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 第二十一章:楼兰-1
又一年后。
这一年，是他来到楼兰的第十六年。
天界山，没有人知道这座山为什么要屹立在这里，把整个楼兰大陆分成两半，天界山连绵千里，数不尽的山峰和山谷，主峰直插苍穹，云层悬在它的半山腰，飞鸟都不能跨过这道天神一般的屏障。
永望峰，无论南北的人，只能望见它矗立在大地上亘古不变。
迟傲一行人驾着紫云兽和青鸾鸟飞到了永望峰山脚下，这里已经是飞行的极限了，每个人都能感到无比强大的力量在山体中蔓延，任何东西都无法飞翔，宝儿恼怒地吼叫着。
山中迷雾缭绕，处处是奇石怪树，其梦幻如同云之州，其肃杀更甚奥尔格勒山，大家的心情也沉重起来。
山体节节拔高，他们只得迂回地往上走去。
半个时辰后，山中忽然平坦，待雾气散去，迟傲赫然看见前方是整整齐齐的军团和兵甲。他下意识握紧了逆鳞枪，目光凝视着，忽然松开了手。
“阿古达！”他喝道。
阿古达瞪着眼睛立在原地，答应道：“陛下！”
“你……”迟傲克制住心中万般激动道，“我说了我不再你的陛下！”
身后，黑压压的人群突然跪了下来，吼声震天，把云雾都搅散：“陛下！”
“我们要跟陛下一起作战！”阿古达喝道。
南宫云默和红莲走上来，也被这一刻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想不到这些人为了迟傲可以忠诚如斯。
一年之后，他万万想不到可以再见以前的军队，甚至连北辰帝国也没有一次踏回，可是今天，这些人全部站在他的面前，心中激动无法抑制，眼圈发红。
迟傲闭上眼睛道：“你们不用为我如此！”
“不！陛下，是我们自己愿意来的，”阿古达道，“皇后，她准许我们前来……”
“南宫越绝？！”迟傲惊诧道，身旁南宫云默也稍一动容。
这个女人怎么可能这样做，北辰帝国尽归她手，她居然把大军又还给迟傲。
“陛下，这是皇后要我交给你的东西。”阿古达将一张手绢教给了他。
迟傲展开一看，上面只落下几个字，他紧紧把手绢握住，转身面向北方的高原，把手绢冲着混乱的天风扔下。
“谢谢。”迟傲忍住了泪水。
遥远的北方，没有了士兵的北辰帝国是多么的寂寞，连皇宫的地面好像都来不及清扫了，南宫越绝几乎什么也没有整理就走出了房间。
她一个人光着脚走过廊道和那棵同样孤独的胡杨，一直来到大殿之上，钢铁的地面让脚冰凉发冷，她体力不支得咳嗽了两声，又终于坐上了那张同样铁制的王座，南宫越绝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和城市，轻轻笑了起来。
很快，迟傲发现军队中不只有北辰帝国的士兵，更有苍澜人和纤罗人。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
“陛下，我知道你们要向永望峰来，所以提前了半个月从帝国出发，一路上遇上了很多流亡的难民，他们都愿意和我们一起作战，彻底解决旱灾，使天下安定！”
这时候炎冶望着迟傲，笑着说：“天下本就是天下人的……”
“他说得对，迟傲，”夕涅神色凝重道，“永望峰可能不只有我们，湛曦不会让我们轻易地通过。”
迟傲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道：“扎古在不在？”
阿古达神色低沉道：“我没有告诉那小子。”
“让年轻人活着吧，这不是他们的问题。”惊阔在身后忽然道。
霎时间，迟傲脑海里是雪水初融的草原，羊群，还有那个稚嫩的小孩，也不知这一次后，能不能再见，他收拾好情绪，决然道：“你们一共有多少人。”
“三十万！”阿古达停顿一下道，“还有这些……”
“什么？”
只见大军让开了一条大道，击打着盾牌，鼓起微风吹散了身边的浓雾。众人眼前的正是当年令人胆战心惊的木虎和铁麒麟！
“本来还有飞的，可惜进不来！”阿古达眼中奕奕神采。
“如此战力，永望峰可平！”惊阔道。
迟傲记起刚才手绢上的话，南宫越绝，想不到她真的可以做到这一步。他一挥手，大军山呼海啸，发出比任何一次出征都要壮阔的吼声，每一个士兵都知道，这一次是为了自己，为了家园而战。
他们望向云雾缭绕，如同神明居所一样的永望峰山巅，心中都不知道这一次要面对什么样的东西……
永梦王朝真正的主人，那个当年在天地间的幻影，到底有怎样的力量，这是每个人的疑问。
巨大的队伍缓缓的移动，穿过天界山的山麓，向山巅而去。
天界山山巅，风雪如一个巨大的鬼魅，时而冰封一切，时而又消失的无影无踪，山顶上，来自南北各处的风暴仿佛都在这里交汇，山川大地全在脚下，云海仙境近在眼前，所有人都爆发出惊叹，这样壮观的景象根本不像自然可以存在一般，有的人甚至跪了下来，山巅的朝阳像天神的恩赐抚摸着众人。
天界山之庞大，其山巅也是一个巨大的平原，广袤无垠好像是一根支撑起天地的巨大石柱被人拦腰斩断一般，中间一个巨大的湖泊，竟然有星恒海的大小，万倾幽波平整如镜，倒影着九天风云，矗于磅礴山颠，说不出的庄严壮观。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界山圣湖？几乎没有人能够来到这样的地方，永望峰是千百年来没有人想到去提起的名字，那是天神的居所，士兵们沉默着，朝拜一样轻吻着湖水。
迟傲等人站在那圆形湖泊的岸边，朝阳如在掌中。
这时候，忽然一个巨大沉闷的声音响了起来——“永梦之境地，凡人不可进入！”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去……
一个巨大的怪人从圣湖的水下升了起来，当那一团骇人的黑影冲出了晶莹的水面所有人都如同看见了神迹一般，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是粗壮带鳍的鱼尾，被黑色的鳞片覆盖着，怪人至少有三人普通人高大，双目如猫眼，瞳孔凝成一线，而手中拿着巨大的长戟，头发火红。
“永梦皇族的黑鳞军！”夕涅走上前来道。
士兵们都安静下来，即便多年征战的将领也不知道说什么，迟傲站在怪人的面前，一股浓重杀意扑面而来，他知道没有任何交涉的必要，朗声道：“天下兴亡，在此一战！”逆鳞枪高举过头，金色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众士兵们顿时被唤醒一样爆发出连连喊声。
紧接着，水面下一片漆黑，无数的黑鳞军战士从水底涌现了出来，永望峰之巅顿时水泄不通。
南宫云默、炎冶、惊阔、阿古达站到迟傲的身边，五人变成五道流光加入到战局之中。
万古澄澈的天空，因为人的献祭变得血红而狰狞。
万人争先，楼兰军和黑鳞军厮杀得不可开交，鲜血喷涌，厮喊声漫过天空，偶尔夹杂着凄厉的惨笑。巨大的黑鳞军源源不断从水面下涌出，好像没有尽头，长戟戳刺力大无比，每一个周围都是一片血肉模糊，而那鳞片刀枪不入，面对似乎不能战胜的敌人，众士兵们握起手中的刀剑斧头，五人一组，十人一队，与黑鳞军纠缠，他们爬上怪人的身体，口含着利剑斩下那些狰狞的头颅。
云层激荡，天界山在回响着恐怖的声音，无论来自南北，无论是不是曾经的敌人，他们现在都是并肩而战的至亲兄弟，等待着他们的似乎只是同样的死亡。
神经营的木虎和铁麒麟在战场中横冲直撞，把无数黑鳞军击回圣湖之中，他们发出金石和木块的刺耳声音，踩着楼蓝军的尸体冲上前去，没有延伸的眼睛上蒙上了鲜红的血液。
红云翻飞，炎冶嘴角微扬，龙牙剑火光冲天，他周身九条火龙睁着金色的眼睛，好像要烧尽周遭的一切，无数鳞甲战士在他的身边化为焦炭，龙牙刺进黑鳞军士兵的心脏，他神色一黯，好像又一次刺破了赤炎龙的龙心，那种淡淡的微笑淹没在火焰的身躯中，他再也没有犹豫和困惑，心中执着的愿望更是清晰——活下去！
阿古达和惊阔分别镇守着圣湖的南北方向，赤白的弯刀和密斗剑冰冷而没有一点怜悯，二人一边战斗一般指挥着旗下的部队，或许这是他最后一次战斗了，一生停歇，死在这里或许是最好的选择，那个草原大汉的脸上露出一丝从容，翻身骑在铁麒麟身上，朝三个黑鳞军狂奔而去。惊阔的脸上平静如水，好像一点没有为战争所动容，只有密斗剑如寒星密斗，这时候他眉头一皱，想到的却是青玄，苍林终有传人，而密斗剑注定成为绝响。
圣湖上炸开无数水花，众人好像沐浴在雨水中战斗，那些空中浮动的水珠被未央剑轻轻的一划，变成万千利刃狂飙而去，苍林能感天地，落叶飞花都是掌上神兵，他的剑法亦是一样，为生不为死，浪荡一生，终于做了几件对的事。
天界山的时日跟楼兰不同，迟傲腾在空中，渐渐发现了这一点，那朝阳极为缓慢的升起，漫长的好像一动不动，他们已经激战了几个时辰，此时却还想还在清晨，阳光下，他一飞冲天，逆鳞枪流光华彩，只见一声轻叱，上百缕金色的光线，好像天堂降临照彻到永望峰峰巅，山峦欲催。
红莲站在夕涅的身旁，绯红的衣袖在空中飘舞，她手执短剑，目光冷冽，无论有没有力量，无论结果如何，只要她站出来，只要她能拿起刀剑，就可以守卫心中的执念，过去，她总是觉得失败，可是直到火焰的力量从身体中抽离，她才发现，作一个普通人，她一直在战斗。
好像都是一样的场景，在无尽山巅或是在永望峰，又有什么区别，夕涅一袭白衣，站在被鲜血渐渐侵蚀的圣湖之畔，十多来了，她不能再是当年云之州的少女，不能为了想救迟傲而痛彻心扉，她是楼兰夕涅，也是这个世界的主人，战争和纷乱必须在她的手上结束，这才是她血裔真正的宿命，才是她应该做的事。
迟傲从空中瞥见了这一刻，夕涅的眼神变得如同星辰一样耀眼而坚毅，只见她双手合十，慢慢将身体浸到了圣湖水中。
紫云兽发出贯穿苍穹的吼声，无数的紫色闪电从它的口中射出，黑鳞军在夕涅的周围倒下。
“吾，楼兰夕涅，永梦之后裔，以吾血为契，令吾之意志化为尔等众生！”
只见一团金光从她的脚下升起，血液从她的身体中流出，圣湖好像在吸收这种力量，众人手上的动作慢了起来。圣湖水中，无数游动的金光浮出了水面，同样是黑鳞军的样子，但是都长着金色的鳞甲。
数以万计的金鳞军从水中涌出，怪人发出非人的喊叫，相互厮杀起来，楼兰的士兵们纷纷在血水中向夕涅拜倒，如同敬畏神明。
那金色的皇冠好像圣湖上的一颗金色的珍珠。
鳞军相互厮杀，彼此似乎极为痛恨对方，战线在慢慢的向前推进，水下无尽的士兵好像也开始减少。
这时候，忽然间，尽在咫尺的天空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幻影，他紧闭着眼睛，高高扬起双手。
“湛曦！”夕涅拖着虚弱的身体吼了一声。
那巨大的幻影如同神袛矗立在苍野蓝天间。
很快，众人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整个永望峰的山体剧烈摇晃着，他们开始缓缓上升，整个永望峰在山腰断为两截，山巅不断上升穿过了云层，好像要接近太阳。
迟傲也厉声叫喊，可是那幻影好像什么也听不见。
“这是怎么回事？！”迟傲问道。
“是湛曦的幻影，”夕涅道，“他不在这里……”夕涅出神凝视着幻影，她不断喊叫，却终是没有回应，这一片血红的土地，难道她真的什么也做不了，她的王国真的要在这里覆灭，紫暮没有做到的，注定她也无法完成？
刹那间，她想起了幼时的娘亲，想起她族人七百年的等待，这一切绝不能这样结束！
永望峰的升到了正空，而它的周围出现了无数的断裂的山峦，随着那幻影一动，天界山无数的山峰化成巨大的流星向他们袭来。
昔日有神人，日月山川为之号令……
南宫云默忽然间狂笑起来，看着这惊天动地的一幕，未央剑放出万般光影，苍林曲音在剑锋间流转，静谧的山林，霜雪在春日间融化，苍茫的大地升起了金色的太阳……剑道和琴音，他忽然大悟，决死而后生……
一根琴弦，一剑锋芒，斩断无数的山峦，万人为之惊叹，只见一个白衣的男人，化为凄绝流光。
南宫云默对着下方激战的楼兰军，口中喝道：“诚以勇兮又以武，终将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国殇之辞，众人一时间纷纷留下泪来。
刀剑枪戟发出揭天响声，每个人都决死一战。
终于，好像永不沉没的太阳变的血红，朦胧的星夜从天边升起，苍茫天空中，出现了从未有所的异象，西边是一抹残阳，而东方是墨蓝的夜空。
“当沉睡的心脏重新搏动，深红之血将引领轮回之路，五星之光必照亮命运之地，黄金之门闪耀在巨人的眼中……”夕涅不断念叨着，她看见血红的黄昏，看见鲜红的圣湖水，看见夕阳的倒影，忽然间忽然大悟。
“巨人的眼睛……”
这楼兰大地就是一个巨人，而他的眼睛正是……
黄昏结束之前，必须结束战斗！夕涅望向天空，呼喊着迟傲。
苍莽的世界，混乱地展现在他的眼前，可是冷冷天风中他的脑海里却是素衣蓝衫的父亲站上海崖上的一幕，当时到底是什么他没有听清楚，只有那个时候父亲的目光是柔和的，可是……那一天结束后，他为什么又要离开，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迟傲闭上了眼睛，他的胡桩中夹杂着白色，这个男人紧绷着的面孔忽然温和起来，他明白了，他终于明白了，当他在破碎的舢板上崇拜一般看着父亲，看着那杆枪，看着被鲜血污浊的一切的时候，的确是错了……
星辰万古，宇宙洪荒，都在他的面前，这世界没有什么永远，亘古不变的唯有茫茫苍天，和一条璀璨的银河……
逆鳞枪从迟傲的手中飞向了看不见的星夜中。
“天维七式——星野式！”
只见东方，银河中亿万的星辰为之一闪……
只留下静静的圣湖，和在黄昏中残破的刀剑，那个巨大的幻影为之睁开了眼，消失在湖水的倒影中，……
鳞军游回了无尽黑暗的湖底。
而夕阳巨大的倒影发出了不灭的光辉。
巨大的眼睛就是太阳，而唯一能接近的就是永望峰圣湖中夕阳的倒影。
黄金之门将藏在巨人的眼中，在夕阳的倒影中。
迟傲拉着夕涅的手，神情平静，好像星野式安抚了他所有的愤怒。
南宫云默和红莲来到他们身边，凌乱的战场中，惊阔、阿古达向他们点了点头。
炎冶坐在水边，把龙牙剑插在泥土里，他满身的血污，疲惫向迟傲笑了笑，别过了头去。
“走吧……”迟傲道。
四个人，向着那一团巨大的圆形倒影扎进了水中。
深不见底的圣湖，忽然间金光夺目而来，将他们淹没。
等到他们清醒过来，片刻间被这无以名状的世界震撼得不能呼吸。
海洋，这是一片湛蓝色的海洋，无边无际，一直延伸到目光也不能触及的尽头。
巨大的夕阳一半露出海面上，大到遮掩了半边天空，令众人不能不皱起眉头。
他们的眼前，一座纯金色的宫殿在海洋的正中心处发出夺目的光彩。
“人生得以见此景，我已无憾，剩下的就是你们的宿命……”南宫云默咳嗽了两声，可以看出来他受了重伤，红莲握住他的手，朝迟傲和夕涅点头道：“去吧——”
金色的大门缓缓打开了。
迟傲和夕涅一步步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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