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归去
第三十章归去
中饭的时候，赵煜带了自己两个儿子过来。
长子赵初寒，二十岁，武泰十四年酉乙科的举人，准备歇两年再下场。发妻是浙江严州府知府卓灏的次女，去年卓氏生第一胎的时候难产去世了。
次子赵又寒，庚申年科试时，北直隶副学政翰林院杜编修点的案首，十六岁的案售，一时间在北直隶风头正盛。今日赵又寒一身团巢祥云纹素软缎的直裰，外罩着一件鸦青色的大氅，端的是姿容飒爽。双眉浓郁细长，肤色麦黄，黝黑的头发只是简单的罩了个看不出什么材质的发冠，横插一只木簪，简单朴实却又不失文雅。
愹晞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两人的长相都随了赵煜，颇有些魏晋文人的儒雅之风。
因是第一次见，便又是一番礼数。
赵家本就是江南人氏，对孔儒礼教很是推崇，是而遵循了分食，席间更是没有人说话，倒叫愹晞颇有些不自在。
吃过饭，大家便坐在一起也慢慢说起各处的事来。
赵煜就又提到了永晖的婚事，“……也不知道表嫂打算什么时候办了。”
蒋氏道：“是想早些办的。澜姐儿是家里的长女，今年春天也都已经及笄了。晖哥儿拖得起，澜姐儿那可是不能再拖了，要不然让陈家的其他姑娘怎么好说亲呢？毕竟傅陈两家是姻亲，本来也是世交，咱们也不能太拿乔了。”
傅永晖有些不自在地在一旁喊了一声“娘”。
蒋氏就瞪了他一眼道：“你别喊我，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是想拿了武进士再成婚，给你媳妇面子，可你也要知道，这有些事情那就是那么经得起的？你就说说你父亲、你长姐这一回，可是我们能料的到的？何况澜姐儿是姑娘家，名声更是顶要紧的事，亲订了却一直托着不办，你又想叫外人怎么看？”
傅永晖叹了一口气，低了头不再说话。
赵煜忙打圆场道：“表嫂不急，等开了春可不就是他下场的时候了？要我说，傅家本就是行伍起家的，您又有什么不放心的。只等着永晖挣个官身回来就是了。”
愹晞对武举实在没什么印象，毕竟前世所学的历史中，武举科并没有文人科举那般受人瞩目。
不过听蒋氏和赵家表叔的意思，在当下世界中，武举的地位倒是也算不错的。
只听蒋氏又道：“待回了京，我跟他父亲商量商量，开了年不论他挣不挣的下官身，都给我把亲成了再说！”
康氏笑道：“晖哥儿能有什么问题？不过我哥哥倒是认识个名头不错的武教师傅，您看要不要让晖哥儿跟着学学？”
蒋氏心中一动，却知道这件事还得商量过傅洪武才好，便道：“弟妹有心了。我回去问问我家老爷的意思。不知道这位师傅怎么称呼？我也好跟他爹说。”
“姓甘名崇，号明德，人称犹兴师傅。”康氏道，“原是辽东都司凤城人氏，后因后曌国东迁，凤城又距离后曌、大亓两国交界处不远，常年纷战，便举家迁至永平府。早些年家中有长辈在开平中屯卫任职，后不知什么原因丢了官。”
蒋氏因不了解，倒是听听就算了，永晖却是有些动容，“犹兴师傅是太行山平山上人的师弟，平山上人行踪不定，如今门中只有三位弟子，且众人皆不知晓是哪三位英才，倒是犹兴师傅门第众多。可犹兴师傅只收稚子，我都这么大了……”
康氏抱歉道：“是我不了解这个。我哥哥也不过说是曾有几面之缘，是我心急了。”
康氏所说的这个哥哥是右军都督府都指挥司的都指挥佥事康宏基。
蒋氏道：“不怪你的，你也是好意。”心里却暗暗记下了这个人，想着回去后与丈夫好好说说这事。
赵煜就岔开话题问道：“表嫂可知鲁王爷家的静姝郡主几个月前刚与成山侯世孙成亲了？”
蒋氏吃惊道：“之前可是一点风声都没露！”
“不怪表嫂不知道。这事还复杂着，我们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是之前成山侯世孙和靖安侯家的嫡女订了亲，没等成婚徐氏就亡故了。后来成山侯夫人进宫里去跟慧宁太妃哭诉，事后不久就由太皇太后颁了懿旨，给成山侯世孙指了静姝郡主。皇上后又下了旨，给世孙在都督府里赏了个官职。”康氏想着自己从娘家嫂嫂处听来的轶闻道。
成山侯夫人是慧宁太妃的娘家妹妹。
要是一般人家的姑娘，指给世孙自是抬举了她，可静姝郡主是皇室后人，好歹也是在玉牒上记过一笔的，就这么嫁给了一个无官无爵的人，偏还是在人家起先定的女子去世不久后，当真是委屈得紧。
昭帝还未登基之时，慧宁太妃是最受宠的，在宫中又有太皇太后当年做太后时的维护提携，虽不如当年如音师太在宫中受宠，倒也不算一般。可自今上登基，又有先帝善待太妃皇室宗亲的遗旨，慧宁仗着礼法，皇上不能轻易发落她，还有如今在太皇太后身边的脸面，竟是越发风光了。
她这般贬低鲁王一门，不过是为了给当年的自己出气。毕竟如音师太自愿出家，是为了护着自己唯一的儿子鲁王。她拿了鲁王作筏子，自然就戳在了如音师太的心口窝子上。
蒋氏叹气道：“师太在寺中清减，想来王爷孝顺，也不会拿了这些事去烦扰她老人家。只希望郡主不要太过在意，上了心神的好。毕竟女子的一生，还是由夫家说了算。”
愹晞见蒋氏脸色有些戚戚。
不过也不怪蒋氏心寒，倘若皇上真的维护鲁王，难道真的就拦不住太皇太后吗？不过是不想多管罢了。
大概皇帝对鲁王这个兄弟的恩情，早在当年傅石庆因放荡不羁、行为乖张、不守礼法被弹劾削去世袭将职之后，未对傅家其他人有任何处置之时就已经用尽了吧。
愹晞第一次感觉到了傅家的处境艰难。
因赵煜一家都住在衙门里，地方也就比较狭小，愹晞和愹暄两人自是又住在了一间屋子里。
傍晚回了屋子，就有个面生的小丫鬟跑了过来，说是找傅五小姐的。
“找我的？”
锦诗道：“是找您的，我怕她胡说话，跟她对了，说是外院驾车的小厮一个叫陶良职的找您。”
愹晞皱眉：“上次看着他挺守规矩的一个人，怎么这次做事情这般鲁莽！”
严妈妈这时候和陈子鹤家的去灶上吃饭了。
愹暄窝在榻上看书。
愹晞想了想道：“你去跟姐姐说一声。让宿雨跟着我一块儿去看看。”
“是”锦诗应声，转身进了里屋，片刻就响起了愹暄的声音，“稚如，你进来。”
愹晞叹气，她就知道姐姐不会轻易放了她出去。
“先不说你跟姓陶的那个小厮怎么认识的，就说这是在衙门后院，来往的人杂，你这么冒冒失失的跑去见个小厮，让人撞见就已经是笑话了。你呀，做事情也不考虑周全些。”
愹晞道：“姐姐别恼，我让那个传话的小丫鬟去跟陶良职说，没有要紧事就先缓缓再说。上次他给娘驾车，做的很是周全，我问了他几句话，言辞间是个胸有沟壑的，应该是个人才。”
愹暄心中知道，妹妹是想在自己手里拿些人手，在家里也有些底气。她没有瞒着自己，自己这个做姐姐的也不必什么都管，给她留些空间才是。
“你心里有数就行了，我也不是要你足不出户。”
那个传话的小丫鬟很快就回来了，说是“那小厮说是顶要紧的事，一定要见着才好。”
愹晞想了想，让那小丫鬟带着陶良职进来。
院门外，冷风卷着地上的残叶徐徐而过，时不时的有丫鬟缩着脖子和手从这里经过。
愹晞拢了拢上袄的领子，问道：“你这么不顾规矩的找了我来，可是有事？”
陶良职压低了声道：“小的发现了件事，想着必要小姐知道才好。昨天夜里，小的没睡着，就在外头溜达了几步，无意间撞见了夫人的陪嫁王管事，本想前去跟他打个招呼，却不想听见他正跟人说话。那人什么模样小的没有瞧见，只听王管事说：‘让关中那边的赶紧把这笔账缴清了，夫人回了京必要清账，这亏空要补上，做账可不是一时半会的事。何况又是滚黑钱去的，放机灵点……
“小的听了几句，就不敢再继续听了，悄悄地退了回去。今天犹豫了一天，毕竟王管事是夫人的陪嫁，身份非同小可，小的说的话有几人会信也未可知。何况这种事若捅出来，丢脸的可是夫人，是以小的只能报给小姐听，还望小姐想个法子，看如何让夫人出面把这事处理了。”
愹晞听的心惊肉跳。
若只是拿了蒋氏的陪嫁去放印子钱，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虽说这种来钱的路子颇为读书人家所不齿，但傅家毕竟是世家，只要不把它放到明面上来说，即便给人发现了也不过几句话便能了事的。毕竟只要不沾赌，钱上不沾血，印子钱也不会惹来太多的非议。
可滚黑钱就不一样了。
这些钱大都是放给那些走私的商贩，因为买卖不好见光，来钱自然比印子钱更快了。川陕一带走私盐私铁的比较多，而一旦沾染私铁，却又是足以问斩的罪行。更何况傅洪武还是带兵的将军！
也难怪陶良职说是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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