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父亲的眼泪

　　“拿破仑回法国之后发动了雾月政变，你知道吧？”

　　我的手颤了一下，差点把汤药洒出。

　　“要不要，我给你讲一下这位伟人的□□过程，真是十分精彩呢。”杨凡继续说着。

　　“不要！”我生硬地拒绝：“无非是叙述历史罢了，我不想听。”

　　杨凡微微一笑，完全没有理会我的话，自顾自地讲了起来：“拿破仑回国后，受到了群众的热烈欢迎。几乎人人都在传颂他对法兰西的忠诚和对自由原则的拥护，他们涌上街头，想要一睹这位从埃及凯旋的将军的风采。”

　　“凯旋。”我冷冷地一笑，真是笑话。明明是失败。

　　“拿破仑争取到了塔列朗、富歇等重要人物，甚至设法使贝尔纳多特保持了中立。政变很快就开始了，拉纳、缪拉、马尔蒙负责通知各部队军官，而他的弟弟——吕西安则负责五百人院。但五百人院可不是省油的灯啊，不少议员大骂他是阴谋家和□□者，对成立新政府的议案多有质疑、争吵不休。拿破仑不得已闯入五百人院，当头迎来的便是议员们的叫骂，他甚至被宣布成为‘不受法律保护的人’。一群代表涌向他，拉扯他的衣领、扼住他的喉咙，还有人那匕首威胁他。”

　　“怎么会这样？他还好吗？”我还是紧张了起来，无论怎样，我不希望他出什么事。

　　“瞧你紧张的，都把历史忘了。”杨凡嘲笑我：“他若怎样了，将来的皇帝有谁来做？他很聪明地向军队求助，誓死保卫他的士兵持枪冲向大厅，议员们四散而去。后来，他们在刺刀的包围下重新开会，很快便通过决议，建立新政府，共和国由三执政管理，而拿破仑，则成为了第一执政。”

　　我听他讲完，心里却出奇地平静。这时的我觉得，他就是历史上的那个拿破仑，他会一步一步按照历史书上写得那样走下去，他的世界里终归没有我，他只不过存在于一个离我很遥远的地方。

　　“挺好的，他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我淡淡地说道，又轻轻地咯吱了下弗朗茨，小家伙发出了咯咯的笑声。

　　“我还没说完，”他到我身边坐下：“还有关他和约瑟芬的事。整个巴黎几乎人尽皆知她的丑闻，可奇怪的是他并没和她离婚，终是被她的眼泪挽留住了。”

　　“约瑟芬……我知道，他一定会原谅她的，一定会的……”我喃喃说着，明知自己不在乎，可却发现一颗水珠滴在了弗朗茨的脸上。我偷偷擦了下眼角，站起身：“我出去走走，你在这里照看孩子。”说完，我逃似的跑出房间。

　　我在梅特涅家的园子里随意走着。我就是一个过客，就该悄悄地消失啊，这里不会有我的任何痕迹。一阵冰凉的风吹来，提醒着我又一个冬天的到来。天气要转凉了呢，我心里想到，不过要是能救活弗朗茨，也算没罔来一趟。

　　“苏小姐，你也在这里呢！”艾莉诺笑着叫住我，我笑笑，冲她和梅特涅打了个招呼。

　　“弗朗茨现在病情比较稳定了，只要这个冬天不发烧就可以了。”我对他们说道。

　　“真是谢谢您了。”艾莉诺说道：“我们真幸运，能遇到您这样一位优秀的医生！”

　　“您见笑了，”我说道：“我也没做什么，是药方比较好。而且，是上帝愿意留下弗朗茨呀。”

　　艾莉诺笑了。这几个月，我见到的都是愁眉不展或以泪洗面的她，而现在，她终于能露出这样开心的笑容。母亲的笑容总是美丽的。

　　“对了，我有一事要和二位说。”我说道：“既然弗朗茨病情好转，那么我和杨也该考虑再次上路了……”

　　“您要离开啊，这可不行。”艾莉诺笑着摇摇头：“还没来得及感谢二位呢，你们怎么能走呢？”

　　“没错，再说弗朗茨也需要您的照顾。”梅特涅也开口说道：“不妨这样，圣诞节也快到了，留下和我们过了节再说吧。”

　　想想梅特涅说的确有道理，我便答应再多留些时日。其实我挺舍不得这一家人的，尤其是弗朗茨，他是那样可爱纯洁，更重要的是，我从照顾他的日日夜夜中，竟体会到了母亲特有的幸福和温暖。

　　可是，美好的事物往往是脆弱的。一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来到弗朗茨的房间，他睡得很沉，脸颊上的红晕却比平时深了一些，呼吸声也急促了很多。我吓了一大跳，忙问旁边的奶妈：“昨天怎么照顾孩子的？”

　　“不，不知道……”她顿时慌乱了起来，法语说得结结巴巴的。

　　“算了，”我也不理解她在说什么，便摆摆手：“快叫夫人和先生过来。”

　　等艾莉诺和梅特涅赶来的时候，我基本上确定弗朗茨的肺炎复发了。我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突然觉得那样颓然无奈。弗朗茨，终是没能抵御住寒冷的冬季。

　　“先生、夫人……”我看着他们，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的孩子，他怎么样了？”艾莉诺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明亮的眼中满是焦急和担忧。

　　“夫人，”我安慰她：“不要太担心。还是有希望的。”

　　艾莉诺似乎没听进我的话，她的情绪激动了起来，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梅特涅试图安慰她，可她只是拼命摇头，还在胸口划着十字。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如果之前还能说我有些把握的话，那么对于这次弗朗茨病情的复发，我是真的一点底都没有了。

　　“宝贝，你一定要好起来啊。”我坐在床边，捏着弗朗茨的小手，轻轻地和他说着话。窗外飘过薄薄的雪花，圣诞节就要到了呢，弗朗茨，你一定要撑过去，你的爸爸妈妈还等着你过节呢。

　　弗朗茨咳嗽了几声，我忙情理干净他口中的痰液。小家伙突然张了张口，含含糊糊地蹦出了几个单词。我凑在他耳边，居然听到了他发出了类似“妈妈”的音。

　　“艾莉诺，你快听啊！”我止不住嚷了起来：“弗朗茨会说话了，你们听！”

　　房间顿时安静了下来，艾莉诺擦干眼泪：“你说什么？”

　　“妈，妈……”弗朗茨又模模糊糊地念道。

　　艾莉诺急忙来到弗朗茨身边，紧紧地抱住了他。她冲怀中的孩子微笑着，抚摸着他的眼睛、鼻子和脸颊：“宝贝，我的宝贝……”

　　梅特涅也走了过来，趴在孩子身边：“怎么只会叫妈妈呢？来，叫爸爸，爸爸——”

　　弗朗茨却咳嗽了起来，我忙抱过他，拍拍他的背。梅特涅则很是无奈，甚至还有一丝委屈：“怎么不会叫爸爸呢……”

　　“你没艾莉诺疼他呗。”我把弗朗茨放回床上，给他盖好被子。梅特涅不甘心，又凑了上去，捏着孩子的小手：“叫爸爸啊，宝贝……”

　　“好了，先生。”我忍不住说道：“让孩子休息一会儿吧，他太虚弱了。”

　　梅特涅只好作罢，悻悻地看着孩子。弗朗茨紧闭着双眼，小手却忽的挥舞了一下，就在那一瞬间，他又张开了嘴巴：

　　“爸爸……”他咿咿呀呀地说道。

　　梅特涅愣在那里，好像没回过神来，艾莉诺却捧着脸哭了起来。她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道：“这是不是，弗朗茨给我们最后的礼物……”

　　梅特涅沉默地搂着她的肩。一向口才极佳的他，这时却什么都没说。

　　新一轮的生命争夺战又开始了，我比任何时候都尽心努力，想尽一切可能的办法挽留弗朗茨的生命。可是什么都阻挡不住他病情的恶化。在他匆匆流逝的生命面前，我深切地感到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终是没熬过今年的圣诞节，高烧夺去了他的生命。

　　看着躺在棺材里的那个小小的他，我不敢相信他就这么走了。我是不是该像往常一样，叫醒他喝药？或者拿着糖块，逗他开心？梅特涅一直很沉默，艾莉诺似乎已经流干了所有的眼泪。当弗朗茨的棺木要被封上的时候，她死死地抵着棺盖，不让它合上。我看着濒临崩溃的艾莉诺，心里一阵苦涩。上帝啊，你知道你有多残忍吗？先给一位母亲希望，又活生生地摧毁它。弗朗茨，他只是一个刚过一岁的孩子，他还不会走路，他还不会说话，除了那句仅有的“妈妈”“爸爸”。

　　孩子啊，你一路走好！你在人间那里受了太多折磨，愿你在天堂能幸福快乐。

　　那天晚上，我根本没有睡意。我抱着双膝，抬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一朵一朵的雪花飘落而下。洁白，轻盈，像天使最纯洁的吻。突然觉得，我夭折的孩子也好，弗朗茨也罢，亦或是克莱门斯，他们就像是来到人间惊鸿一瞥而又匆匆逝去的雪花。

　　“也许我也在飘落

　　告诉我，我是否应该拥抱大地？

　　或许我不会发出声响

　　在笼罩四周的黑暗中”

　　也许是最后一次，我来到弗朗茨的房间，想看看永远睡过去的他。可刚走进去，我就发现梅特涅正在那里，守着弗朗茨的棺木，低声说着什么。让我惊讶地是，他似乎在流泪。

　　我从没见过他哭，即使是在弗朗茨病得最重的时候，即使是在弗朗茨刚死去的时候。没有，他所有的情感都藏于内心，他对所有人都彬彬有礼，不怒不喜。而现在，他揉着眼眶，在为自己死去的孩子哭泣。

　　“先生，对不起……”我有些尬尴，想要退出去。

　　“哦，是您。”他站起身，擦了下眼角，又对我点点头：“没关系，您坐吧。”

　　我坐下，还没来得及想好该说什么，他就先开了口：“谢谢你。”

　　“不……我还是没能……”我不安地绞着双手：“很抱歉……”

　　梅特涅看着弗朗茨的棺椁，低声说着，好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般：“我知道的，一开始就知道，弗朗茨活不了多久……他遭受了那么多苦难，离开了也好。我早知道会有这样一天，可我没想到，我能亲耳听到他叫我‘爸爸’……”

　　梅特涅说着说着，竟又哭了起来。一位二十六岁的父亲，守着自己离去的孩子，断断续续地叙说对他的爱和思念，不再遮掩内心的脆弱和无助。这是一位父亲的眼泪，同样弥足珍贵，同样令人动容。

　　亲爱的弗朗茨，愿你带着爸爸妈妈的爱，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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