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抓人

陈小五半夜才回来。

张怀笙没睡，坐在屋里等。灯芯剪得短，火苗稳稳的，映着她半张脸。听见院门响，她把日文课本合上，搁在桌角。

陈小五进了屋，身上带着夜里的寒气，先灌了半碗凉茶。“四小姐，跟上了。那人从孙家胡同出来，往南走，到了城南一个车马店。他在那儿换了个包袱，又出来，往火车站方向去。我瞅着不对，就在车站外头把他按住了。包袱里头是几份文件，还有一封信，没寄出去的。人现在押在城防营，赵头儿看着呢。”

张怀笙站起来。“文件呢？”

陈小五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过来。张怀笙拆开，里头是几页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一眼认出，跟那封截下来的信是同一种笔迹。杨宇霆的。这封信比上回那封写得更细，里头连奉天城防的布防图都画了，哪条街上有哨，哪个门守兵少，标得清清楚楚。信的末尾写着一句：“弟已按兵不动，静候佳音。若直军北上，宇霆当于城内策应。”

张怀笙把信纸叠好，放在桌上。“这人叫什么？是杨宇霆什么人？”

“他说姓吴，是杨宇霆的远房外甥。平时不常来往，这阵子才被叫来跑腿。他说杨宇霆让他把信送到火车站，交给一个穿灰西装的人。”

“灰西装的人来了没有？”

“没见着。我在车站外头等了两刻钟，没人来。怕夜长梦多，就先把他押回来了。”

张怀笙点头。“你做得对。那个车站外头的接头人，明天让赵顺去查。看看那天晚上有没有别的生人。现在这个姓吴的，先关着。别让任何人知道。”

陈小五应了，转身要走。张怀笙叫住他：“你去跟赵顺说，明天一早，把杨宇霆宅子前后都给我看死。不许任何人进出。他要是问，就说奉天城防营例行查夜，查到他家附近了。”

陈小五去了。张怀笙一个人坐在灯下，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布防图画得细，杨宇霆在奉天这么多年，哪个门有几个兵，他都清楚。这信要是送出去，吴佩孚拿到手，奉天城就跟没穿衣裳一样。她把信折好，锁进抽屉，又坐了会儿，才吹灯躺下。

第二天早上，张怀笙去了城防营。姓吴的被关在一间小屋里，脸上还带着昨夜被按倒时磕的伤。张怀笙进去，他缩在墙角，不敢抬头。

“你是杨宇霆什么人？”

“外甥。远房的。他是我舅。”

“他让你送信，你知道信里写的什么？”

“不知道。他不让我看。就说送到火车站，交给一个穿灰西装的人。别的我什么都没问。”

张怀笙盯着他看了会儿。“你舅这阵子都见了谁？”

“我不清楚。我就是个跑腿的。他叫我干啥我干啥。”

“他叫你送过几回？”

“三回。头一回是上个月，送到城南一个茶馆。第二回是前几天，还是那个茶馆。第三回就是昨晚，说送到火车站。”

张怀笙出了小屋，对赵顺说：“把他关着，别让任何人见。好吃好喝，别难为他。这人就是个跑腿的，什么都不知道。”

从城防营出来，张怀笙直接去了张作霖书房。张作霖刚起来，正在吃早饭。见她进来，把筷子搁了。

“又出事了？”

张怀笙把昨晚截的信递过去。张作霖看了，这回没拍桌子。他把信放在桌上，慢慢喝了口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布防图都画了。杨宇霆这是要把奉天城送出去。”

“爹，不能再等了。”张怀笙坐下。“吴佩孚那边马上要动，滦州城里的粮草已经在往城外运了。杨宇霆的信要是送出去，奉天就漏了底。今天就得动手。”

张作霖拿帕子擦了擦嘴。“怎么动？”

“我去杨宅。带人进去，把杨宇霆看住。别让他出门，也别让他跟外界通消息。他宅子里有电话，先掐了。人不用抓，就软禁在屋里。对外就说他身体不好，需要静养，不见客。等山海关那边稳住了，再正式办他。”

张作霖想了想。“他宅子里有护兵。你带多少人？”

“带一个排。赵顺和陈小五跟着。不动枪，进去之后把护兵的枪下了。杨宇霆那人识时务，不会硬顶。”

张作霖点了头。“你去吧。别伤他。他跟我这么多年，我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等事情完了，让他自己走。走得远远的，别回奉天。”

张怀笙应了。出了书房，她让赵顺去调人。自己回屋换了身利落衣裳，把枪别在腰后。出门前，她站在院子里，深吸了口气。杨宇霆这个人，她见过很多回，客客气气叫一声杨叔。今天之后，就再也叫不出口了。

到杨宅时，太阳刚升起来。宅子大门关着，门房看见来了兵，刚要问，被赵顺一把按住。张怀笙推门进去。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两个护兵在廊下坐着，见他们进来，手往枪上摸。赵顺带人扑上去，几下就把枪下了。护兵想喊，被捂住嘴，推到墙根蹲着。

张怀笙穿过前院，进了二进正厅。杨宇霆正坐在窗前喝茶。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张怀笙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兵。他手里茶杯没放下，脸上也没什么惊讶的，只是看了她一眼。

“四小姐。这么早。”

“杨叔。”张怀笙站在他面前，语气平常。“我爹让我来跟你说一声。你这些天身体不好，就别见客了。这宅子里里外外，我先替你看着。你安心歇着。”

杨宇霆慢慢把茶杯放下。“四小姐，你这是软禁我。”

“杨叔说哪儿的话。是为你好。”

杨宇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里有几分无奈，几分认命。他靠在椅背上，把手里的帕子搭在膝盖上。“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

“那封信，你截了？”

“截了。两封都截了。”

杨宇霆点了点头，没再问。他转头看向窗外，院子里的老榆树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白的天空下。他看了很久，才轻声说：“我跟他这么多年，他不是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可他不信任我。你哥去了山海关，我留在奉天，什么都插不上手。吴佩孚的人来找我，说给我东北。我动了心。就这一回，让你抓着。”

张怀笙没接话。她走到门口，回头说：“杨叔，你好好歇着。饭会给你送。药也有。等山海关那边完了，我爹说放你走。走得远远的，别回来。”

杨宇霆没回头。张怀笙出了正厅，对赵顺说：“留一个班在这儿。前后门都看着。电话线掐了。有人来，就说杨叔身体不好，不见客。他要是想看书，让他看。别为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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