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这是K先生的陷阱
格里戈里走到柜子前,从最上面那个抽屉里摸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
点燃以后,他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入肺,那股子从后脑勺蔓延到脊椎的紧绷感,才稍微松了一点。
序列号。
一周前,他按照指示,从经手的一批美元中抽出了一捆,换上了另一捆同等面值的真钞。整个操作他做得很干净——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总数不变,面额不变,被抽走的那捆通过死信箱交给了联络人。
这件事,知道的人一共两个。他自己,和代号“秃鹫”的叶戈罗夫处长。
甚至连瓦西里都不知道细节。
那K先生是怎么知道的?
格里戈里把烟灰弹进那只铜壶里,继续踱步。
“我被怀疑了?”
格里戈里停在房间中央,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的一个钉孔上。
这是一个陷阱!
他立刻意识到这个问题。
K先生已经怀疑了线里有内鬼。他用“验序列号”这个说法做饵,看格里戈里的反应。
如果他镇定自若地汇报序列号的情况,什么事也没有——那说明掉包这件事要么不存在,要么不是他干的。
但如果格里戈里表现出任何异常——必须紧张、犹豫、或者在见面之前试图联系外部的人——
那就是坐实了。
格里戈里把烟蒂摁灭在铜壶的壶盖上,眼睛里的灰色变深了几度。
他不能慌。
按照正常的逻辑,一个忠心耿耿的老兵,在被告知即将见到神秘的东家时,应该表现出什么?
紧张,是正常的。毕竟是第一次见面。
好奇,也是正常的。
但恐惧?不应该有恐惧。一个干净的人没有理由恐惧。
所以,他什么都不做。
但这件事儿,必须要向“秃鹫”汇报。
如果不汇报,两天后他被带到K先生面前,而那边确实已经知道了掉包的事——那他就是个死人。连怎么死的都不会有人知道。
但如果汇报了,秃鹫那边会怎么做?
他不确定。但是凭借着他的头脑,应该能够做出一个合规合理的判断,至少不会让他一头扎进火坑里。
格里在店里不紧不慢地修完了一支表,将他用盒子装上,出门了门左转走了半公里,有一家杂货铺。
杂货铺的老板是个宁波人,正蹲在门口剥毛豆。见格里戈里进来,头都没抬。
“老伊万,早。”
“表修好了,我给你送过来。”
杂货铺老板有些震惊:“这么快?你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手表是昨天送过去的。
“这几天没什么生意,昨晚上熬了半宿,来,你检查一下。”他将盒子递了过去,杂货老板检查了一番,表示没问题,从里屋里取出两块法币,给了格里戈里。
格里抽出一张递了回去,“再给我来包哈德门吧。”
杂货铺老板没收钱,“一包烟,就当是我请你抽了。还感谢你这么快就把表修好了。”
格里也没推辞,打开烟和老板聊了十多分钟才走。
这一路上,他确定了一件事,自己没有被任何人跟踪。
回到钟表店里,格里走到电话旁边,拿起听筒,拨了那个号码。
他的铺子是有电话的,不仅自己用,也是公话,收费一毛一分钟。
听筒里嗡嗡响了四声。
“喂?”一个女人的声音。“'丽华照相馆',请问拍什么类型的照片?”
“我要洗三张上礼拜拍的底片。”格里戈里用俄语口音很重的中文说,“黑白的,六寸。”
“底片编号多少?”
“一七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请稍等,我帮您转接师傅。”
咔嗒一声。线路切换。
安静了大约五秒,另一个声音接了上来。男声,年轻,语速很快。
瓦西里。
“说。”
格里戈里压低了嗓音,侧身面对墙壁,余光扫了一眼杂货铺老板。宁波人还在门口剥他的毛豆,眼皮都没抬。
“上面的人来了。”
“什么意思?”
“将军刚来找过我。他说——K先生到上海了。要见我。两天后。地点待定。”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拍。
“还有呢?”
“他要我验三个月内的序列号。”
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了。足足五秒。
“'验序列号'?这是为什么?”瓦西里并不知情,显得有些疑惑。
“这是将军的原话。”格里格里也没有过多解释。
又是一阵安静。格里戈里听见电话那头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
“地点呢?你说待定——有没有范围?”
“没有。将军只说会有人来接我。暗号是'莫斯科的秋天已经过去了'。”格里戈里顿了一下,“但我听到一个消息——最近有人在蓝天夜总会包了个场子,说是招待贵客。如果是他的话,那里可能性最大。”
这不是格里戈里的猜测。
三天前,他替K先生洗钱的渠道里,有一笔五百英镑的流水,终端是蓝天夜总会的包厢预定。当时他没在意,现在串起来了。
“蓝天夜总会。”瓦西里重复了一遍。
“对。”
“收到了。我会请示。你照常做——什么表情该有,就有。什么话该说,就说。不要有任何反常举动。”
“明白。”
“还有——要验序列号,照他说的做,别紧张,漏出什么破绽。”
格里戈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
“你经手过那么多美元,有什么好犹豫的。”
“是。”
“等消息。”
咔嗒。电话挂断了。
弄堂里已经有了傍晚的影子。日光从西边的屋顶上滑落下去,透过窗棂,把屋子切成一明一暗的两半。
他重新坐回柜台后面,戴上单片放大镜,拿起那只修了一半的怀表。
镊子尖端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种即将踏入死亡陷阱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他用左手按住右手的手腕,深呼吸了三次,等颤抖停了,才重新把镊子伸进表壳里。
游丝极细,比头发还细。稍有不慎就会断裂。
就像现在的局面一样。
……
同一时刻。虹口。
瓦西里挂断电话后,从夹克内袋里掏出那本对折的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用铅笔飞速写了几行暗语。
写完,撕下来叠成一个极小的方块,塞进上衣的暗袋里。
五分钟后,他出了公寓。
十五分钟后,他站在了叶戈罗夫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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