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告诉莫家兄弟,我想吃鱼了
二哥的车灯消失在砖窑外的土路尽头。
冯根生坐在木箱上,盯着煤油灯的火苗发了会儿呆。
脸上那股恭敬和配合的劲儿,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又恢复了那种被羞辱后的恼怒和不甘的神色。
他站起来,推开砖窑的破木门。
外边蹲着一个瘦猴似的年轻人,正拿树枝在地上划拉着玩。听到动静抬起头。
“去,把莫家三兄弟叫过来。”冯根生的声音沙哑,瘦猴愣了一下。
冯根生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夜色,补了一句。
“就说,我想吃鱼了。”
莫家三兄弟不姓莫。
老大叫马长林,老二马长武,老三马长贵。
三年前在黑河被仇家追杀的时候,他们还姓马。
追杀的原因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丧尽天良。
三兄弟早年替一个皮货商跑货护镖,干了三年多,从没出过差错。那皮货商姓赵,人前叫他们兄弟,酒桌上称他们心腹,年底分红也从不含糊。三兄弟感念他的知遇之恩,把命都系在了赵家的生意上。
可就是这个赵老板,暗地里做着贩卖鸦片的勾当,拿三兄弟的镖队做掩护,替日本人运货。后来一批货在半道上被胡子劫了,赵老板吞不下这笔亏空,干脆把锅扣在三兄弟头上,跑到日本宪兵队告发,说是护镖的监守自盗,私吞了整整六十箱烟土。
日本人查都没查,赵老板的口供加上几份伪造的账簿,罪名就定死了。三兄弟当夜被抓进宪兵队的地下室,灌辣椒水、压杠子、用烙铁烫后背,逼他们交出“赃物”。
老大被打断了两根肋骨,老二的左臂被铁棍砸了七八下,筋腱断了大半截,老三的脚踝被靴子活生生踩碎。三人咬死了没有认,日本人也没审出名堂,扔进牢里关了半个多月。后来不知是谁打了招呼,趁着看守换班的空当,三兄弟被人从牢里提出来,扔到城外的荒地上。
可真正的噩耗,是他们爬回家以后才知道的。
赵老板怕三兄弟出来以后找他算账,在他们被关进宪兵队的第三天,就雇了一伙打手,连夜摸进了马家在黑河城郊的院子,屠了人满门。
老大的婆娘和两个孩子,大的七岁,小的才三岁,全被捂着嘴用刀捅死在炕上。老三的未婚媳妇住在隔壁村,也没逃过,被人拖到河滩上糟蹋了以后,割断了喉咙,尸首顺着河水漂出去半里地。
满门七口,一个活口没留。
三人决定找赵老板报仇,赵老板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知道三兄弟还没死心,又派人来灭口。
十几个打手拎着刀棍追了三条街,老大身上又添了三刀,老二那条本就废了大半的左臂被砍得血肉模糊,老三脚踝旧伤崩裂,是靠双手在地上爬着走的。三个人一路流着血,爬到了冯根生的院子门口。
冯根生那时候刚在绥化站稳脚跟,手下不过十来号人,势力远没有后来那么大。
看见三个浑身是血、气若游丝的人爬进院子,按道理,最聪明的做法是当没看见。黑山那边儿的事跟他没有半点关系,收留这三个人,就等于得罪了赵老板背后的日本人。
可冯根生二话没说,让人把三兄弟抬进后院,当夜就从城里请了大夫来,将三人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三兄弟的伤养到第三个月的时候,老大能下地了,第一件事就是跪在冯根生面前,把赵老板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冯爷,我们这条命是您的。等伤好了,您让我干什么都行。但有一件事,我这辈子不办完,死了也闭不上眼。”
冯根生听完,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老大的肩膀,说了两个字:“我去。”
半个月后,冯根生带着手下十几号人,亲自跑了一趟黑山镇。
那一夜的事情,后来在黑河道上传了很久。冯根生把赵老板绑到了三兄弟面前。
赵老板跪在地上求饶,哭爹喊娘,说愿意赔钱,多少都行。
那天晚上,赵老板死在了自己的院子里。死法很慢,很疼,据说叫了小半个时辰才断的气。
冯根生办完事后,一句话要三兄弟报答的话都没提。
但三兄弟知道,冯根生为这一趟黑山镇付出了什么代价。日本宪兵队的人后来找到绥化来过两次,冯根生赔了一大笔钱,还搭进去两条人命,才把这件事按下去。
三兄弟心里全记着。
伤养好以后,冯根生给三人一笔钱,在绥化早市上盘了个鱼摊,卖鱼为生。
三人白天卖鱼,日子过得规规矩矩。
暗地里,偶尔帮冯根生处理一些不能见光的事儿。
冯根生对他们从来只有一个规矩——事情办完,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兄弟也从来没问过为什么。
这就是后来改的“莫”姓。
不问,不说,不知道。
所以后来在绥化,道上的人只知道早市上有莫家三兄弟卖鱼,手脚利索,杀鱼干净,价钱公道。
没人知道他们原本姓什么,更没人知道,他们手里除了杀鱼刀,还能杀别的东西。
……
砖窑密室里,煤油灯换了一盏新的。
冯根生坐在条凳上,门被推开,三个人鱼贯而入。
当先进来的是老大马长林,四十多岁,肩膀宽厚,两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老二马长武跟在后头,左臂微微弯着,始终没有完全伸直过。他比老大瘦一圈,颧骨高,嘴唇薄,话最少。
最后进来的是老三马长贵,二十七八岁,三兄弟里最年轻,也最机灵。眼珠子一转就是个主意,嘴角总挂着点笑。
三人站定,齐齐冲冯根生抱了抱拳。
“冯爷。”
冯根生站起来,迎上两步,双手握住老大的手臂。
“大哥,坐。”
冯根生私下里叫莫家老大大哥,老二老三叫兄弟。
作为当地黑帮老大,手下三四十号亡命徒,喊打喊杀的事儿眼都不眨。
可在这三人面前,他从来没端过架子。
三人坐下,冯根生亲手给每人倒满了酒。
“今天的事,你们听说了?”
老大没接话,端起碗闷了一口。
“听说了。”
老三牙关咬着劲儿。
此时,冯根生脸上的红肿还没消,左边脸颊高高鼓着一块,嘴角有干涸的血痂。
“冯爷。”老二直接开口,“我们去把他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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