地中,而一筐泥土被远远的甩开。迟傲立刻丢下锄头跑了过去,一时间众人都趁乱停下了手头的工作。

  迟傲一个箭步抱起夕涅,“怎么了?”他关切问道,看着她满身的污泥,冷眼望了一下对面的几个监工。

  “没什么。”夕涅摇头道,目光没有什么害怕的意思,可是她的肩头出现的淤青,显然是干不了活了。迟傲知道她生于云之州梦幻之境,本是肤如凝脂,怎么能受得了这种苦头,可是自无尽山之后,这个世界已经让她受了太多苦楚。

  “给大爷回去干活,妈的,不想活了!”监工恶狠狠说,一鞭子就劈向了迟傲。

  以他今天的本事,就算没有逆鳞枪,这个斗兽场工地所有人全加起来估计也不是对手,迟傲凌厉地看了他一眼,监工不由心底一冷,那根鞭子像软绳一样操在迟傲手中,他奋力一扬就把监工甩开四、五丈远。

  众人忍不住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大家受了恶气许多,本都是奄奄一息,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还不出一口气。

  十来个监工通通围了上来,“还敢反了,杀了他!”几个人叫嚣道。

  迟傲左手抱起夕涅,拳脚如风,一脚把两个踢到半空中,又重重落回地面,摔得直不起腰,木车和各种工具也七零八落,根本没有一个人能够近身,众人围在他身边,也不敢动。

  不如就此打了出去,免得在这里浪费时间。迟傲心想。

  他正要冲锋,突然冲过来一个人,大声道:“各位大爷,消消气,别跟着奴隶见识啊,我来说说。”听口音倒不像是草原上的人。

  这人冲到迟傲眼前,简直快挨到他鼻子了,令迟傲有点不知所措,他扯着嗓子,吼叫道:“下贱货,敢得罪大爷,还不滚开!”一边还对迟傲推推攘攘的,可是明显没有用力气。

  迟傲也搞不清来人是谁,正要一把将他摔开,可夕涅忙挡住他手臂,示意他别急。只见这人使劲冲着迟傲眨眼睛,好像认识他一般。

  “……”迟傲皱起眉头,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勉强说了句,“小人错了。”

  这个监工连忙拽起迟傲的袖子就走,一边还骂骂咧咧地说,“看不打死你!”

  三个人来到一旁的角落中,监工拿着运土的大车挡住他们,迟傲把夕涅放下,正声道:“你是谁,想干什么?!”

  “哎哟,大爷!英雄!”监工连忙抱拳作揖道,“怎生不认得小人我了。”

  迟傲努力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天界山边儿上,英雄救了小人一命啊!”监工提高了嗓门说。

  天界山,当时他跟离怀因为意见不合而战了一次,那一次是因为一帮强盗……

  迟傲看了一眼他有点跛的双脚,恍然大悟道:“是你!那帮强盗的头领!”

  “对了!对了!就是在下!”监工一时欢喜道,“小人就是那强盗了!”

  “哼!”迟傲一下没有好气,“告诉过你,别再做杀人抢劫的事,你还敢又到了这里草菅人命!”

  监工被迟傲一手抓住衣领,整个人都提了起来,连忙挥手道:“英雄,我没有!”

  “说!你在这么干什么来了!”

  “嗨,小人被英雄救了之后,可是洗心革面,再没干强盗的事,可是小人也得生活啊,俘虏又都被英雄放了,小人就到这里来给人家看奴隶来了!”

  监工一边说着,一边避开迟傲的拳头。

  “你不好好在纤罗呆着,怎么跑到青狼族来了?”迟傲语气还是没有缓解的意思。

  “纤罗大乱啊,小人听说英雄在千绫城大战四方,还抢人!”监工说到这处,眉飞色舞,“是小人的榜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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