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初到上海(三)
霞飞路这个点儿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路两旁的霓虹灯一个挨一个地亮着,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把整条街照得像戏台子。
咖啡馆、西餐厅、绸缎庄、钟表行,招牌一家比一家大,字一家比一家洋气。橱窗里的模特穿着巴黎来的裙子,姿势摆得像真人。
“嘿,你看那个。”姓刘的兄弟扯了一下姓赵的袖子,下巴朝一个橱窗努了努。
橱窗里一个穿蕾丝裙的模特,腰细得不像话,领口开得很低。
“这玩意儿真能穿?”小赵瞪大了眼睛,“跟没穿似的。”
“那不是给你穿的。”楚河头都没回。
“那是给谁穿的?”
“给你将来媳妇穿的——你要是能挣够钱的话。”
小赵被噎了一下,小刘在旁边笑出了声。
经过一家西服店时,楚河停了脚步。
橱窗里挂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三件套,戗驳领,面料在灯光下泛着哑光。
“看看。”他说了一声,推门进去了。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姑娘,二十出头,穿着素色的旗袍,头发烫成卷儿披在肩上,非常时髦的模样。
“先生,晚上好。”姑娘迎上来,带着点儿上海话的口音,“想看点儿什么?”
“那套。”楚河朝橱窗抬了抬下巴。
“先生好眼力。”姑娘转身去取那套西装,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这门生意做不做都无所谓似的,“这是今年秋季的新款,料子是英国进口的,全毛的,不沾灰。”
她把西服从橱窗模特身上取下来,挂在衣架上,推到楚河面前。
楚河伸手摸了摸面料,确实细,像摸在绸缎上。
“多少钱?”
“一百二十块。”姑娘说,“法币。”
“这套不贵,值这个价”楚河说。
姑娘看了他一眼,眼睛里的笑意多了一点儿:“先生是北方人?”
“怎么听出来的?”
“南方人买西服,要先问尺寸合不合适,能不能改。先生不问尺寸,先问价钱。问完价钱说‘不贵’——北方来的大老板都这样。”
楚河笑了一下。
“那南方人问完价钱会说什么?”
姑娘歪了歪头,想了想:“会说‘有没有折扣’。”
小马在后面没忍住,笑出了声。
“包起来吧。”楚河说,“我穿着走,旧衣服你帮我包上。”
“好的。”姑娘转身去拿包装纸,动作利落,“先生贵姓?”
“楚。”
“楚先生,我帮您把旧衣服包好,您走的时候别忘了。”她一边包一边说,像在跟熟人聊天,“先生在上海待几天?”
“看情况。个把月。”
“个把月?那够久了。”姑娘把包好的衣服放进一个纸袋里,推到柜台边上,“先生是做生意的?”
“算是吧。”
“做哪一行?”
“什么都做。”楚河没正面回答,“有赚钱的买卖就做。”
姑娘笑了笑,没再追问。她把西装从衣架上取下来,抖开,帮楚河披在肩上。
“先生试试?”
楚河把大衣脱了递给小马,套上西装。肩宽正好,袖长也正好,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
“先生身材好。”姑娘后退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欣赏,“这衣服穿在先生身上,比在橱窗里好看。”
“你这是夸衣服还是夸我?”
“都夸。”姑娘笑了,两个酒窝更深了。
楚河对着镜子照了照,把领口整了整,转身对小马说:“怎么样?”
小马上下看了一圈:“老板,你穿这身,像个——”他想了想,“像个电影明星。”
“电影明星?”楚河挑眉,“哪个电影明星?”
“我哪知道名字,就是那种……”小马比划了一下,“画报上那种,站在洋楼前面,旁边搂个女的。”
“行了行了。”楚河打断他,转身对姑娘说,“多少钱来着?”
“一百二十块。”姑娘说,“先生刚才问过了。”
楚河从口袋里掏出钱包,点了两百块法币过去——楚河不印法币,这是离开前在酒店兑换来的。
姑娘接过来看了看,抬起头:“先生,我还要找您……”
“不找。”楚河说,“剩下的算小费。”
姑娘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法币,又抬头看了看楚河。80元法币的小费,等于她三个月的薪水。
“先生,这太多了。”她把钱递回来,语气认真了几分。
“小姑娘,我们老板给你的你就拿着。”小马在一旁接话。
“先生……”姑娘还想说什么。
“你要是不好意思,”楚河系上西装扣子,漫不经心地说,“给我挑一条领带,算你送的。”
姑娘看了他两秒,把钱收下了。
她转身走到柜台后面,拉开玻璃柜,在里面翻了一会儿,挑出一条深酒红色的领带,真丝的,上面有暗纹。
“这条配先生这件西装。”她把领带递过来,“法国货,本来卖十二块的。”
“行。”楚河接过来,随手塞进口袋。
“欢迎先生再来。”沈小姐微微欠了欠身,脸上还是那个带着酒窝的笑。
门铃叮当一声,楚河出去了。
小赵在后面忍不住插嘴:“老板,那小娘们儿长得确实不错。”
楚河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赵立刻闭嘴。
又走了一段。
路边有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铁锅架在炭炉上,锅里黑砂裹着栗子翻来翻去,糖的焦香混着炭火味,老远就能闻到。
卖栗子的老头穿着蓝布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手里的铁铲翻得飞快。锅边的木牌上写着——糖炒栗子,五角一斤。
“来两斤。”楚河说。
“好嘞!”老头应了一声,铲子三两下把栗子装进纸袋,递过来,“先生拿好,热乎的。”
楚河接过纸袋,捏了一个,烫得在指尖倒了两手,剥开壳,金黄的栗子肉冒着一股热气。
他嚼了嚼,点头:“不错。小马,给钱。”
……
几人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看到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就买上一大堆,到真有了几分前来旅游的模样。
就连小马,感觉撑得再也吃不下了,他正在说笑着和身后的小赵说些什么,突然,眉毛一挑,脸色一变。
右手已经插进了大衣口袋。
口袋里,勃朗宁M1910的保险已经被他拨开了。
“老板。”小马低声道:“有些不对。”
“嗯……”楚河应了一声,“差不多,回去吧。”
前方四五十米处,十四五个穿着短打的人从路口两侧的暗处冒了出来。
他们三五成群,动作不急不慢,吹着夸张的口哨,调子拖得又长又尖,像是夜猫子叫春,带着一股子地头蛇特有的笃定。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嘴角挂着那种见了肥肉的狞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楚河这边。
而同时,小马余光扫向身后,又是一拨人。同样打扮,同样的步调,正不声不响地从来时的方向封过来。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路上的行人像是闻到了什么气味似的,脚步不约而同地加快了,低着头匆匆绕开,没有一个人往这边多看一眼。
哗哗哗……两旁的商铺将铁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有,街道上瞬间暗淡下来。
右边,马路对面,又有四五个人靠在电线杆旁边,抽着烟,不说话,但眼睛全往这边看。
前后左右。
口袋扎上了。
街道上剩下皮鞋和布鞋踩在柏油路面上的脚步声,参差不齐,像一群野狗围拢猎物前最后的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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