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多事之秋
再有两日便是载湉寿辰①,这些日子来合宫上下流光溢彩,自回廊至各处甬路再到各个宫门,皆旌飞金龙,帐舞银凤;凡目光所及处,尽是高悬各色灼灼的彩穗宫灯,其状貌精致非常,或帛或绢,或锦或绣,加之各路形状各异的纸灯,巨者似假山,微者若小豆……所见之处,处处灯光焕彩;所行之地,步步繁丽辉煌!
各路匠人们悉数是来自全国各地一等一的能工巧匠,此时也都是忙着挡帷幕,扎花灯,制烟火;宫女近些日子都被准允搽胭脂水粉,着彩衣彩裙,故合宫上下无一处不是花团锦簇,无一地不是笑语欢声。
我心里也是欢喜得紧,不过我关心的倒不是别的,只因天子万寿,朝野不理刑名数日,载湉倒是可以借此机会难得地好好歇上几日,不必再如此劳乏。眼下一来,每日除了备演编排我的万寿节目外,心下还能有个盼头,日子过得虽累,但也舒然踏实。
是夜,外面正淅淅沥沥地下着绵绵阴雨,雨势时骤时疏。听着雨打窗棂,但载湉尚未归来,我心下隐隐不安,却也只能巴巴地等着。奈何苦苦等了许久实在无聊的紧,我便踱步来到载湉的书橱前。
俱打量了番,只见其中卷帙浩繁累重,满满珍藏的尽是《圣祖圣训》、《读通鉴论》、《读史兵略》及诸如此类的史籍兵书,我随手拿起一本《宋书》,只翻了几页,我便不禁心中为他心疼:放在现代,纵是大学生都未必能读进去这么多深奥晦涩的史论书籍,可载湉年尚十六,他每日三更天才睡下,四更天又要进书房,甚至连挑剔如慈禧太后都不得不承认:“实在好学,坐、立、卧皆诵书及诗。”世人只道他无所作为,懦庸无能!可勤勉如他,谁又看到了他为了扛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大清王朝,熬碎了多少心血?
我正心中为他抱着不平,耳畔闻得院中似有嘈杂之声。我正心下纳闷着,只见一内监弓着身子疾步进了来,面带仓皇之色,我心里一急,扬声问道:“外面可是出了什么事?”
那小太监打千儿规矩回话:“回澜姑姑,眼下万岁爷在院里醉着,在外头吹着风多时了,奴才们发现后好生劝说,可万岁爷还是不肯回殿,我们也是没了主意,刘总管正请您出去呢!”
我心头一紧,忙来到院中。只见院子里乌鸦鸦拥了一众人,俱团团围着载湉。
眼见他已是身形微晃,踉踉跄跄几欲摔倒,此时他正扶着一处宫灯低垂着头,微喘粗气,周身微颤。一众宫人欲上前搀扶,无奈载湉却是不准旁人近前,疾言厉色怒道:“退下!朕没醉!不用你们扶!你们……你们全都给朕退下!”众人见此,唬得忙呼啦啦跪了一地。
夜色已深,加之方才下过雨,天气甚为湿冷。可载湉身上所着还是午时的那件薄衣,阵阵寒意袭来,许是勾起了前些日子的旧疾,眼见他咳得越发厉害,我忙膝行到他身边,轻声劝道:“皇上,夜里院中风大,请您万万当心着龙体,移驾寝宫罢!”
载湉咳得脸色已是微微泛红,眉间的愠怒之意更胜,抬起头方欲开口训斥,一见是我正跪在他脚下,眼中霎时间便换上了深深的疼惜与惊诧,当下竟是一时的怔忡。
即刻他便忙伸手扶我起身,强稳了稳声音柔声佯嗔道:“真是糊涂冒失!夜深雨寒,地上那般湿冷,怎地就这么不仔细自个儿的身体?!”
我定定地望着他,随后便别开了目光,坚定道:“若是皇上不移驾寝宫,玉澜情愿今夜在此长跪不起!”
载湉见我执意如此,眉头上蒙上了浓浓愁绪与无奈,长长地嗟叹了一声,亲手扶了我起来,随后向众人淡淡道:“朕即刻回寝殿,你们退下罢!”见众人皆已被遣散,四下无人,我忙上前搀着他回宫。
走着走着,他竟停下了脚步,目光专注地望向院子东南面的一处角落。我亦是驻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原是一场微雨后,前些日子尚吐花苞的白兰花此时已是悄然盛放。
月皓风清,浮云如烟,残星零星点缀其间;冷月清辉如水,越发显得那月下的白兰清雅安娴。仔细端详,朵朵却是不尽相同,一枝开颜敛芳,半树含笑吐芬,团团簇簇开得繁盛却不热闹,叶儿青翠更衬其灼灼芳华。清风徐拂,轻送远芳。眼下此景,当真美不胜收!
我左顾右眄,望着这良辰美景不禁心生欢喜,心下思量着让载湉也高兴高兴,可便喜道:“兰花,本就是花中君子;白兰者,品性更是圣洁清高,此方位靠近朝堂,想必实乃朝中君子贤臣辈出的祥瑞之兆,玉澜在此贺喜皇上!”
奈何载湉却是目光清寂地转向那树白兰花,似是自嘲般地苦笑了一下,即刻开口淡淡道:“是么?恐怕是‘身事岂能遂,兰花又已开’罢了!花不解人顾自开,不识人间真假情!实在无趣!”
见他如此怏怏不乐,我收敛了笑颜,望向他,温声关切开解道:“花纵不解人,但君犹须记:‘清景终若斯,伤多人自老’,世事多艰本已如此,倘若心境日渐委顿可不见得是好事,越是时途多舛艰辛,越是清风朗月看开些才好。若是花开花落两由之,不思身外无穷事,事事随心顺意,便也没了那么多忧思苦恼。”
闻言,载湉沉思了片刻,眉头舒展了几许,半晌感叹道:“但愿如此罢!一颦一笑系君心,一言一语暖我怀!当真是花不解语,而美人解语!”未及我思索,他已是携了我的手向着寝宫疾步走去。
养心殿东梢间暖意融融,珐琅彩鎏金龙纹三足香炉中焚着龙涎香,余烟朦郁缥缈,袅袅缭绕升起,錾刻瑞兽盘龙烛台中微微小烛,丝丝残照,明明灭灭,闪闪摇摇,烛泪兀自静静流淌。
载湉此时酒醒了些,正枯坐在紫檀雕龙围子床上,垂首望着一张纸若有所思。
我端着事先预备下的姜枣汤挑帘进来时,便看到载湉这般心事重重的模样,便温然道:“今日是怎么了?平日里你不喜饮酒,怎么今日竟也破天荒喝起酒来了?方才在院子里怕被人听了去,不好问你。现下也只你我,有甚么话莫憋在心里!玉澜不才,无力帮皇上解忧,却是实实在在希望能帮皇上分忧一二!”
载湉从那纸上收回目光,神情复杂地望向我,随即眼帘又无力地低垂了下去,低喃道:“朕,许是果真如皇太后所言,愧为爱新觉罗的子孙!枉为一国之君!”
我见他这无助绝望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涩,心疼不已,便柔声问道:“皇太后又是因着什么事心有不悦,言重至此呢?”
载湉闻言,定定地望着跳动的烛火,满目尽是无奈悲伤,半晌开口道:“教案事件②自咸丰年间起便频频发生,传教士多打着“传教”的幌子挂着羊头卖着狗肉,四处横行!表面上言其传教,暗地里却欺我子民、聚敛钱财、占据要津以搜集我朝情报!为此民间早已是积怨已久,几经调和,这些年倒也民教相安。但今日,川东又起教案风波!英吉利、美利坚两国传教士强迫当地百姓信教,居然在重庆浮图关下鹅项颈、丛树碑、凉风垭等多地强拆民居,强建教堂,拆毁民居当日,适逢当地武童生府试,应试武童生率千余民众群起反抗,一众人手无寸铁却被教民持械打杀,其中死伤者数十人!更让人愤恨的是,教会竟伺机挑唆教民焚烧民居商铺数百家……”
言至于此,载湉已是微微哽咽,眼眶通红,泪光闪闪,痛心疾首嗫嚅道:“地方官员理应汲取前车之鉴,妥善处理此事以慰民心,奈何地方官员竟与教会勾结,将此事置之不理!实在可怜那些枉死的忠志义士!朕今日因着此事,与皇太后意见相左,可此事若是姑息敷衍,朕实在枉为天下之主,无颜面对天下百姓,列祖列宗!”
我听罢亦是痛心,心中正当思量着如何安慰载湉时,只听得载湉当下坚定道:“朕定要好好措置此事,定要给我四万万子民一个完满的交待!但凡此身在,必尽全力护我家国!朕明日便去皇太后那继续商议出个好结果,不能让百姓们再寒心了!”
我见他意坚心定,精神振作,不由得心下大舒了一口气,继而宽慰他道:“皇上心高赛五岳,定能救百兆子民于水火之中!玉澜相信,只要皇上能一直有此番鸿图壮志,那天必定不会远!天下漂浮,势若夜烛,事务繁杂琐碎,皇太后近来心中烦躁,难免把话说得重了些,皇上莫要因此心灰意冷才好啊!”
闻言,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幽深地望着倾泻入窗的月光,方幽幽开口道:“朕四岁进宫,打记事起皇太后待朕无不疾声厉色,每日呵斥之声不绝,若是稍不如意,或遇其叱咄,更是罚令长跪,禁食鞭挞。朕记得朕六岁的时候,从一个小太监手里得了个风筝,只出去玩了一炷香的功夫,后来皇太后知道了,她一怒之下让朕在奉先殿对着祖宗牌位跪了一夜,朕又困又累又饥,就趴在地上睡着了。次日清晨,去给皇太后请早安,途径御花园却看见静芬格格正和她阿玛放着一个花风筝玩得兴起,朕当时多希望自己就是那只大风筝,可以飞出这高墙深院……”
我心中暗自唏嘘,一个四岁幼童,于一夜之间成为大清国的皇帝,自此在深宫中伶仃孤苦、形影相吊。亲生父母亦是不敢与之亲近,终日在慈禧太后的淫威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生活,其悲苦惨然可见一斑!
载湉拿起那张纸,眼睑低垂黯然道:“这是朕十五岁时所做的御制文,皇太后读罢连连称赞,更是第一次因朕展颜而笑!”
我接过那张纸,只见其上笔迹虽略显稚嫩,但却有着力透纸背的认真,工整写有:“为人上者,必先有爱民之心,而后有忧民之意,爱之深,故忧之切,忧之切,故一民饥,曰我饥之;一民寒,曰我寒之!凡民所能致者,故悉力以致之;即民所不能致者,即竭诚尽敬以致之!”看罢,我心下百味杂陈,更是难受。
只听得载湉继而平静低声说道:“打那以后,为了那少有的一笑和赞许,朕不敢倦怠散漫一时!好容易待到典学有成的那一日了,也不曾听到她的赞许!每每此时,朕思家之情犹切!上次朕的亲额娘来看朕已是十二年前了,记得那次她从醇王府带着她亲手做的桂花酥来看朕,在宫门外从早跪到晚,朕当时就站在城楼上,看着自己的亲额娘跪在宫门前哭着苦苦哀求皇太后,但却无能为力!最后额娘哭晕在宫门外却还是没能见朕一面!十二年了,朕怕再不见额娘,连她的模样都快记不得了!”
我静静听着载湉说着,想着他这么多年受过的苦,不禁心下一痛,鼻子一酸,顿时泪如雨下。
载湉见我哭了,一时竟是慌了,忙来到我跟前,边用袖口为我拭泪,边微笑着哄我道:“瞧你!朕同你讲这些话又不是惹你哭的!玉澜莫哭!是朕的过失,惹得你哭得这样伤心!你要是还是不痛快,就使劲打朕,气顺了便也顺心了!”
我听他这样一说,心中感动,对他的怜惜之意更甚,眼泪流得更凶了。
载湉见我这般,彻底慌了,一时竟是手足无措,我边抹着眼泪,边抽噎道:“打你作甚么?你……这么些年,本够苦了!我怎么舍得……舍得再让你受屈?”
闻言,载湉收敛了嘴角的微笑,拥我入怀,轻声认真道:“恐普天下也唯你一人如此看重朕、真心待朕了!朕就是化作黄土,也不舍你哭乱红妆!朕要为你撑起一片天啊,若是朕就这么垮了,撇下你在这世上像野草似的孤零零地无依无靠地活着,朕如何放心的下?”
我听闻,心下油然生出些许暖意,甚是感动。我靠在他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心下安定不已。他的怀抱温暖有力,散发着淡淡的龙涎香,好闻的很,躺下他的怀里,我只想沉沉睡去。
在他怀里趴了会儿,只觉得我的眼皮越来越沉,眼见着就要睡了去,我便从他的怀里挣脱了出来道:“眼下时候不早了,近日政务繁重,你且早些安置罢!养好身子才是最打紧的!我去将那姜枣汤温一下,你也好暖暖身子!”
不出一会儿,我便端着已是热好的姜枣汤回来了,亲自见他服下才放下心来。只见他却是剩下了半碗有余,我心下不解道:“怎么剩下这么多?”
载湉语气沉重道:“巴蜀之地本就多阴雨,夜间更是寒气逼人,那些英烈义士怕是要在九泉之下忍冷受冻!朕这碗姜汤,不敢独用,剩下的半碗以慰英灵!也好让他们走的暖和些!”语毕便将那半碗姜枣汤悉数洒在地上。
我心下大动,赞叹道:“好一个仁君圣主!”载湉听罢“噗嗤”一笑,佯嗔道:“好张讨打的嘴!莫再跟朕油嘴滑舌的了,你也早些歇息罢!”
我应了声“是!”,旋即为他铺好了龙床,放下了龙帷,便要他早早歇息。奈何他竟是要送我回我的班房!我一时大惊,羞得满脸通红,好容易寻了借口脱了身。
出了养心殿,我独自走在回班房的路上,忽闻前方一处草丛中似有一阵窸窸窣窣之声,借着月光望去,似是人影。我当下心跳得极快,惊惧不已,但仍是兀自稳下心神,朝那个“人”喝道:“什么人?!”
那“人”显然被这乍然的一声大喝所惊,一愣神的功夫竟是顺着一旁的甬路一溜烟的跑了。依稀可见其身形,似是个女童,只是身手举动太过于灵巧矫健,竟不似人所能有。
一阵寒风吹来,耳畔似闻得“呜呜”之声,我望着那狭长的甬路,漆黑的小巷,不禁顿觉后背发凉,头皮发麻,打了个哆嗦,再没了心思去猜那“人”是何许人也,忙加快脚步匆匆回到了班房。
只是当时的我不知道的是,我刚刚关上房门。一个人便从暗处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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