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波澜暗生
我随着载湉走了个把时刻,方行至西六宫一处颇为考究的院落。只见此处奢华非凡,单檐歇山顶,面阔五间,前出廊。檐下施斗栱,梁枋饰以古朴雅致的苏式彩画,绘以花鸟走兽、山光水色、神仙人物,其笔触细腻精巧至极,已然有呼之欲出之势……
殿台基下则安置着一对戏珠铜龙和一对铜梅花鹿;庭院中两棵苍劲的古柏已是长成合抱之势,虬根盘绕,其貌状为龙兮蛇兮莫能辨,每棵都当真是独木亦成林!其高耸入云之雄姿,越发显得此处静谧安然,平添了几许禅意。我抬头望去,只见得这处殿宇户牖皆以绝佳的金丝楠木制成,而上刻以“万福万寿”和“五福捧寿”花纹,眼下种种,豪奢中见其雅致清幽……
见我正四下打量着,载湉轻轻催促我道:“莫要再四处张望了,莫要让皇太后初次见面就恼了你!”
我垂首默然,心里思量着即刻就要去见慈禧太后,心下不禁隐隐生惧,越发忐忑烦躁。
载湉见我紧皱蛾眉,低头不语的模样,心下便知晓了我的重重愁思。他轻行至我身旁,柔声道:“莫拘着自个儿,不必怯懦,你只管放自在些便是,有朕伴在你身边,你又何惧之有?一会子见了皇太后,你只管妥帖大方地回话就是了。你若是如现下般不喜言笑,怕是会给她老人家留下个性子腼腆、脾气拐孤的印象,你只管把话说得宽缓些,依着她老人家的性子,皇太后是断断不会为难你的!相信朕!总有天朕是要向皇太后请婚将你指配与我的,现下你若是怕了,那么日后你我二人之路又当如何呢?”我闻言缓缓点了点头,仰望着载湉奕奕有神的星眸,登时心下顿觉安定。
我又如何不知,只怕载湉现下心境不会比我好上多少。可他为了我,终还是尽他所能坚强着,坚持着努力为我撑起一片小天空。见其至此,感其心意,我又有何理由不坚强起来,撑起我们二人共同的天空呢?
我望向他不禁冁然而笑,轻声道:“你莫再为我忧心了,不过方才那一晃神的功夫我心下正思量着如何讨老佛爷欢喜,却被你误作心下怯懦。你且不必记挂着我,只不过是去给老佛爷请个早安,又不是被拉去柴市斩首了,看你紧张的那样子,放心罢!不妨事的!”
载湉见我如此,眉宇间薄愁未散,轻叹了口气道:“但愿你真是如你所言罢!”
我正欲再宽慰他几句,只见从屋里走出来了一个身着宝石蓝绣仙鹤锦袍的中年太监,手执一柄拂尘,头戴青金石缀朱缨顶珠双眼孔雀花翎宝帽,相貌平平却难掩他眉宇间的精明狡黠。还离载湉好远,他便微微躬身匆匆行至载湉跟前,无比利落地掸了袖头,俯身打了个千儿,笑吟吟地朗声道:“奴才李莲英见过皇上,皇上圣安!”
载湉却是不见了昔日的温润,语气微微疏冷道:“李谙达莫要多礼,平身罢!”
李莲英起了身,恭敬谦卑地微微屈身说道:“谢皇上!现下皇太后在体和殿候着您呢!正准备同您共进早膳,已是心心念念地念叨您多时了,适才刚提及您,您便来了。可见您和皇太后真乃母子连心,这真可谓是大清国之鸿福啊!皇上仁孝之至,必将开我大清国万世之太平……”
未待李莲英语罢,载湉已是淡笑着打断了他的话,缓缓开口道:“借谙达吉言,今日你得了闲便去养心殿领赏罢!皇太后也是等候多时了,想必怕是等急了,朕先行一步!”
言罢,未待李莲英应声,载湉已是兀自朝着体和殿方向走去,只留下李莲英尴尬至极地杵在原地。
李莲英这才注意到我,经过方才之事,他只得冲我尴尬一笑。我忙屈下膝,向他微微福了一礼,温声道:“公公莫见怪,近日朝堂政事庞杂,皇上难免心意烦乱了些,还望公公见谅!”
李莲英笑得有些无奈,摆手道:“不妨事的!万岁爷打小便是我看着长大的,不管他做什么我都不会心生嫉恨。多谢姑娘劝慰,我今日记下了!想必你就是玉澜姑娘罢?现下快随我给老佛爷请安去罢,老佛爷可是早就想见你了!”
我听罢,心头骤凉,天啊!慈禧竟是早就想见我了?!我忙掩了心中惊恐,连连称是,尾随李莲英走在其后。我心中盘算着这李莲英是慈禧太后宠信多年的人物,那他定会对慈禧太后的脾气秉性了如指掌,不如,趁离体和殿还有段路的间当,问他一问?
正当我心里正思量着,只见李莲英回过头朝四下里打量了一番,见四下人皆忙碌,并无人注意至此,方松了口气开口低声道:“玉澜姑娘今日见到老佛爷切记不要诚惶诚恐,四处张望打量,老佛爷嫌那是穷酸鼠流之辈的俗套做派,上不了大雅之堂。谨记回话的时候只管落落大方,不管何时都要从心尖往外喜滋滋地笑,否则会被老佛爷训斥成哭丧似的模样,如此怕是免不了一顿板子!”
我闻言不禁心下感激,忙回话道:“多谢公公提点,玉澜定当谨记于心!不过公公,玉澜听闻这体和殿原是翊坤宫后殿,现下怎么却是向储秀宫方向去了?”
李莲英听罢,只是轻笑道:“想必你是入宫不久的新人罢?竟没人同你说起过?你方才所言极是,这体和殿原是翊坤宫后殿。只不过咱们皇上仁孝,在太后五十大寿时,也就是两年前,曾大修储秀宫,将二宫一殿连为一体,在原址上建体和殿。这倒不怪你,这些个事也只有宫中有些个资历的才知晓,日后你若是有什么不知晓的,只管问我便是了!”只几句话的功夫,我们已是行至体和殿前,只听得李莲英说道:“你先在此恭候着,我这便进殿通报!”
我立于庭院中央,望着眼前这处殿宇,只觉得此处与方才所见无甚大差异,只不过此处为黄琉璃瓦硬山顶,殿台基下安置的是栩栩如生的铜凤……正当我打量着周遭的功夫,只见李莲英已是从体和殿朝我这边走了来,轻唤我道:“玉澜姑娘,老佛爷和万岁爷现下正唤着你呢,快些进去罢!莫要忘了方才我同你讲过的话,举止大方者方为尊贵,急趋窜步虽合礼节,但却自掉身价儿,不要念着自己是下人就怯懦惶恐!进去的时候定要微低着头,这才是礼数!若是记下了,就随我进去罢!”
我当下对着李莲英点了点头,轻移莲步,心下默念着适才李莲英的教诲,生怕出了一点差池激怒了慈禧太后。
进殿后,只顿觉果卉之清新芳香顿盈于鼻翼,我无心打量四周情状,脚步轻盈地尾随在李莲英身后。我颔首低眉地带着盈盈笑意,听得李莲英恭敬道:“回老佛爷,这位便是玉澜姑娘。”
闻言,我便向前盈盈施了一礼,做足了礼数,方开口温声道:“奴婢郑佳.玉澜恭请皇太后金安!皇上圣安!”
虽然我心里早已是波涛汹涌,但我还是强装着表面上的波澜不惊,想着今后若是能与载湉在一起,这些小磨难又算得了什么呢?思及至此,我不由得心中大定,笑意更深,不禁身心宽缓自在了些。
心里思量着,只听见慈禧太后淡淡道“起来罢!”,声音慵懒柔和却不怒自威,使人闻之便对其心生跪拜之敬意。
我虽心下惶恐不安,但仍强装自若道:“谢太后!”
四下皆静,我连呼吸声都放得极平缓,生怕让出了重声招了慈禧太后的厌。
半晌,方听闻她温声道“嗯,是个识礼数的,规矩倒是不错!抬起头来给哀家瞧瞧!”
我莞尔一笑道:“是!承蒙太后厚爱!”言罢便缓缓抬起头笑吟吟地望向前方宝座上的慈禧太后,只这一见,我便当下惊在原地。
此时的慈禧太后虽说已是五十出头的年岁,保养得却是极好。只见她一身明黄色掐花团百鸟朝凤旗装,金线精巧别致地勾画出一簇簇怒放的金边瑞香;乌黑的秀发上饰着碧玺宝石钿子,其上缀以点翠、珠玉,再细观其模样,更是令人为之赞叹。只见得她肌映流霞,粉面朱唇,一双杏眼中严光微露,白昼端相,一肌一容,尽态极妍!
怔忡间,只见她温然一笑,我不禁心下大赧,霎时间羞红了脸,忙跪下道:“玉澜在皇上太后前失了仪态,实是罪该万死!请皇上太后责罚!”
我用余光打量着载湉,只见他倒不是诚惶诚恐的模样,反倒是和慈禧一样扬着笑。
正不知所措间,只听得慈禧轻笑道:“瞧你吓得,这还算个错吗?若是打杀了这么一个我见犹怜的人物,莫说皇上要心疼了,即便是哀家也不依了!你方才说你名唤玉澜是罢?”
我缓声答道:“回太后的话,奴婢确是名唤玉澜。”
听闻我回话,慈禧眉开眼笑道:“哀家岂能不知晓你?想当年哀家刚入宫的那会子,也是被咸丰爷赞作“如玉美人,性如幽兰”,为此还被封做了兰贵人,如今见了你,仿佛是见了早年的我一般可亲。那日皇帝病重,是你在他身旁服侍的罢?是个护主的有心之人啊!本琢磨着这几日重赏你一番,可见着皇帝已是对你大加赏赐了,哀家若是再行重赏,难免让你锋芒太盛,为你招致旁人嫉恨,对你反倒是不好了。可若是不予赏赐,哀家又觉得过意不去。哀家思及至此便亲手为你做了幅画,一面以表哀家对你的护佑,一面又为你避了嫌。莲英啊,一会子你便去取了哀家昨儿个画好的那幅《冬菊图》予了玉澜姑娘罢!赏赐虽薄,好歹也是哀家的一片心思,你莫要嫌弃了去!”
我听罢,忙推脱道:“承蒙太后谬赞,玉澜乃蒲柳之姿,实在不敢与太后之天香国色相提并论。今日玉澜受此圣赏已是喜不自胜,定当珍爱藏之,今后必日夜爱不释手以念太后圣意!太后确是匠心独运,初冬时节傲菊犹生,枯而不败,更于这飒飒东风中见其刚毅顽强,太后之妙思,玉澜望尘莫及!”
言罢,慈禧太后已是喜上眉梢,夸赞道:“起先听闻你,原以为只是个空有样貌的花瓶似的人物,今儿个倒是让哀家开了眼界了。你这言语谈吐哪里像个清寒人家出身的?倒真真似个贵门千金般!但话说回来,你眼下陪侍皇帝身边,定当尽心照拂,不得倚仗哀家和皇帝对你的宠爱便心生倦怠,没了边儿!皇帝若是出了半点闪失,哀家唯你是问!你可是记下了?”
语毕,她已是敛去了方才的和蔼笑容,满面严肃。我见其如此,忙道:“请太后放心!玉澜时刻不敢忘其本分,定在其位必司其职,定当效犬马之力以答敬皇上圣恩,以谢太后圣意!”
见我如此回答,慈禧太后又是展颜一笑道:“如此便好!对了,瞧哀家这脑子!适才光顾着和你说话去了,倒是冷了皇帝,这真是我这额娘的不是了,皇帝这几日身体如何?前些日子你龙体抱恙,哀家急得不行,几番欲去探望。你这一病,那帮大臣也乱了套,哀家好几次连门还没出就被那些个老臣堵在了屋门口,你病的那些个日子,哀家心里不仅要装着天下,还要时时刻刻记挂着你啊!皇帝不会怪我罢?”说完,她便握着载湉的手,满目无奈痛心。
载湉见状,已是感动至深,身形微颤,忙回握着慈禧太后的手温声道:“亲爸爸莫要这般自责了!您心里记挂子臣,子臣是知晓您的心意的,子臣倒是一刻也不曾介怀!倒是子臣不好了,不爱惜自个儿的身子,着了风寒还让亲爸爸如此费尽心神,真真是子臣不孝了!”
闻言,慈禧已是热泪盈于美目,轻抚载湉的肩,柔声连连道:“我儿知我!”
载湉忙道:“近日万寿在迩,加之这几日阴雨连绵,天气湿寒,亲爸爸莫要因着筹办万寿事宜太熬心神,多多记挂着自己的身子才是!子臣不孝,不能时刻在您膝下躬身照料。您凡事交由下人打理便是,事事亲力亲为,子臣断断不舍您终日疲惫劳碌!”
慈禧太后微微点头,轻笑道:“哀家知道你这孩子孝顺,每日国事虽繁忙,但身子却是最打紧的!哀家能帮你分担就帮你分担些,看你终日这般劳碌,哀家心中也是万般不舍啊!万寿之事,你不必再心有记挂,全权交由哀家打点便是了。眼见着这万寿还有几日,每次万寿都是歌啊戏啊的,今年是万寿大庆,马虎不得之余,最好要添些新意!玉澜,听闻你自幼周游西洋列国,眼界必是开阔,这次你便着手准备个节目罢!”
我心下大震,方欲推辞,只见这时载湉也帮腔道:“正是呢!皇太后既已如是说了,你好生准备便是了!”
我见此,便也不好再继续推辞,遂硬着头皮应了下来。接下来慈禧太后也没再多说,便让我和载湉跪安了,临行前差李莲英将那幅画予了我。
载湉回到了养心殿,换上了朝服便前去上早朝了,只留下我独自留在养心殿里。闲来无事,我便将这幅画展开,仔细端详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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