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二章 半年
电话几乎是秒接。
“赵老板,看完了?”
“看完了,确实是贺茂沙罗那张脸。”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过了半分钟,白敬德才长叹了一声。
他告诉我,阴阳道历来是土御门和贺茂两家分庭抗礼。
自从土御门赖辉离奇死亡之后,土御门家为了巩固地位,推举新管长上位,开始疯狂打压贺茂家。
贺茂家本就失去了继承人,元气大伤,外部又要面临土御门和其他几大流派的趁火打劫。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他们都是一块即将被分食殆尽的肥肉。
可没想到,就在土御门家族串通了贺茂家几个族老,准备推举傀儡上位的时候……
贺茂沙罗却突然复活,回到了京都,以雷霆手段接管了家族。
并且对外宣称,接替土御门赖辉成为神道宫司。
当然,这期间的复杂和明争暗斗,显然没有白敬德嘴上说的这么简单。
“赵老板。”白敬德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咱们这次,怕是真真切切被人当了枪使了。”
“你的意思是说,去海底的那个贺茂沙罗,是替死鬼?”
我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死结,不太相信。
“不然呢?难道你真信什么死而复生?”白敬德苦笑一声,“我复盘了一下,如果海底的贺茂沙罗是假的,那从寻找徐福墓的线索,到组织下海,再到你们海底的经历,最后土御门赖辉发疯、贺茂家的清洗……把这一切连起来看,像不像贺茂家专门给土御门家做的局。”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转头看向柜台上的那个牛皮纸信封。
远的不说,我身上莫名其妙的诅咒,还有这封署名已死之人的神秘信件,真的只是替死鬼那么简单吗?
“沧海无舟渡已身,大梦未醒故人来……”
我敷衍了两句,挂断了白敬德的电话,反复咀嚼着这两句狂草,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沧海,指的可能是神笼之渊那片深海。
故人来,这个故人是谁?
是在水底下跟在我们屁股后面搬运人头的那个黑影?
还是……徐福?
亦或者是那个理应死在海底,现在却成了贺茂神社宫司的贺茂沙罗?
更要命的是,这封信直接塞进了我杂货铺的门缝里。
这说明,对方不仅摸清了我的底细,人甚至就已经在山城,就在我眼皮子底下!
“九川。”我眼神微眯,凝重道,“辛苦你和胖子跑一趟电子城,多买几个高清摄像头,把咱们这前前后后、里里外外,连带着后巷的死角,都给我无死角地罩上。”
“明白。”
九川言简意赅,拉着胖子立马行动了起来。
看着他俩转身出门的背影,我心里忍不住暗暗懊恼。
这几年在山城过得太安逸了,回了这间杂货铺,我就真把自己当成个收破烂的退休老头了。
要是早防着这一手,在门头外面装个监控,今天这封信是谁塞进来的,不就一清二楚了?
现在倒好,让人把刀架到脖子上了,才知道去买盾牌。
慕颜走过来,冰凉的手轻轻放在我肩上,以示安抚。
“敌暗我明,现在急也没用。”她目光扫过那个信封,“这人既然只留了字,没有下一步动作,说明他现在更像是某种警告或者是有其他目的。”
“我宁可他直接拿着刀上门。”我拍了拍她的手,“这种软刀子割肉的把戏,最他娘的熬人。”
当天傍晚,九川和胖子就扛着一大箱子设备回来了。
我们仨大老爷们加上慕颜,搬着梯子爬上爬下,在铺子内外足足布了八个高清摄像头。
干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
胖子满身大汗地从梯子上溜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屏幕上被分割成八个画面的实时监控,满意地咧了咧嘴:“妥了!这下就算是他娘的飞进来一只苍蝇,胖爷我也能看清它是公是母。”
……
然而,生活往往就是这么操蛋。
当你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枕戈待旦,准备跟躲在暗处的牛鬼蛇神大干一场的时候……
对方却突然销声匿迹了。
接下来的日子,一天天地过去。
山城的天气,从闷热难当的酷暑,渐渐转入了一年中最舒服的初秋,最后又被湿冷的江风裹挟着,一头扎进了阴冷的寒冬。
人终究是环境动物,再紧绷的神经,也扛不住日复一日的平淡消耗。
大家默契地不再提起那封写着诗句的生宣。
或者说,我还有更紧迫的麻烦要去面对,恶月恶日留给我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白敬德后来又联系我几次。
说缅甸那边有个疑似南明皇帝朱由榔外逃时遗留的宝藏,都被我以身体不适为由给推了。
方尖碑那边也在不停地给慕颜打电话,让她回去带队执行任务。
这娘们更绝,反手就把吴斌和韩子枫的号拉黑了。
气得吴斌电话直接追到我这儿,结果嘛……我顺手也把他关进了小黑屋。
世界终于清静了。
接下来半年,我和慕颜把杂货铺扔给胖子和九川照看,背着行囊,开启了寻医问药之旅。
我们几乎踏遍了湘西、云贵的苗寨。
可结果,全都是失望。
那些所谓的高人,有的纯粹是骗钱的神棍,弄两碗符水就想糊弄我们。
有的倒是真有些本事,可一搭我的脉,或者听慕颜描述了子蛊的特性后,全都连连摆手。
“这种蛊莫说解了,我活了九十多岁,连听都听见过。”
这是在黔东南偏僻的寨子里,一位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老苗医,对我们说过的话。
那天下午,下着绵绵的冷雨。
山里的冷风夹杂着雨丝,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酸。
我撑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看着走在前面,踩着泥泞山路上的慕颜。
这半年,她比我还要焦虑。
每天夜里,我偶尔醒来,总能看到她坐在床头,翻看那些从苗寨里带出来的蛊术古籍。
一本看完了,就换另一本,整宿整宿地不合眼。
“阿颜。”我快走两步,一把拉住她冰凉的手,“行了,别找了,咱们回山城吧。”
“不行!一定还有办法的……婆婆说过,万物相生相克,既然这世上有虚海蜇蛊,就一定有压制它的东西!”她咬着下唇,倔强地瞪着我,“离一年还有四个月,我们在多走几个苗寨,说不定……”
“阿颜!”
我手腕猛地一用力,将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听我说。”我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放缓了声音,“这半年,你陪着我跑了小半个中国,够了,真的够了。”
我叹了口气,心里那种豁达和酸涩交织在一起,五味杂陈。
干我们这行的,哪天死在墓里,死在机关毒气之下,那都叫死得其所。
现在能提前知道死期,还能在最后这段日子里,有这么个女人死心塌地陪着我,在山水间走这一遭,我赵甲这辈子,真的值了。
“强求不来的。”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与其把最后这几个月的时间,都浪费在这些永无止境的烂泥路上,不如回山城,我想吃你做的番茄炖牛腩了。”
慕颜把脸埋在我的胸口,没有说话。
连绵不绝的冷雨,仿佛下在了她的眼眸里,把我的胸口洇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我们收拾了行李,直接买了回山城的高铁票。
既然命数已定,剩下的四个月,我也不想在无休止的奔波中度过,至少要安安稳稳地过几天安稳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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