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赵德风用辈分压赵齐
赵德风跑出去没一会儿，孩子们就陆续回来了。
一个个手里端着碗，有搪瓷碗，有粗瓷碗，还有两个端着的是葫芦瓢。
这帮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三，最小的才五六岁，在院子里排成一溜，眼巴巴地往灶台上瞅。
锅里的鱼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奶白色的汤汁翻滚着，鱼肉在锅里轻轻晃动，香味飘出去老远。
李幼薇拿着勺子给孩子们盛，一人一碗，每碗都舀上两块鱼肉。
吴小娟在旁边递碗，周丽则负责往碗里掰饼子。
饼子是下午新蒸的，棒子面掺了点白面，热乎乎的，掰碎了泡在鱼汤里，那滋味甭提多美了。
孩子们端着碗蹲在院子里，吸溜吸溜地喝着汤，一个个烫得直咧嘴也不肯放慢速度。
“慢点喝，别烫着。”
李幼薇看着这帮孩子，忍不住笑。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抬起头，嘴边沾了一圈汤渍，含糊不清地说：“宇叔做的鱼真好吃！”
“那是，我宇哥做什么都好吃。”
赵德风端着碗从院门口走进来，他的碗比别的孩子大一圈，里面堆得满满当当。
他身后跟着赵齐。
赵齐还是那副拘谨的样子，两只手抄在袖筒里，肩膀微微缩着，眼睛看着地面。
院里的热闹和他像是隔着层什么东西，他站在门槛外面，一步都没往里迈。
张宇从灶台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进来啊。”
赵齐这才抬起脚，慢慢跨进院子。
他走得很轻，脚步落在冻硬的地面上几乎没什么声音。
他往灶台这边走了几步，又停住了，还是那副不知道该站哪儿的样子。
“德风，去给赵齐拿个碗。”张宇冲赵德风扬了扬下巴。
赵德风应了一声，把自己碗往灶台上一搁，跑进屋里翻出个干净碗来，塞到赵齐手里。
赵齐接过碗，没动。
李幼薇弯下腰，冲他笑了笑，“来，给你盛鱼。”
赵齐慢慢走过去，双手捧着碗伸到锅边。
李幼薇给他舀了满满一碗，鱼肉特意挑了两块大的，又舀了几勺汤，最后掰了两个饼子泡进去。
“小心烫。”李幼薇轻声说道。
周丽则在一边给赵齐掰了几块饼子放在碗里。
赵齐道了一声谢，端着碗退到墙根底下，蹲在那儿，一声不吭地吃起来。
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汤，鱼肉也是细细地嚼。
不像别的孩子那样狼吞虎咽，他像是在数着米粒吃饭。
李幼薇回头看了张宇一眼。
张宇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德风。”
李幼薇走到赵德风身边，小声问道，“怎么才把人叫来？”
赵德风嘴里塞着鱼肉，含含糊糊地说道：“他不肯来，我叫了好几遍，他都说要在家吃。”
“后来怎么来的？”
“我就说，我跟他爷是一个辈分的，论辈分他得叫我一声爷。”
赵德风抹了把嘴，“我跟他说，长辈叫你吃饭，不去就是不敬，他这才跟我来的。”
李幼薇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这个赵德风，才十岁，架子倒是摆得十足。
不过想想也是，赵德风的爷爷赵平治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老太爷，赵德风虽然小，但辈分确实跟书记村长平辈。
按老理儿，他说话赵齐还真不能不听着。
李幼薇又看了一眼墙根底下的赵齐。
那孩子还是一个人蹲在那儿，碗里的鱼汤已经喝了大半。
他吃东西的动作很安静，嘴巴闭得紧紧的，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吧唧嘴。
院子里其他孩子都围在一块儿，边吃边说笑。
赵德风坐在门槛上，几个小的蹲在他旁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赵齐就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线隔在了外面，和那热闹隔着几步远，却像是隔着一道墙。
李幼薇、吴小娟和周丽也盛好鱼，一人端着一碗走到张宇身边。
李幼薇轻声问道：“那个孩子他家里是怎么回事？？”
张宇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爹是军人牺牲了，娘改嫁了。”
“爷爷去年冬天病死，现在跟奶奶过。”
“奶奶也病着，慢性支气管炎，一直咳。”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灶火燃烧的噼啪声里，只有她们几个听得见。
李幼薇三人的的手都顿住了。
三人同时转头看向墙根底下的赵齐。
那孩子已经把碗里的鱼吃完了，正在小口小口地喝汤。
碗捧在手里，两只手上全是冻疮，手指头肿得变形了，有些地方裂开的口子还没愈合，暗红色的疤痕在火光下格外刺眼。
“他今天在河边钓鱼想给他奶奶吃。”
“拿一根树枝，系了根麻线，线头上拴了截铁丝，蹲在冰洞口子上，就穿着这件单薄的衣裳在冰上哆哆嗦嗦的。”
李幼薇三人没说话，但心情都开始变得沉重。
“我弄上来鱼白给他都不要，小家伙还挺有骨气。”
李幼薇的眼眶红了，吴小娟和周丽都啪嗒啪嗒的流眼泪。
李幼薇别过脸去，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那股酸涩压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身来。
“我去看看他。”
她走到赵齐面前，蹲下来。
赵齐正要把空碗放地上，看见李幼薇过来，动作僵了一下，手里的碗不知道该放还是该端着。
“吃饱了吗？”
李幼薇声音放得很轻，“锅里还有。”
赵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到底是饱了还是没饱？”
李幼薇笑了。
“饱了。”赵齐小声说，眼睛看着碗底，不敢直视李幼薇。
李幼薇看着他的脸。
这孩子瘦得厉害，脸上的冻疮红一块紫一块，嘴唇干裂了几道口子。
但五官是端正的，眼睛尤其好看，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
她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赵齐脸上的冻疮。
赵齐往后缩了一下，但没躲开。
“疼不疼？”李幼薇问。
赵齐摇了摇头。
李幼薇没再说什么，站起身，走回灶台前。
她拿起勺子，往赵齐的碗里又舀了一大勺鱼肉，专挑的都是没骨头的。
“多吃点。”她把碗递回去。
赵齐看着那碗鱼，又抬起头看了看李幼薇。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李幼薇心里一酸，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赵齐的头发又干又黄，摸上去像枯草，但很干净，一点头皮屑都没有。
“以后想吃什么了，就到这儿来。”李幼薇说道。
赵齐没应声，只是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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