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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同根生12


封珍不敢出声,也不敢动,生怕惊扰了什么。

琴声还在继续。

曲子已经从《佩兰》换到了《梅花三弄》,曲调比方才轻快了几分,却依然清冽,像是在寒冬腊月里独自绽放的白梅,不与百花争艳,只在无人处静静地散着幽香。

封珍站在那里,脑海里浮起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如果有人问她,此刻最想做的事是什么,她会说,她就想这样站着,听徐中行把这首曲子弹完。

让那些琴声像水一流过她的心,把她这些日子积攒下来的所有茫然、无措和隐隐的不安都冲刷干净。

香炉里的沉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小撮灰白的余烬。

徐中行将双手从琴弦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琴声停了,院子重新陷入寂静,鸟雀不知什么时候落了满枝,被最后一声琴音惊起,扑簌簌地飞过了墙头。

徐中行听见了一声拍掌声。

他抬起头,循声望去,正对上站在月洞门外的封珍。

她今日穿了一件家常的浅绿色棉袄,外罩一件墨绿色的比甲,头发只随意地挽了一个髻,簪了一枝素净的银簪。

手里端着一个小托盘,盘子里搁着两碟点心,看起来是刚从厨房里拿来的。

脸颊被冬日的风刮得微微有些发红,鼻尖也是红红的,呼出的白气在阳光下化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

封珍看着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他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

纯粹的欣赏。

徐中行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很快垂下眼,借着整理琴弦的动作掩饰了自己的失态,站起身来,朝月洞门的方向欠了欠身。

“是你。”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站在风里做什么?进来坐吧。”

封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端着托盘走进院子。

她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子一晃,托盘里的糕点往旁边滑。她手忙脚乱地稳住,脸上泛起窘迫的红晕。

“我在回廊上听见琴声,便跟着过来了。”

她将托盘放在一旁的矮几上,“我不懂音律,只觉得弹得真好听。兄长弹的是什么曲子?”

徐中行拿起琴罩重新把古琴罩好,随口答道:“第二首是《梅花三弄》,开头的第一首是《佩兰》,都是些寻常的老曲子。”

说话间他转过身来,正要说些什么,却看见封珍正弯着腰凑在香炉旁边,好奇地看着那一小撮灰白的余烬。

她隔着一小段距离伸出手去,大概是想试试香灰的温度,身子前倾,侧着脸,从耳后到脖颈的那一段线条显得格外纤细。

他只看了一瞬便移开了目光。

封珍缩回手,对徐中行笑了笑:“这香真好闻,是什么香?”

“沉香”,徐中行走到矮几旁,拿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你喜欢的话,回头我让人送一些到你那边去。熏衣裳或是熏屋子都可以,冬夜里点上一点,安神助眠。”

“那我先谢谢兄长了。”封珍接过茶盏,在窗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捧着茶盏暖手,“不过就算有了香,也未必有兄长这份弹琴的雅兴。我在侯府住了这些日子,还不知道兄长琴弹得这样好。”

徐中行摇了摇头,坐回琴案旁的椅子上,“不过是雕虫小技,不足挂齿。母亲年轻的时候弹得一手好琴,京中闺秀里头也是数得上号的。我不过是跟着学了几首曲子,成年之后荒废了许多,今日是忽然来了兴致才翻出来弹一弹,生疏了不少,《梅花三弄》后头有一段泛音,应该是清亮的,今日弹得暗哑了些。”

他说得很认真,说完才意识到面前坐着的封珍是个对琴曲一窍不通的人,有些赧然,低头拿起茶盏来喝茶。

封珍抿着嘴笑了一下。

“兄长太谦虚了。”她说,“像我这样不懂琴的人,只能听出好听不好听。刚才那首曲子,是好听的。好听得让我站在风口里听了小半个时辰,脚都冻麻了都不觉得。”

徐中行避开她的目光,转而去收拾琴案上的琴谱和香具,将散落的琴谱一页一页地归拢整齐。

他把琴谱翻过来,重新理了一遍,站起身来,绕到香炉旁边,拿起香铲将炉中的香灰轻轻拨散。

“你的脚现在还麻吗?”他背对着她问,“若是麻了便多坐一会儿,这院子里风小,比回廊上暖和些。走急了容易崴着。”

封珍动了动脚踝,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是有一些。”

“那就再坐一会儿。”徐中行说,依然是背对着她。

香炉里,最后一缕白烟在午后微凉的风中散尽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封珍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双手捧着茶盏慢慢地喝着。

她的目光在书房里慢慢地扫了一圈,满墙的书、案上的卷宗,每一件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的,透着一股和她那儿截然不同的清寂气息。

“兄长平时除了弹琴,还有什么消遣?”她问。

徐中行将香炉的盖子盖好,在书案旁的椅子上坐下。

他想了一下,答道:“读读书,熏熏香,偶尔和几个友人去城外走走。都是些闷人的事。”

封珍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其实想问他会不会下棋、会不会画画、会不会别的什么风雅之事,但又觉得自己问得太多反而显得刻意了。

于是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把手里的茶喝完。

徐中行也没有再说话。他拿起方才那本琴谱翻了翻,却没有真的在看。

他的目光虽然落在泛黄的书页上,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窗边飘。

封珍坐在那里,被午后柔和的光线笼着,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他发现自己很喜欢她这样坐着。

要是旁人都如此识趣安静那该多好。

徐中行把目光收回来,重新钉在膝头那本泛黄的琴谱上。

书页上有几行手抄的工尺谱,他一字一字地默念着那些符号,合、四、一、上、尺、工、凡、六、五、乙。

又坐了一刻钟的光景,封珍觉得脚上的酥麻感消退了,便站起身来,将茶盏放回矮几上。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朝徐中行笑了一下。

“兄长,明日还弹吗?”

徐中行从琴谱上抬起头来,看着她站在门槛外的侧影。

他沉默了片刻。

“你若是想听,便来。”他说。

封珍抿得到回复,轻快地走了出去。

待那抹墨绿色彻底看不见了,徐中行才将手中的琴谱放下,身体缓缓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手往眉心移,才发现眉心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皱成了一个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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