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门外人

　　40.门外人

　　记得法兰西有句古老的谚语：“我从床上能看见天空了。”就是说啊，孩子出生了，他能用自己的眼睛看到头上那方天空，看到周围这个世界。

　　我这样想着，一动不动地看着头顶的天花板，陷入一种难言的悲伤之中。我的孩子是不是也曾有机会看到这个世界，但现在只能我来替他看，就像我替我去世的母亲看一样。

　　拉雷摸摸我的额头，舒了口气：“还好烧退了。”

　　我没说话，拉雷小心地继续说着：“我要走了。”

　　我看向他：“为什么？”

　　“有新的战役了，还是在……阿布基尔，但对手是土耳其人。”他看着我说道，小心翼翼：“希望可以血洗上次的耻辱。”

　　“哦。”我淡淡地应了一声，阿布基尔，好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但我怎么会忘了这一仗。

　　“所以，这两天司令很忙……不要怪他没来看你。”

　　“不，拉雷，你不知道。”我摇摇头：“我只不过睡了一觉，他就那么不一样了。他离开之前，我说自己有话要告诉他，等他回来，我就告诉他孩子没有了。我想啊，他一定以为我早就不想要这个孩子了，他现在肯定非常生气吧。”

　　“为什么不向他解释呢？你并不是故意不要的呀。”

　　“谁说不是？”我勉强一笑：“不就是我自己不愿意的吗，还要解释什么。况且，现在哪里还有机会，新的战役不是马上就要爆发了吗？”

　　拉雷盯着我，摇摇头：“真不明白，你们之间怎么会弄得这么复杂。”

　　“不要再跟我提他，我不想听。”我固执地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七月二十四日，阿布基尔海战展开了。我在开罗，他在海边。

　　据说这是一次非常出色的战役，法军很快就突破了土耳其军队的防线，土军司令被俘，被杀被溺者达几千人。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凯旋的战士们，他们疲惫而兴奋，脸上洋溢着不言自明的骄傲。突然觉得，他们离我好远，仿佛我是在另一个国度、甚至另一个时空看着他们，就像是从电视上看到的画面一样。这也许是第一次，我感到自己和他们之间不可消弭的距离感。

　　突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谁？”我问了一句，心里万分紧张，是谁？是你吗？那么我要见你吗？

　　“我，拉纳。”

　　我暗自嘲笑了下自己，走去把门打开。

　　“进来吧。”我说道。

　　“你，不生我的气了？”拉纳小心地问道。我生病的时候，他和杜洛克都曾想来看我，但我没让他们进门。

　　“生气又能怎样。”我转过身背对着他：“能改变事实么？”

　　“苏，希望你能理解……我是你的朋友，这没错，但我也是他的朋友啊。”

　　“够了！”我大声说道：“这也不能改变你们一起欺骗我的事实！”

　　拉纳沉默了，我也固执地不肯说话。过了半响，还是他打破了沉默：“司令……我是说他，很可能要回法国了。”

　　我猛地转身看向他。他继续说道：“现在国内局势不好，督政府丢了意大利，莱茵区的战事也一塌糊涂。总之，我们之前的胜利果实几乎都丢了。所以，他决定马上返回法国……”

　　“这是个秘密行程吧？”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是他让你来找我的，还是你自己要告诉我的？”

　　我紧盯着他的双眼，我知道，拉纳几乎不会说谎。

　　“我自己来的，司令不让说出去。”他避开我的眼睛，低着头说：“他可能都不带德赛回去了，因为他离开罗太远了。我们在阿布基尔的时候，司令曾召德赛回来替他监管开罗，但不知他为什么耽搁了。”

　　“因为德赛在追击马穆鲁克人啊。”我说道，同时心里也凉了大半，我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人群，突然笑出了声：“拉纳，你觉得，他会带我走吗？”

　　“苏，你要明白，这是个极其危险的旅程，在海上随时都可能被英国人抓住。”拉纳走到我面前，板过我的肩：“不管司令带或不带你走，都有他的理由。”

　　“理由？我才不相信！”我拂掉他的手：“他若真的爱我，怎么会另找情妇？又怎么会丢下我不管？不，他也许根本就不爱我，一切都是我在自作多情！”

　　“苏，你这样想太偏激了……”

　　“我不管！”我大声说道：“这个赌，我打定了。若他带我走，那么另当别论；若他不带我走，我想我一切都明白了。”

　　“可是……”

　　“没有可是，就这样！”我的声音颤抖了起来，好像在这次自己设的赌局中，我押上了自己全部的希望。

　　“但有一个前提，”我看向拉纳：“你不许告诉他。我要知道，他到底会怎么想、怎么做。”

　　“苏，”拉纳担忧地看着我：“你真的想好了吗，一定要这么做？”

　　我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送拉纳离开后，我站在门口发呆，又陷入了乱糟糟的情绪之中。我在和谁赌气？他吗？其实无非是自己罢了。他会带我走吗？会的，他曾说过要回法国娶我。可是……那恐怕是因为宝宝吧？现在我没有了他的孩子，他还在乎我吗？不！无论怎样我都不会原谅他的，我永远忘不了，他的背叛！德西蕾铺满泪水的脸颊，约瑟芬妩媚迷人的笑靥，宝琳娜娇柔傲慢的神情，在我眼前一一闪现而过。我再也支撑不住，滑到了地上。

　　“这位小姐，您还好吗，需要帮助吗？”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我抬头着面前那人，蔚蓝色的眼睛，苍白的皮肤，呼吸和说话声给人极强的稳重感。我们之前，似乎见过。

　　“卢斯塔姆！”我猛地站起来：“还记我吗？苏晴，你曾在巴黎救过的女子！”万万没想到，我居然在这里碰到了穿越后第一个出手救我的人。

　　他愣住了，端详了我一下，随即笑了：“原来是你！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对啊，真巧。不过你怎么会在这里呢？”我点点头，的确是卢斯塔姆，他还是那样热心地帮助别人。

　　“唉，说来话长了。”他解释道：“我又被卖了一次，给军队卖命，被法军打败做了俘虏。但法军司令，就是拿破仑·波拿巴将军，把我挑了出来做他的护卫……”

　　听到了他的名字，我不自觉地愣了一下。

　　“苏？你怎么了？”他好像察觉到了我的变化，忙问道。

　　“没什么，我挺好的。”我挤出一丝微笑：“那么，司令……他好吗？”

　　“挺好的啊，”他耸耸肩：“不过似乎总有什么烦心事，我也不懂，也不知道该不该问，我啊，就当好护卫就行了。”

　　“嗯。”我应了一声，慢慢转身过去：“抱歉，我今天不太舒服，我们回头再聊吧。”

　　“没有问题，那么再见！好好休息。”他欢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待他走后，我摇摇头，狠狠把门关上。

　　“一颗，两颗，三颗……”我趴在桌子边，数着手链上的珍珠，心里却烦躁地很。一条短短的手链并没有太多颗珍珠，我却怎么也数不清。我不安地扯着手链，终于它承受不住，啪的一下断开，珍珠全都掉在了地板上。

　　那些白色的珠子，逃脱了绳子的捆扎，蹦蹦跳跳地向四周逃去，但最终却都没了力气，在地上乱滚着直至停下。我弯下腰，想要捡这些逃散的珍珠，没捡两颗，却突然听到了门边传来若有若无的敲门声。我忽地直起腰，整个身子瞬间僵直了一般，呆呆地看着那扇门。

　　我觉得门那边，就是你。没错，这样的敲门声我从未听过，不属于我的任何一位朋友。一定是你，对不对？那么我要去开门吗？这才发现，我的脚已经在意识之前迈出了一步。

　　我慌乱地收回脚，瞥了一眼那门。我为什么要开门？我怎么可能原谅你？不，我不想见到你！对，就是这样，我不会去开门。

　　可是门外的那人，又坚持敲了两下，声音却更弱了，似乎他就要走了。如果真的让他走了，我会甘心吗？我问自己，可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啊。我的思绪，就像一盘大杂烩，混乱无比，百味具杂。

　　我定了定神，终于打定了主意。一切由天命吧。我把弄散的珠子都捡起来，全部捡起来，如果是奇数，我就不开门，如果是偶数，那我就开门。我赶忙趴在地上捡起了珠子：

　　“一，二，三……”

　　“七……八……”

　　我浑身都在颤抖，小小的珍珠，在我手中得不到片刻安宁。“哗”的一声，我捡起的珠子又掉在了地上。我跪在地上重新捡了起来，捡起之后却觉得无比心烦意乱。我扔掉了珠子，站了起来，终于在我意识到以前，我已经跑到了门边。

　　我停下，心脏剧烈地跳着，双脚也有些发软。我笑了，趴在门边，你就在那边吧？我要跟你说什么呢？不管了，总之，我要先开门。

　　我的手按在门把上，向下转动。突然一个念头闯进我的脑海，似乎，门外的声音早已经没有了。

　　我猛地拉开了门，只看到一个空荡荡的走廊，没有一个人。

　　两天后，传来了拿破仑前去视察尼罗河三角洲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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