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我身后有人！

十一月二十三日。上午七点。

此刻，这个代号为“猎鹰”的男人正坐在北四川路一家面皮馆儿大口大口地吃着面。

他四十出头，面容普通得让人过目即忘。虽然是俄国人，但走在上海的任何一条街上，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

另外六个人在半个小时时间里，一前一后到达。

“头。”

猎鹰点点头，上摊着一份《申报》，遮住了底下的半张纸。他将纸移出来，上用铅笔写着五个名字和对应的地址。

安德斯。索科洛夫。日丹诺夫。波波夫。马利诺夫斯基。

以及——瓦西里。

总共是六个目标。

“安德斯先盯。”他对坐在对面的两个人说，声音压得很低。

左边那个叫“鱼鹰”，三十五六岁，颧骨很高，手指修长，是队里最好的锁匠和爆破手。右边那个叫“隼”，二十八岁，国字脸，肩膀宽得像一堵墙，近身格斗的时候能用拇指掐断人的颈动脉。

七个人被分成了三组。猎鹰代带三个人为一队，鱼鹰和隼各自带一个人为一队。今天的任务很简单：确认六个目标最近四十八小时内有无异常接触、异常行为、异常资金往来。

尤其是瓦西里。

处长的语气里没有指名道姓地怀疑谁。他听得出来，最后加上去的那个名字，分量和前五个不一样。

“我盯安德斯和索科洛夫。鱼鹰，你跟日丹诺夫和波波夫。隼，马利诺夫斯基和瓦西里副处长归你。”

隼点了点头，没多问。

“规矩照旧——远距离观察，不接触，不暴露。有情况用预定的公话厅联络。”

猎鹰把杯子放下，将桌上的纸条撕成碎片，丢进茶壶里。茶水把铅笔字迹吞没了。

“散。”

三组人分三个方向离开茶馆。

……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

猎鹰跟上了安德斯。

安德斯的掩饰身份是公共租界一家进口食品店的合伙人。

他每天上午十点到店里，处理一些进货单据，中午在隔壁的俄国餐厅吃饭，下午两点左右离开。

今天也不例外。安德斯穿着一件灰格呢大衣，夹着公文包从店里出来，步行往南，大概率是去吃午饭。

猎鹰在他身后八十米开外，隔着一群买菜回家的主妇，不紧不慢地跟着。

一切正常。

安德斯走进了那家俄国餐厅。猎鹰没有跟进去，转到街对面的报摊前站定，买了一份画报，翻开挡在脸前。

十二分钟后，安德斯出来了。

猎鹰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家俄国餐厅吃饭，最少要坐四十分钟。今天十二分钟就出来，连一道主菜都上不了。

而且他出来的时候，手里的公文包明显比进去的时候沉了许多。

猎鹰没有改变步伐，继续跟着安德斯沿着北苏州路走了几百米，拐进了一条三百多米长的弄堂巷子。

这时候，猎鹰没有选择跟进去，因为弄堂太窄，两个人的距离会被压缩到危险范围内。安德烈作为NKVD一名资深特工，被发现的可能几乎是100%。猎鹰并不担心今天出问题被跟丢，跟丢了明天还有机会，但如果被发现了引起了警惕，则得不偿失。

但上海的街道他已经无比熟悉，他选择飞速的从另一边，绕到弄堂另一头的出口等。

但安德斯没出来。

猎鹰的后颈凉了一下。他慢慢走到弄堂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弄堂两侧都是高墙，没有侧门，没有岔道。一个活人，走进去就消失了。

不对。

猎鹰退后两步，抬头看了看弄堂两侧的建筑。左边是一栋三层的石库门民居，右边是一堵实心围墙。围墙顶上有碎玻璃。

他的视线落在左边石库门的后窗上。二楼。窗户开着半扇。

安德斯从窗户进去了。

而那栋石库门，不在NKVD任何一份安全屋清单上。

猎鹰的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所有可能。

可能一：安德斯有一个未报备的私人据点。这在NKVD体系里是严重违纪，但不罕见。

可能二：安德斯在和某个外部人员进行秘密接触。

无论哪种，都值得深挖。

猎鹰退出弄堂，走到街对面一个拉面摊前坐下来，要了碗茶。他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弄堂两头的出入口。

他决定等。

……

下午一点十七分。

安德斯从弄堂的另一头走了出来。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满足感，像是一种确认了什么事以后的安心。

猎鹰给身后一人使了个眼色，暗示继续跟踪安德斯。自己则把茶碗推开，丢了几个铜板在桌上，站起来，朝那条弄堂走过去。

他需要确认那栋石库门里有什么人。

猎鹰走进弄堂。步子不快，像一个路过的行人。他的余光扫过那扇二楼的窗户，关上了。

他走到石库门的正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很快，楼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门从里面拉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两个中国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穿着工装，手里拿着扳手。矮的那个围着围裙，像是在做饭。

“找谁？”高个问。

猎鹰用蹩脚的中文回答：“找……王先生。我是朋友介绍的。说……说这里修收音机。”说话的同时，他往后退了一步，看向门牌号，似乎是确认自己是不是走错了。

高个打量了他一眼。“没有王先生。你找错了。”

门嘣地一声被关上了。

猎鹰转身离开，表情困惑不看，但脑子里的警报已经拉响了。

那个高个子。右手虎口有厚茧。是握枪磨的。

出了弄堂口，他直接拐向最近的一家旅店的，使用公话摇号了一个号码。

现在可没有手机这种东西，随时都能打得通，找得到人。但七人组早已经有了充分的布局和准备，对于上海各个街道的公话都已经有非常熟悉的把控。

每组两个人，一个跟踪的时候，另一个会实时在方案中的某个公话询问老板，是否有来电，并用暗语留言，交代自己的位置。这样虽然麻烦，但基本上能够做到半实时的联系。

这样的行动，在几年里，已经在上海滩模拟了不下50次。

电话很快响了，果然，如同预期那边，鱼鹰正在周家卤煮。

“鱼鹰。安德斯有问题。”猎鹰压着声音，“北苏州路进弄堂第三栋石库门。里面至少两个人。不是我们的，中国人，大概率有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中国人？”鱼鹰的声音压得更低，“你确定？”

“确定。”

“那我们……”

“撤。”猎鹰几乎是脱口而出，“先重点监控安德斯，他不对劲，很可能已经被策反了。”

电话里停顿了一瞬间。

“等等。”鱼鹰的声音忽然紧了起来，“我这边也有情况。日丹诺夫从今天早上开始，活动路线就不正常。他去了两个地方，都是他平时不去的。而且——”

“而且什么？”

“我身后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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