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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夜晚,安静的车厢里


  奚筠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算起来从上车到现在四五个小时的时间里他都没怎么动过。他走到车厢中间的过道上,数不清楚的腿从各个位置伸出来,好像是长满水草的河岸。他向两节车的连接处慢步走去,走得很慢。火车仍然在开足马力往前行进,车轮和车轨偶尔一次的不和谐会发出“咣当”一声。无意中他又看见了挂在车厢入口处墙壁上的时钟,上面显示的时间是11点19分。不过现在精确的时间对他来说没有多大的意义了,时间所对应的黑夜才是最重要的。

  的确,夜真的已经深了。

  奚筠邗经过的地方大多数旅客都已经睡着了,有靠着窗的,有枕着包的,有两个人相互依偎的,也有靠着座位仰面抬头的,姿态万千、眼花缭乱。奚筠邗继续往前走,偶尔能看见几个四五岁的小孩子因为睡不着在座位上相互打闹,一两个紧锁着眉头,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的农民工大叔,还有一个戴着老花眼镜,在昏暗的灯光下织毛衣的老奶奶。

  奚筠邗摆脱完最后一段路的阻挠,终于来到了自己刚刚上车时停留的地方。也就是在几个小时之前,他的双脚还踩在坚实的土地上,然后通过这里走进了这一列急速飞进的火车中,踏上了一段离别的旅程。

  奚筠邗扶着车厢壁,努力不让自己身体随着车厢摇晃,后来发现这个方法并不见效就干脆背过身来,拿一整块坚实的背靠在车厢壁上,这才感觉好多了。他从车门的大窗向外望去,黑黢黢一片丝毫看不到任何光线,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似乎有些泄气的样子。不过好在没有密封严实的车门缝里时不时透进来一股新鲜的空气,奚筠邗有时会把鼻子凑过去狠狠地吸上几口,好像之前一直处于窒息的状态中一般。那空气虽然清新无比,但却是经了夜色熏染,猛然吸进肺里,有一种冰凉直钻心底的感觉。奚筠邗忍不住轻轻咳了几下,刚才因为呼吸新鲜空气而获得的稍稍解放感此时又凝重起来。

  这一次,他决定暂且不陷入过去的回忆中,他应该好好和身边的人谈谈,聊聊天。

  人总是这样,放着眼前的不去珍惜而去追求已经失去的过去或者得不到的将来,最后却发现一无所有。

  突然一阵白光略过,“齐景站”三个字匆忙划过他的视线。火车没有停在这个站上,它不知疲倦地往前奔跑着。

  奚筠邗回到座位上,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自己对面的陈可芳和秦阿姨都还没有睡。陈可芳怀里抱着一个随时都可能醒过来哭闹的孩子,她的关切和担忧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秦阿姨刚刚上车没多久,身上还残留着上车时的热闹和兴奋,况且她又是一个热情似火、精力旺盛的人,所以两个人都不可能睡得着。

  奚筠邗清了清喉咙,开始说话了。

  他见陈可芳从上车到现在就一直抱着孩子,中间只是在给孩子换尿布的时候才让秦阿姨帮着抱了一会儿。

  “陈姐姐,你女儿多重啦?你这样抱着很累吧?”

  陈可芳抬起头来,朝着奚筠邗微微一笑:“不重,才15斤多一点,这小家伙出生的时候才重呢,7斤6两,当时医生说她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肉都快把眼睛都遮住了。”

  一旁的秦阿姨立即笑得合不拢嘴。

  “7斤6两?!比我出生的时候重两斤多哩!”奚筠邗惊叹道。

  “是啊,她刚生出来的那一段时间里,大家都叫她小胖妞。现在可没有人那样叫了,长了半年多时间,才长了8斤,我看现在应该叫小美妞啦,哈哈,哈哈哈!”陈可芳突然开心地笑起来,额前的刘海如波浪一般流动着。

  奚筠邗望着正在沉睡之中的孩子,看到的确实是一张清秀可人的脸,两条眉毛不浓不淡地卧在眼眶上最合适的位置,鼻梁划出一道完美的曲线竖在脸中央,两个小鼻孔正一张一弛地吸着氧气,樱桃小嘴微微张开,似乎是在梦里吃着美食。

  “她会叫妈妈了吗?”

  陈可芳郑重地看着奚筠邗,似乎很感谢他提了这样一个问题,她一脸幸福地说道:“就在上火车前几天,我对她说:妈妈带你去外婆家玩好吗,这个以前只能说‘咿呀’、‘呜哦’、‘啦啊’这些话的小家伙居然开口叫妈妈了,还开心地笑了起来,两只手不停地拍着。”

  “姑娘家说话要早一些,男孩子就不一样了。”秦阿姨说道。

  陈可芳轻轻摇晃着手臂,脸上泛起了红晕,那是一种来自心底深处的愉悦。

  “我妈妈说我第一次说话的时候都一岁零两个月了,而邻居家一个只比我早出生三天的女孩子却早在半年前就叫第一声妈妈了,把我妈妈急得呀还以为我说不了话了呢!”奚筠邗说。

  “当她第一次叫我妈妈的时候,我一下子感觉自己成熟了,那一刻,突然就感觉到了做父母的快乐和自豪。”陈可芳脸上的幸福还未退去,继续说道。

  “接下来几个月里,她可以学着去叫外婆了。”奚筠邗突然记起来陈可芳带着孩子是去她母亲那里住一段时间。

  “妈妈早就想见见她的小外孙女了,打了几次电话来催我带孩子回去,说她亲手给孩子做了新衣服和新鞋子,再不过来,这些衣服和鞋子就穿不了了。”陈可芳用手悄悄比了比孩子的脚。

  “阿姨的手艺真好啊,会做这么多东西。”

  “我妈妈年轻的时候学过裁缝,什么东西都会做,我们三姐妹从小到大的衣服、裤子和鞋子都是她亲手做的。现在年纪虽然大了,可手艺仍旧在那里,甚至比年轻的时候还精进了一些。”陈可芳骄傲地说道,“前年我大姐的孩子出生的时候,我妈妈就给孩子做了一整套丝绸衣裤,还说现在老了,但给你们三姐妹的孩子做做衣服裤子还是行的。”

  “哎呦,我可没大姐那手艺!”秦阿姨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陈可芳善意地笑了笑,继续说:“我妈妈其实还没老呢,去年刚刚过了50岁,脸上的褶皱还没我多呢。”

  她脸上泛起的笑意和神情让奚筠邗怎么看都觉得像叶小画的。

  所有人,都希望母亲会一直年轻,她们在我们眼里,永远是最美丽的女人,没有之一。

  “你家里面除了三个姑娘之外,还有没有小子啊?”秦阿姨问道。

  “小子?”陈可芳应该也是一个南方人,显然没有理解北方话里面的“小子”是什么意思。

  奚筠邗却马上转过头对陈可芳说:“秦阿姨是问你还有没有哥哥或者弟弟。”

  虽然奚筠邗也是南方人,可对这却很熟悉,毫无疑问。

  “哦,不好意思,阿姨,刚刚一时没有听懂您的话。”陈可芳马上道歉,“大姐和我出生后,爸爸想要一个儿子,后来却是三妹。”

  “那你是家里面的老二!”秦阿姨兴奋地说道,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我也是家里面的老二,我大姐比我大三岁,我三弟和四弟是一对双胞胎,比我小五岁。”

  “阿姨,你的兄弟姐妹可真多呀。”

  “哎呀,四个不算多,在我们老家东北,一家生6个、7个的多得遍地都是呢。”秦阿姨呵呵呵笑起来。

  “呵呵呵。”

  “呵呵。”

  “那你们爸爸妈妈最喜欢你们三姐妹当中的谁呀?”奚筠邗对这种话题向来都很感兴趣。

  “嗯......”陈可芳沉思了一会儿,“爸爸最喜欢大姐,说她长得最像他,脾气也最像。妈妈最喜欢三妹,因为三妹年纪最小,从小就跟在妈妈身边。”

  “那你呢?”奚筠邗显然没有再去顾虑这类问题是否合适合。

  陈可芳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平静地说道:“我呀,我喜欢他们就行了,至于他们是不是爱大姐或者爱三妹超过爱我,这些都不重要,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她笑了笑,却如水面一般立刻恢复了平静。

  她脸上一直带着浅浅的微笑,即便不说,即便不要求,她的内心是多么渴望得到父母平等的爱,非常渴望!

  每个家庭里面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坐在角落里面的人,他们静静地看着这个家里的欢乐与祥和,即使自己一直处于被冷落的地位,可还是紧守流年,为这个集体集体默默地奉献着自己,就好像是宴会上在一旁熊熊地燃烧自己烘托气氛,但却鲜有人问津的红蜡烛!

  奚筠邗觉得陈可芳就是这样的人!

  “我爸爸的脚在我十六岁那年得了风湿病,医生告诉他每天晚上要用热水洗十分钟,来促进腿部的血液循环。可我知道爸爸是那种怕麻烦的人,在坚持了一个星期之后就放弃了,每天只是把脚放到热水里浸泡一两分钟就急急忙忙捞出来了,有的时候直接用的是冷水一冲就好了。”陈可芳继续说道,“可是妈妈就着急了,她怎么劝爸爸都没用,爸爸是这个家里最有说话权的人,他可以管别人,别人就是不能管他。”说起这话的时候陈可芳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后来呢?”

  “妈妈实在劝不动爸爸,心却又是十分着急,所以就想出家里面的人每天轮流负责给我爸爸洗热水脚。妈妈以前因为劳累过度得过腰间盘突出,没有办法弯下腰,只好看着我们三姐妹。”陈可芳尽可能详细地回忆,“后来大姐说自己学习忙,晚上还要做作业,三妹年纪又还小,她也不肯给爸爸来洗脚。”

  “最后是你洗的?”奚筠邗问道,他明知答案可还是问了。

  “嗯,是的,从那个时候起,每天晚上我就给爸爸洗热水脚,一直到我结婚。”

  “一直洗了七、八年,中间一直没人替你一下?”奚筠邗吃惊地说道,同时在心底里可怜起陈可芳来,但是这种可怜无疑是带着敬佩和欣赏的。

  “是的,有好几次妈妈看我太辛苦了要替我,可我又怕她的腰间盘病复发,所以一直都是我在洗。”她说得很轻松,脸上甚至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怨言。

  “可是,你姐姐和妹妹都没有来替换你一下,你不觉得这样很不公平吗?”奚筠邗动情地说道。

  “我们都是一家人,谁做得多谁做得少这不重要。爸爸对我很好,对这个家来说也是最重要的人,作为他的女儿,为他洗洗脚是应该的。而且我在给爸爸洗脚的过程中才发现了他的脚原来是那样大,可是却是一双粗糙皲裂、起着老茧的脚,深深浅浅的沟壑布满了他的脚掌,泥巴堆积在里面,那都是他为这个家付出的汗水和辛劳!”陈可芳有些激动了,泪花好像在她眼眶里面打转,最后她控制住了没让它们流下来。

  一席话听得奚筠邗和秦阿姨无不动容,而更受触动的那一位显然是奚筠邗,他的脑海里马上浮现出爸爸奚国柱的面容来。他爸爸虽然在社会上有着体面的工作,不用去做体力活来养家糊口,可他也是靠着他自己的辛勤与劳碌撑起了这个家,在他心里一定很希望自己的儿子有那么一天可以替自己洗一回热水脚。可是他长这么大一次也没有做过,哪怕只是帮爸爸打好洗脚水。

  奚筠邗越想越觉得惭愧,越想越觉得脸上火烧一般。

  他抬头看看陈可芳,心里已经完全被这个怀中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折服,心里升腾起满满的敬意。他忽然有种挫败感,觉得自己枉读那么多年书,在学校里把全部的时间用来学习怎样成为一个成绩最出色的学生,一个怎样拿最多奖项的竞争者和一个怎样最受欢迎的交际者,却没有学会怎样爱国、怎样做人、怎样爱家人。

  奚筠邗陷入了深深的反思当中:连最起码的为人处事道理你都没有学会的话,那么你读那么多的书又用来做什么呢?!

  千万种思绪在奚筠邗的脑袋中挤得不可开交,他很想冷静一下,尽量不去想它们,可是摇摇晃晃的车厢就像一个不倒翁,把他刚刚试图驱赶走的想法又摇回到了原处。正苦恼着的时候,孩子突然醒了,两只手在半空中毫无规律地抓来抓去,紧接着两条被厚实的棉裤裹得圆圆的小腿也活跃起来,在她妈妈怀里面轻柔地乱踹着。她右脚上那只绣着小绵羊的红色棉鞋突然甩了出来,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的抛物线,在地上弹了两下最后滚在了奚筠邗的脚边。

  陈可芳抱歉地看了看奚筠邗,随后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空出一只手来,想要弯下腰去捡鞋子。正愁没有办法解脱的奚筠邗马上弯下腰去,对于这样的举手之劳他从来都毫不犹豫。他捡起鞋子,托在手掌中,发现这只鞋子实在是太小了,只及自己的食指长,两个大拇指宽,简直像一叶漂泊在宽阔海面上的孤舟。

  奚筠邗把鞋子递过去,陈可芳连忙说了好几声谢谢,然后才伸出手艰难地接过鞋子,给孩子重新穿上。可是一两分钟后,那孩子似乎像是突然喜欢上赤脚的感觉了,又把刚刚穿上的鞋子踢掉了,惹得陈可芳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奚筠邗倒是很有耐心,又一次弯下腰来,去捡那只娇小玲珑的鞋子。那个淘气的孩子却没有闲着,在他弯腰的时候居然伸出来脚在奚筠邗的头上轻轻踹了一下。

  陈可芳刚想说谢谢的嘴顿时张得很大,脸色也刹那间变了,吃惊和抱歉像泼在布匹上的染料一样鲜明地写在她脸上,“哎呀,真对不起呀,小孩子不懂事,对不起,对不起......”她不断点头,快得不能再快。

  可是当奚筠邗直起腰来把鞋子递给她的时候,陈可芳在奚筠邗的脸上却找不到一丝一毫的不快和恼怒,相反,那是一张笑嘻嘻的、不愠不闹的脸。

  陈可芳迟疑地接过鞋子,仍念念不忘地又说了好几声对不起,直到确认奚筠邗真的没有生气后才停了下来。

  穿上鞋子,陈可芳用略带嗔怪的语调说:“你看你,叔叔在帮你捡鞋子,你却用脚踢叔叔,快跟叔叔说对不起。”她却一个劲儿地冲着妈妈笑,好像是在说:叔叔没有生气,妈妈你这么紧张干嘛呢?

  奚筠邗的确没有生气,甚至连生气的念头都没有起,因为在这之前,他早已经学会如何控制情绪的收放自如,而教会他的那个人想都不用想就会知道是谁。

  夜好漫长,可是这似乎才仅仅只是一个开始。奚筠邗一看手表,时间来到了晚上11点41分,他又不得不开始回忆了。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就连一丁点儿的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他想起叶小画来,不是吗?

  最后一两个乘客终于安静了下来,奚筠邗靠到了车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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