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 第二十章:浮生-3
这是他来到楼兰的第十五年,天下大旱。
南北各处水脉都有枯竭的迹象,西边的沙漠已经延伸到青魄川的边缘,而滋润高云高原的北玉江只剩下不到平时十分之一的血量。南边,星恒海的面积已经大大缩小,每日都可以看见大量的死鱼搁在岸边,晨夕二水改道的迹象也更频繁,唯一湿润的就是永梦之森,可是一到旱季也不能支持多久。
整个世界都浸沐在烈火一般的骄阳中,田野焦黄,似乎只有汗水才能浇灌土地了。
唯有胡杨树还在生长……
北方的情况比南方更甚,迟傲已不得不做最后的决定,草原牧场已经无法支持他大军的需要,没有耕种的土地,为了食物他们必须南下,大部分将领都向他提及了这件事,昨天连一直没有开口的炎冶也对他说,“再不南迁我们都要饿死。”
出战的欲望格外高涨,在北辰帝国皇宫大殿中,十几个将军站在他的身边,整间房子全是钢铁打造,没有多余的华贵之物,只放着刀剑。
“出征,从两玉江攻入纤罗!”迟傲握着拳头,敲在桌面上道。
遥远的南边,南宫云默站在千绫城皇宫废墟之上,残垣断壁上长着稀疏的青草,红莲就在他的身旁。
他凝视着南玉江的方向,心中升起一丝阴影。
“你真的打算一个人跟他见面?”红莲问,十多年来,她的脸上多出一点皱纹,可是笑容依旧那样直接而没有一点遮拦,只有投足间更显成熟风味,脾气倒是恢复了以前的模样。
南宫云默点点头,道:“如今苍澜和半壁纤罗已经没有军队可以和北辰帝国抗衡,我们不用做无谓的牺牲。”他看着脚下的乱石和被荒废的国度。
这些年来,纤罗遭受的战乱最重,其次就是苍澜,民生凋敝,千里沃野无人经营,荒草野狗疯长,如今又来了干旱,人们都忙着偷生,哪里还能组建起像样的军队,就算有也无法面对今天的迟傲。
碧潮城前些年已经重建,而千绫再也无法恢复以前的模样了。
“他今天已经不是以前的迟傲了,不会念旧情的,我不放心你去!”红莲道。
“就算有危险我也必须一试,”南宫云默叹气道,“南方是钧天阁之害才变成这样,如今我也是赎罪罢了。”
“你……”她欲言又止道,“我跟你一起,说不定他不会那么狠心。”
这时候南宫云默忽然一笑,“他还是他,不会变的。”
半月之后,迟傲大军已经渡过南玉江,因为纤罗北部本来就在北辰帝国的控制下,所以一路畅行无阻,只有炎热是最大的威胁,需要不时停下来寻找水源。
每向前走一步,他的心情就更沉重一分,因为敬重腾御,这些年他迟迟没有南征,元帅死后,因为格尔的事,他更加心冷,所以放缓了前进的计划,想不到居然是上天催促他与昔日兄弟兵戎相见。
“陛下,吃点东西吧。”阿古达上前道。
“不了,让将士们先吃。”
“这是铁锤兄弟特地做给你的。”阿古达递给他一碗汤。
想不到这个地步还有汤喝,真是奢侈了,他心想,道:“铁锤?是铁二锤吧?”
“是。”
大军今日就地扎营休息,刚好在河水的下风方向,情况还算过得去。
军营后方,铁二锤在几口大锅前大力舞动着大勺,铁锅至少有桌子一般大小,整个五个把他围得严严实实的,下方就临时筑起的土灶。
“铁哥,今天吃什么啊?”一个小兵拿着碗看着锅里的东西。
“去去去,还没熟,急什么!”铁二锤呵斥道,今天休息得早,他特意多煮了一点东西,供士兵们加餐,也好为明天上路多准备点体力。
“哟,这是树皮吧?!”士兵在旁边晃了两圈,指着锅里一团青白色的东西惊讶道。
铁二锤一勺子打了过去,他的脚跛了一下,喝道:“树皮怎么不能吃了,天天能吃干粮啊,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这东西爷上山的时候吃的多了,这嫩的就能吃!还去皮了来着!”
“树皮还去皮,铁哥,”小兵厌恶看那锅中的东西,转一笑脸道,“还有你给陛下做的那东西么,给一口,饿得慌。”
“陛下吃的你也想吃,闪一边去!”铁二锤怒喝道,今天他拿给迟傲的可是自己偷偷留下来的玉米煮的汤,现在可没有几个人能喝的上,想着那汤的问道,铁二锤自己咽了一口口水,又回过神来。
“铁哥,你看……”那士兵还没有走。
“铁什么铁,还呼来喝去了,叫亲兵爷爷!”铁二锤又一勺子打去道,“爷爷跟大当家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混呢,哼!”
“行了,给你一口吧!”他回过神来,好像回忆了一番过去十分美好的时光,舀了一大勺子锅中的东西到那士兵的碗中。
大帐内,炎冶和迟傲两个人呆在里面。
“把这个吃了。”迟傲对他说,把铁二锤给他的汤推了过去。
“不要,你喝吧,我不饿。”炎冶看来有些走神。
迟傲忽然笑道:“一只野猪也不够吃,还喝不下一碗汤?喝了它,欠你的一顿就算还清了。”
炎冶端起那碗,笑了笑,一口喝了下去。
“如今你没有欠我的东西,这一战就让我先来吧。”他忽然说。
迟傲的笑容一下子收了起来,“不,这是我和南宫云默的事……”
“迟傲,这早就不是你的事,这是天下人的事。”炎冶看着碗中的东西。
这十多年来,周围的人中唯有阿古达和炎冶跟他年龄相近,阿古达视他为救命恩人又是大王,恭敬有加,唯有炎冶十几年来,无论怎样的变化,都直呼自己的名字,没有一刻拘谨,当初,迟傲要征伐天下,他不同意,可是又偏偏跟在自己身后这么多年。
迟傲看着这个男人,突然不知道他那张无所谓的脸后是怎么想的,当初,龙血池边他是多么的坚决,赤炎龙一战还历历在目,那张脸,背后包藏多少东西,现在看来怎么好像一点也没有变。
看着迟傲半天不说话,炎冶道:“你信不过我?”
迟傲收回思绪道:“不是,我想让你留下来照顾扎古。”
“那你就是信不过自己。”他走到迟傲面前道。
“……”
“你想死在这里吗?”炎冶忽然说。
迟傲眉心一紧,望着他一言不发,喃喃道:“我不会。”
“哼,”他轻笑一声道,“我以为你会一直等下去。”
“我已经等得够久了。”
“所以你就准备丢下一切……”
“命运难违。”
“曾经有个人对我说过,活着的人都有别的选择,因为他们还有想要守护的东西。”
迟傲的脑海如同划过一条闪电,又想起当夜,当赤炎龙在天空狂舞时他对炎冶说过的话,想不到十多年后,这句话却应该说给自己。
“我欠她太多,如今也欠这个世界太多。”迟傲站起来道。
“可是你还有族人!,”炎冶皱眉道,“这五十万人都是你的族人,而我却已没有……”
炎冶平静了一下心情,走了出去,留下迟傲一个人待在帐里。
遥远,不知在何处的黑暗里。
有一个声音道:“你不是紫暮,你走吧……这个世界生之我手,也必终于我手……”
“湛曦——”
天色灰暗,只有乌鸦在天空发出诅咒一样的声音,明明还没有天黑,可是苍穹间如蒙上了一层沙土,浓重得让人喘不过起来。
杂乱的风扑打在枯黄的草地上,穿过荒芜的石块发出阵阵鬼嚎,大军蜿蜒行走了大半天,黑色的一线像一条蝮蛇,那些旌旗高挂,又像送葬的队伍。
间断的号声提醒着他们这是一只军队,迟傲走在最前方,因为这种预兆他眉头蹙起,手紧紧按住银枪。
“这是哪个地方?”迟傲问道。
“云涯关。”后面一个人道。
云涯,他默念了一下,心中不知想起了什么,目光穿过浑浊的气流向前方的天际望去。
那高高耸立的像两扇巨门一样的山崖耸立在眼前,崖顶上一个白色的人影迎风站立。
“南宫云默!”
“多年不见,迟傲,别来无恙!”那声音带着雄厚的力量从天边传来。
大军根本没有想到,他们行军半月没有遇见半支部队,而到了千绫之前居然有一个人敢来阻拦。
阿古达和炎冶围了上来。
“要战,就一起去!”
“不!我一个人去!”迟傲喝道,他一马绝尘而去。
两个人同立危崖,狂风穿过他们的铠甲和衣袍。
“你老了。”南宫云默道。
“哈哈哈,一别十数年,你也是一样。”迟傲心中本来万般纠缠,但见了他却让一切愁绪烟消云散。
“云涯关外,劝君回。”
“时到今日,你我又怎么可能回头。”
“可以,只要你想就可以回头,迟傲,收手吧!”
“不行,我既带了五十万大军来此,就不能空手而回,天下大旱,他们也需要活下去,你若不想跟我动手,就把苍澜和纤罗一并给我,不要阻拦!”迟傲眉眼一低,一瞬间似乎想听他答应。
南宫云默面对着关下茫茫大地,道:“苍澜、纤罗并非我所有,谈何给你,但今日我既然站在此处就不能让你再南下,北辰帝国的士兵骁勇善战,一入境必定侵吞土地村庄,两国必不容你,如此又是连番战事,这里已经不能再战了……我必须拦住你,这是我欠他们的。”
“南宫云默,你真的以为一个人可以给钧天阁赎罪?”迟傲的眼神深邃盯着他道,“你并无力拦我,只要苍澜、纤罗被我拿下,就算几年叛变,我也可以平息,天下尽归我手,只要大旱结束,我就可以让楼兰重新一统,让他们都过上自己安定的生活。”
“迟傲,就算你真的得了天下,也不会弥补你心中之痛!”
“这是我唯一可以给她的……”
苍澜城外,绿草坡边,他们曾经亲眼看见那个夜晚,也目睹了晨曦到来时迟傲无比的绝望。
两人无言,南宫云默只觉得一阵巨大的失落,无论他想要怎样去帮助这个男人,都徒劳无功,这十几年,难道真的连心都凝固上了吗。
这时候,一个声音突然道:“她要的不是这些!”
红莲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襟,冒着带着尘土的风爬上了悬崖。
“红莲!”
“哼,”她侧目盯了一眼迟傲道,“还以为你当了什么‘北辰王’就不认得我了!”
在这个世界里,除了夕涅,迟傲最亲近的人就是红莲,听她一句就像十几年前碧潮城外的说的话一样,一时激动难以自持。
“你让开,今天我一定要从这里过去!”
“你……”红莲重重叹了一声道,“迟傲,她要的不是天下,也不是现在的你!”
“她已离开,不要再提!”
“她为什么走,我不知道,可是如果夕涅是真正的喜欢你,她绝不会在乎你是将军还是王,她也不想看见你今天做的一切。”
“哈哈哈!”迟傲突然仰天苦笑,声音凄厉骇人,道,“在不在乎又有什么用,她需要楼兰,我就给她天下!”
红莲眼中泪光盈盈,她几步走过来,一个巴掌打在迟傲的脸上,道:“所以你就要这样折磨自己?傻小子,你会后悔的!”
迟傲一动也没有动,他心中的痛苦何尝不是更加剧烈,他看着红莲现在的样子,这就是亲人的感觉吧,如果可以,真想在这个年纪还是叫她一声“姐姐”,可是迟傲闭上眼睛道:“除非她站在我的面前,否则我的心就不会再为任何事改变,格尔不能,元帅不能,你们也不能——”
“既如此,我唯有一战,生死在天!”
灰黑色的烟飘荡在空气中,天空如同要破碎一样,肃杀萧条的大地令人不想睁眼来看。
南宫云默指尖一根银丝,忽地银光闪烁,万千光影而来,划破了蒙尘的天空。刹那间,迟傲几乎没有反应过来,逆鳞枪被丝线缠住,眼见就要脱离他手。
硕大的光柱从天空劈来,云涯关上乱石纷飞,今日的天维七式与过去不可同日而语。
滚滚气浪将南宫云默和红莲全部震退,迟傲也是心中一急,幸而南宫云默一把将红莲搂起,她稳稳站到一旁,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怎么都说不出去,今天这一战,她也无法阻止。
琴弦如刚硬剑锋劈面而来,银光满月,苍鹰奋翼,迟傲应接不暇,心中大惊道:“你练了剑法?!”
“剑在手,琴在心,有什么区别。”南宫云默俊逸的脸在空中一停,忽然间化为万千个幻影将迟傲重重包围。
“剑胆琴心……哈哈哈——”迟傲临危不乱,爽朗笑道。
金光逆鳞枪华光爆起,直冲斗牛之间,忽然由他为中心形成一个极大的漩涡,其中烈火熊熊。在龙息之渊的几年,他岂能一无所成。
归灵四法中火门一脉加上云涌式的威力,在一点可以媲美赤炎龙的威力,飞沙走石,一切都被吸入迟傲手中又化为齑粉。
一夕斩倒生出万丈光霞,如纷乱天际下忽然出现的一缕天光,云涯关一侧自此裂成两半。
下方,炎冶和阿古达正看得心急,只见山崖上烟尘滚滚,无数金光闪烁,但是什么也看不到,那隆隆巨响一次次打在他们胸口,心神俱惊。
大军开始向前推进,而远处荒野上突然号角长鸣,鬼神一般出现一只银甲部队。
阿古达眼睛眯了起来,三军嘶吼,他喝问道:“来将何人,报上名来!”
只见对方的部队绵延不绝,一点点的汇集,至少也有将近二十万,那银甲人道:“纤罗,惊阔!”一柄长针般的银剑闪着寒光。
迟傲和南宫云默也看见下方大地上的,“惊阔,想不多这些年,他还活着。”南宫云默喃喃道。
“这是你的部队,他是什么人?!”迟傲倒悬半空,逆鳞枪金红闪烁,如闪电突袭而至,又厉声问道。
琴弦一挥舞,划破空气,好像奏起了苍林乐曲,弥散在天地之间,南宫云默定神道:“苍林密斗,想不到绝境相会。”
“南宫云默,你既为纤罗而战,今天我就帮你一回,苍林密斗,不要负我所望!”下方一个声音大喝道。
风沙漫漫。
炎冶从北辰国大军中走了出来,他翻身下马,抽出龙牙剑,道:“密斗剑,今天就跟你分个高下!”
“你是谁?!”惊阔喝道。
“龙族,炎冶!”
炎冶看了阿古达一眼,他点头,返身指挥大军而去。
一条银线,一道血光,两人风雷相会。
密斗剑天下一绝,剑如繁星密斗,丝毫没有缺陷,一剑之间有万千剑气,而龙牙剑乃赤炎龙龙牙铸造,带着龙息之渊烈焰焚天的气势,如今龙族只剩他一人有能力使用。
同是天下最后的绝招,二人似乎心心相惜,密斗剑上寒光一闪,炎冶眼前是万千幻影剑芒,他眼睛一花,如见星汉,手中那把齿状的血红大剑,隐隐一声龙吼,万千火光冲天而起,片刻间,炎冶的全身燃起大火,赤发金瞳。两军厮杀正浓也忍不住来看。
阿古达赤白的刀光指向敌阵,带着部队冲上了前去。
几十万喊声震耳欲聋,黑色和银色的潮水向着对方涌了上去。
想不到,战乱还是避不过……
云涯关前这一战,一直打了三天三夜。
直到第三天夜晚来临,双方的军队都疲累已极,却没有闲暇喘息一刻,无论谁输,就会彻底失去活下去的机会,这个水源干涸的世界,只有用血才能换得生机。
阿古达哈哈大笑,他随着迟傲纵横沙场,十几年来从未见过这样的对手,奄奄一息的纤罗国,想不到还有这样的军队,二十万人万众一心,每个人目光中都有决死之念,刀钝剑锈弓断也浑然不惧,竟然把他五十万兵卒杀灭了一半有余。
然而北辰国的军力实在太过强大,看着敌军一点点被蚕食,只剩下的一万人,他们鲜血覆盖的脸和卷起来的刀刃,他居然在这个时候心生怜惜,南北又有什么区别,这些对阵的士兵们有什么区别,为什么还要杀下去?
夜幕下,只有星空无限,龙牙剑已经和炎冶的身躯连成一片包裹在赤红发白的火焰中,惊阔苍老的面孔上,双目如隐雷光。
密斗剑不沾一分血水,他战盔已落,手臂上是焦黑的痕迹,乱发污面,但是那些那一团火焰,心中却没有任何惧怕,惊阔一生绝没有半点退缩。
苍穹下,银光如地面的惊雷,他如凄厉的魅影撕破苍茫大地——辟如流光!
那火焰中金色的眼睛似乎还泛着笑意,曾经赤炎龙斩破龙心的一剑,噼啪的烈火声中,他轻轻道:“苍炎九龙断——”九条火龙从那火焰中狂飙而出,昂首怒吼而去。
云涯关的天空中,随着未央剑的舞动,岩石树木,这世界的一切有生无生的一切都仿佛在应和,树叶化成利刃,沙石成为炮弹,周遭的一切都仿佛被苍林感染向迟傲滚滚而去,却又被那一杆银枪震慑纷纷落下。
逆鳞枪凛凛神威,迟傲睥睨众生大地。
只见南宫云默哀然站在崖顶,未央剑忽然生出七根琴弦,他一手拨去,空气为之一静,刹那间,五音十二律所有的音符在同一时间化为亿万的流彩爆发而来。
随后,一夕斩华光大如天柱……
(https://www.dingdlannn.cc/ddk39554/2237466.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ngdla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gdla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