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北上见闻（二）

城市的轮廓在万米高空下只是一片模糊的灰色方块，但那个方方正正的格局，那条从南到北贯穿整座城市的中轴线，让任何一个中国读书人都没法认错。

潘钟祥的手指抵在玻璃上，指尖微微发抖。

“那是紫禁城！”他说。

机舱里突然安静了。

北平。沦陷区。日本人的地盘。

他们正从日军占领区的头顶飞过。

“等一下。”谢家荣猛地直起身子，脸上的激动变得有些惊慌。他转向那个靠在隔板上的空军上尉，“长官——我们现在是在北平上空？”

上尉点了点，不置可否。

按照众人的想法，飞机应该先往西北飞，绕到蒙古那边儿，在通过兴安岭的原始森林，绕开地面的观察进入冰城，可是……为什么直接就到平津上空了？这是，就这么不加掩饰的直勾勾的飞过去?

"我们不会被发现吗？”几十架飞机从日军占领区上空飞过，谁都有这样的担忧。

上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先生，今天这个能见度，别说日军的观察哨了，北平城随便哪个老百姓抬头，都能看见咱们。”

舱内一片死寂。

孙健初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发干。

“那……日军为什么不防空射击？”

“日军目前主要的高射炮是八八式七厘米五高射炮，有效射高七千多米。”上尉伸出一根手指，往上指了指，“我们现在在八千到一万米。够不着。”

“那战斗机呢？”谢家荣的声音已经不像是在提问了，更像是在替日本人着急。“他们为什么不派战斗机拦截？”

“以前派过……“上尉说，”咱们的飞机刚开始从他们头顶过的时候，日军也急了，每次都起飞大批战斗机试图拦截。”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然后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所有起飞试图拦截的日军飞机，无一例外，全部被击落。”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常，但却在机舱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舱内静了能有五秒钟。

谢家荣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全部？”

“对。全部。”上尉用下巴往舷窗外点了一下，“您看到外边那些战斗机了吧？日本人现在管它叫‘死神’。早就吓破胆了。现在，哪怕我们只派一架侦察机过去，日军机场也不敢放飞机上来了。”

谢家荣整个人僵在座位上，长大了嘴巴。

一架P-51战斗机恰好从左侧掠过，银灰色的机身在阳光里闪了一下，速度极快，几秒钟就拉出去老远。

他又低头看向万米之下的北平城。

这是沦陷的北平。无数的老百姓，在日本人的刺刀下艰难求生，敢怒不敢言。

而他们的几十架飞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从人家头顶飞过去了。

谢家荣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他张了张嘴，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犯傻的话。

“他们就……任由咱们这样？”

上尉被逗笑了。

“也不是。有时候我们侦察时，也会顺便在日本人头上拉屎……就是扔几颗炸弹，他们也会跳起来骂娘。”

这句调皮话让舱内的气氛突然愉快了不少，几个年轻学者爆发出一阵短促的笑声，笑完了，又安静下来。

有人无声地留下了眼泪，也有人生怕这是一个美梦，一旦醒来，就是梦幻泡影。

从西安直飞冰城，总共两千公里。

飞机飞了八个小时，在下午三点零二分时，于冰城机场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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