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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 可笑的尘埃!


谭雅丽被吼得肩头一缩,眼眶里泛起委屈的水光。

娄振华猛地站起身,背着手在正厅里来回转悠,脚步又重又急。

他在谭雅丽面前停下脚步,指着门外黑影重重的院子,压着火气问道:

“做饭、生炉子、挑水、倒泔水,这些下力气的杂活,我先不跟你掰扯,我就问你一句——出了事,谁替你顶着?”

“等我打通关节,脚底下一抹油去了南边,娄家在四九城就算彻底没了顶梁柱!”

“鼓楼那宅子周围住的都是些什么人?三教九流,啥鸟都有!”

“那胡同里成天晃荡的二流子、光棍汉......不出三天,整条街的人都会知道,说那空院子里,住着个落单的资本家阔太太,手里攥着大把钱财,偏偏连个看家护院的都没有!”

“到了深更半夜,那些地痞流氓踩着梯子扒在墙头上往院里瞅,夜夜在门外丢砖头吹口哨,你怕不怕?”

谭雅丽猛地一哆嗦,后背直冒冷汗,连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娄振华没有停歇,语速越来越快:

“街道和居委会的积极分子,隔三差五上门查户口。人家进门就问,你这大院子怎么来的?你天天吃的细粮白面哪儿弄的?你家男人跑哪儿去了?”

“你怎么回?拿你那张前朝的旧房契,去堵人家的嘴?”

“要是外头那些穷疯了、红了眼的人冲进来,指着你的鼻子骂你是资本家吸血鬼,当场大耳刮子抽你,谁能替你挡着?”

娄振华重重的哼了一声,

“林明远本事再大,城府再深,他终究只是个轧钢厂的技术员!他人在东直门外上班,家安在南锣鼓巷!”

“隔着小半个四九城,鼓楼那边要是翻了天,他能插上翅膀飞过来保你的命?”

“真等到那些人踹开大门把屋子围了,把你按在地上,甚至……出了更见不得人的脏事,你找谁哭去?谁会听你喊冤?”

这一串的质问,把谭雅丽砸得面无血色。她软在沙发靠背上,嘴唇泛青,手指死死抠着衣襟。

娄振华描绘的那副场面,根本不是危言耸听。

在过往这几年里,那些抄家落魄的大户人家,那些没了男人庇护的深闺妇人,落得凄惨下场的,她私底下听过看过的还少吗?

一个手里有金银、身边无靠山,生得还有几分风韵的落单女人,在世道乱起来的时候,就是案板上一块泛着油光的鲜肉,谁都想扑上来撕咬一口。

真到了那个时候,体面算什么?清白算什么?甚至连求个痛快的死法,都是一种奢望。

正厅里只剩下娄振华粗重的喘息声。他看着谭雅丽毫无血色的脸,知道这些血淋淋的实话,已经扎透了她的心防。

娄振华长长地叹了一声,慢慢转回身,重新坐回她身边。语气里透着几分英雄迟暮的悲凉:

“雅丽,收起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小心思吧。”

“倒坐房是窄巴,是憋屈,推开门就对着马路牙子,转个身都嫌碰胳膊肘。”

“可那个院子,是红星轧钢厂的职工大院。里头住的全是滚刀肉一样的产业工人,院里有居委会设的管事大爷,街道办天天盯着,任谁也不敢把门板砸了行凶抢劫。”

“更关键的,是林明远这个人。”

娄振华眯起眼:

“你今天也瞧见了,这小子才进厂多长时间?就能把李怀德玩弄在股掌之间,硬生生把结婚介绍信弄到了手。”

“他在厂里是挂了号的能人,往后谁也压不住他。”

“你搬进那间倒坐房,对外你就是他林明远的岳母,是他正儿八经的长辈!”

“大杂院里那些碎嘴子老娘们,背地里嚼几句舌根子是免不了的,可只要当着林明远的面,谁敢动你一根汗毛?”

“他们得掂量掂量,得罪了一个有大好前程的技术干部,往后在厂里还能不能混口好饭吃!”

娄振华伸出手,拍了拍谭雅丽冰凉的手背。

“还有晓娥。那丫头是你心头掉下来的肉,脾气秉性你比我清楚。”

“自小没挨过饿、没受过冻,心眼实得像根铁条,嘴上又藏不住事。”

“林明远白天要扑在车间和科室里搞钻研,还要下乡跑物资,不可能一天十二个时辰把晓娥栓在腰带上。”

“家里要是没你在旁边看着提点,大院里那些油嘴滑舌的邻居上门套几句近乎,晓娥就能把老底全给掀出来!”

“到了那时候,害死的不仅是她自个儿,林明远也得被她拖下水,连带着我也得在半道上翻船!”

娄振华盯着谭雅丽的眼睛,认真叮嘱道:

“我让你搬过去,不是让你去当老妈子受委屈,是让你去给晓娥当定海神针,更是为了保全你自己这条命。”

“只有你们娘俩抱作一团,借着林明远身上那层光鲜的干部皮,才能在这几年里,安安稳稳活下去。”

谭雅丽闭上了眼。

泪水终于断了线,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滴在衣领上。

她慢慢抬起手帕,柔柔的擦拭着脸上的泪痕。

所有的盘算,所有的羞耻,所有的难以启齿,在赤裸裸的“活命”二字面前,全成了可笑的尘埃。

和被人踩进烂泥里糟践、甚至丢掉性命比起来,隔着木板听几句年轻人的动静,受点心头火烧的煎熬,又算得了什么?

听不得,也得把耳朵堵上硬听;受不了,也得把舌头咬烂了硬挨;活下去,比什么清高都金贵。

“我……我知道了。”

谭雅丽的声音干涩,透着一股认命的无力感。

“我听你的安排,搬过去就是了。”

娄振华眼底闪过一丝释然,反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这就对了。往后把心放宽些,日子总归能熬出头。”

谭雅丽垂着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她在心底反复宽慰着自己,也许是自己常年独宿,把事儿想得太深太脏了。

倒坐房就算窄小,多垒两层砖壁,多糊几层厚毛毡,未必就能听得那么真切。

再说了,林明远成天在厂里累死累活,哪有那么多使不完的牛劲?

日子一天天过,总有法子避开那些让人羞臊的难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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