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玉树临风 二
估计是大叔实在不想趟张溪这滩浑水,见到张溪的手敲门,就赶忙走过去打开了插着的门。
这样的举动令张溪的手在门前怔住了几秒,然后“迈”动手指,朝门外的暴雨中“爬”去。
我突然意识到这样爬着的并非是一只血肉模糊的手,而是我最好的朋友,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他没有继续哀求,而是选择了独自离开,爬向不断灌下雨水的坑中。
这实在是一个很凄惨的画面,以至于我的心好像被利刃剜着,再也忍不住,大步走向雨中,拾起正在爬着的手,说:“他妈的,你记好了,从现在起,你欠老子一条命。”
张溪的手发出颤抖,像是挣扎,又像是无声的哭泣。
我拿着张溪的手回到小卖店,接着自来水冲洗干净,用一块干布把手腕以下包好,对大叔说道:“我帮他,你走吧。”
大叔犹豫了下,说:“行,钱我给你留下一半,箱子也给你。”说完,他从柜台里拽出一沓塑料袋,开始往袋子里装钱并系好,看着我说道:“小子,别说叔不帮你,这小卖店里的东西,叔留给你了。”
我皱了皱眉,说:“谢了,既然你要走,把那块雷击木也留给我吧。”
大叔点了点头,摘下脖子上戴着的雷击木递到我手中,说:“下坑的时候小心点,要是不会爬绳索,就去市场定做个绳梯。床底下还有几件古董,要是能卖掉的话,记得给叔一份,毕竟叔这一走,就只剩下这些不认识的钱了。”
我应了一声,说:“要是能卖掉,我给你打电话,咱俩一人一半。”
大叔没再说话,很快把钱装好,临出门的时候,再次叮嘱我下坑的时候小心。然后,在我的目送之下,拎着装钱的大旅行袋走到墙边,先把旅行袋扔向墙外,朝后退了两步,想要助跑借力,翻到墙的另一面。
结果,他刚开始助跑,之前被扔过去的旅行袋就从墙的另一面飞了回来,不偏不倚的砸在他的身上。
大叔被砸的直接仰躺在了地面,起身后茫然的咳嗽了半天,揉着后腰看我,说:“我草!怎么回事儿?”
我也一脸困惑,说:“墙后面有人吧?”
大叔活动了两下腰,显然被砸得够呛,说:“我去看看。”说完,助跑了几步来到墙边,双手攀上墙沿朝外看去,几秒钟后,就从墙沿跳了下来,面色难看的走回小卖店,说:“我草,外面有个和尚。”
我问他是不是年轻的那个,脑袋上烫着六排戒疤。
大叔神情怪异的点了点头,说:“他脑袋上的戒疤好像是被人用烟头烫的。他妈的,为什么不让我走啊?”
想到外面那个杀人的和尚,我的心脏忍不住一通乱跳,劝他:“既然不让你走,就帮帮我朋友吧,然后咱们一起想办法逃出去。”
大叔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不去,小子,叔跟你说句实话,不是叔不想帮,是叔的胆子吓没了。”
其实我能理解他的话,先是听我说坑里有个小孩儿,然后看到校长自残,上百人在坑边血祭,外面还守着个杀人的和尚……哦,还有,张溪血肉模糊的手臂,奶奶的,烂了得有一个星期了吧?都臭了……
别说是他,就连我这个平日里自诩胆大包天的,还不是差点儿被吓尿。
大叔拎着旅行袋回到里屋,郁闷的躺在床上,蔫蔫的看着棚顶发呆,像是被开水烫过的死猪。
外面的雨还在下,我不可能现在带着张溪的手下到坑里,就算雨停了,也要想办法弄到几十米绳梯,我身上还没钱,也不知道到哪弄去。
左右无事,我打开电视,随意的播了个台,开始擦拭张溪的手臂。
一边擦着,我还一边嘟囔,说:“张溪你女朋友怎么这么臭啊?要不我帮你把上面的腐肉都刮下去?再拿炉子烤干……”
还没等我说完,大叔就在里面喊道:“不行啊!你要真那么干,老子就吐给你看。我草,真他妈要做恶梦了。”
其实我也就是那么一说,真要那么干,先吐的肯定是我。我只是把张溪的手臂彻底擦干,就放在了柜台上,然后倚歪在椅子上打盹。
渐渐的,天色由昏黑转为蒙蒙的白,大约6点30分,电视里开始播报本市的早间新闻,几乎八成以上的内容,都与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有关。
雨还在下,势已成灾。新闻过后,当地电视台索性开启直播,不间断报道雨情及受灾情况。
大叔出来拎起之前喝剩下的大半瓶白酒,又从货架上拿起一袋吊炉花生,重新回到里屋。
我仍然斜倚在椅子上,边听新闻,边试图让自己睡上一会。
这一觉,竟然还真的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是中午,我感觉有些饿,就泡了两碗面,一碗端给里屋的大叔,自己捧着另一碗,在柜台边簌簌的吃了起来。
根据电视中的实况直播,可以看到这场暴雨所引发的灾情仍在继续扩大,最苦的是农民,辛辛苦苦种植的庄稼,全都涝了;最高兴的是上班族,很多单位陆续开始放假。
小卖店地面的积水已经差不多五六厘米深,大叔就在里屋喝酒,目光空洞,既不吃我给他端去的泡面,也不清理积水,只是一个劲儿的把酒往肚子里灌。
我吃完了面,心里暗暗发愁,心说地面尚且如此,还不知道坑里什么情况?他妈的,爬绳索还没学会,就得再多学样游泳。
然后我还挺惦记坑里的古董,想着那些都是文物,被雨水这么一泡,价值必然大打折扣。
就算要帮张溪,我也得趁机再淘弄点儿钱不是?
大约下午两点,天上的惊雷如同耳边燃放的礼炮,“咣咣咣咣咣……”接连打了十几响,看这架势,就好像天要塌了一样。
我感觉有些害怕,瑟缩在窗户后面观察雷霆震怒的老天,却见到办公楼里走出一个人来,这人白白胖胖,穿着一套咖啡色运动服,正是前几天我在校长室门口见到的体育老师。
这家伙还是一副胆小怯懦的模样,走出办公楼,就用双手抱着自己肥胖的脑袋,跟个娘们似的朝校门口小跑过去。
两分钟后,他又倒退着向后走,一边摆着手,一边像是在跟人解释什么。
然后,一个身穿纯白色休闲西装的年轻帅哥,信步从大门外走了进来。
体育老师像是极为惊惧,转过头朝着办公楼大喊,因为雨声,我听不到他在喊些什么,也没见办公楼那边有什么回应。然而,却有另一道身影,出现在小卖店的窗外,距离我的位置,至多不过五尺之遥。
看到突然出现的身影穿着灰布僧衣,剃着光头,我被吓了一跳,正要躲进里屋,却发现这可怖的和尚竟是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朝着学校大门外,那个年轻时尚的帅哥走去。
和尚踏雨前行,脚步越来越快;那帅哥却是驻足在了雨中,唇角上扬,露出一个轻蔑的笑。
随着这笑容,和尚发足狂奔,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冲到帅哥面前,身体如同一张蓄满力道的大弓,兀然发力,两个拳头不分先后,同时朝着帅哥的胸口撞去。
帅哥脸上的笑容愈发轻蔑,朝着后方错了一步,抬起手来轻描淡写的一拨,就把和尚的两个拳头拨开,紧接着在和尚的背部轻轻一推,和尚就远远的飞了出去。
帅哥摇了摇头,嘴唇煽动,听不到在说什么,却可以猜想,应该是在羞辱扑倒在雨中的和尚。
这时,熟悉的画面再一次发生,只见办公楼三层的一扇窗子突然破裂,从里面飞出一根长棍,风驰电掣般朝着和尚射去。
我草!这是看出来和尚打不过,给和尚提供武器呢?
我忍不住的回头叫大叔:“快!快出来看!和尚被人打了。”
这句话如同肾上腺素,令原本喝得五迷三道的大叔突然兴奋起来,光着脚趟水来到窗前,瞪着眼睛往外看。
在这过程当中,那根长棍已经飞至和尚身前,却被年轻帅哥侧身一脚踢飞。当大叔出来的时候,长棍已经落在地面,沉入积水当中。
和尚很快从地面爬起,模样狼狈,朝着远处的长棍冲去。
年轻帅哥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身形一闪,抢到和尚身侧,趁着和尚以翻滚的姿势去捡地面的长棍,狠狠地踢了一脚,令刚刚触碰到长棍的和尚无法保持身形,继续在积水中翻滚出十几米,这才狼狈的仰躺在雨中。
我见到这样的情形,暗暗在心里叫好,张溪的手更是一个劲儿乱颤,我问他,杀你的是不是这个和尚。
张溪的手指向和尚的方向,狠狠地攥起拳头,显得十分愤怒。
大叔却是突然来了精神,转身就往里屋跑,穿好鞋子拎起旅行包,边往外走边说:“趁着和尚被打,我先走了啊!你俩加点儿小心,心想事成,万事如意啊!”
说完他推开门,走入如注的暴雨中。与此同时,办公楼的门前出现了六道身影,其中有肉球校长、林妙妆、老二、老三、瘦猴、还有我只听过她一堂课的化学老师。
寝室楼的门前,也出现了一道身影,是那名身份神秘的老妇人。
老妇人以及肉球他们,齐齐看向暴雨中的年轻帅哥,帅哥同样也在看着他们,然后朝着雨中大吼:“纯爷们儿!我是玉树临风!我要买你的纸币!”
大叔听到这话,猛然驻足在了雨中,拎着浸透雨水的旅行袋骂了一声:“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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