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开考
一周后。
大乾第一届科举,正式开考。
天还没亮透,京城东南方向的贡院外,早已人山人海。
上千名学子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清一色的长衫,背着书箱,提着考篮,一张张年轻的脸上,紧张与期待交织。
贡院大门紧闭。
学子们便立在门外,三三两两凑成一团。
有人抓紧最后一点工夫,捧着书卷低声默背,嘴唇翕动个不停;
有人凑在同伴耳边,说着打气的话,声音却止不住发紧;
还有人什么也做不进去,只闭着眼,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拜哪路圣贤。
……
墙角,立着一个穿洗得发白的旧长衫的年轻学子。
他叫赵武,北境一个小村子里走出来的寒门子弟。
为供他读书,爹娘把家里仅有的几亩薄田都卖了,一家人勒紧裤腰带,硬是把他从村塾,供到了县学,又供到了京城。
这一科,他背上压着的是全家人的命。
赵武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打了两块补丁、浆洗得发硬的旧长衫,又抬头,看不远处那群锦衣华服、谈笑风生的世家子弟,心里没来由地一酸。
可这股酸劲,只持续了一瞬。
他随即咬紧后槽牙,攥紧了拳头。
出身低,又如何?
陛下的皇榜,白纸黑字写得明白:科举取士,不问出身,只看才学。
只要文章写得好,只要肚里有真货,他赵武一样能穿官服、骑高马,一样能光宗耀祖,把爹娘从那间漏风的土坯房里接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将书卷收回箱中,挺直腰板。
……
不远处,几个世家子弟正摇着折扇,高谈阔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松弛。
“王兄,这一科,可有把握摘个状元回来?”
那被称作王兄的青年,故作矜持地摆了摆手,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李兄说笑了,天下才子云集,状元哪是那么好拿的。”
“不过嘛,混个一甲出身,应当,不成问题。”
“那是自然。”旁边一人接话,语气里满是不屑,声音还故意拔高了几分,“咱们从三岁开蒙,读的书,比那些寒门子弟吃的盐都多。他们连一套完整的经书都凑不齐,拿什么跟咱们争?”
几人相视而笑,谈笑风生,仿佛金榜题名,已是囊中之物。
在他们眼里,那群寒酸士子,不过是来京城,陪他们走个过场罢了。
……
辰时一到。
贡院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在一阵吱呀声中,缓缓洞开。
门口差役拖长了腔调,高声唱诺。
“时辰到——”
“学子入场——!”
人群,轰地一下骚动起来。
学子们纷纷整了整衣衫,提起考篮,排成长龙,一步步朝大门挪去。
大门内设着一排长桌,桌后端坐十几名官吏,专司登记、核验身份。
每名学子上前,都要报上姓名、籍贯、年岁,官吏与报考文书、保结一一核对无误,方才放行。
“姓名。”
“学生陈文,江南苏州人氏。”
“年岁。”
“学生二十一岁。”
“进去吧。”
登记过后,还有一道更严的关卡——搜检。
两名差役守在二门,对每名入场学子,上下搜身,考篮里的物件,也要一样一样摊开查验。
笔墨纸砚,可以带。
干粮饮水,可以带。
唯独任何带字的纸片,一经搜出,一律扣下,绝不姑息。
队伍前方,忽然一阵喧哗。
一个学子,被差役从袖筒夹层里,摸出一卷写满蝇头小楷的纸条。
那差役脸色一沉,当场厉声大喝。
“夹带作弊!”
“革去考试资格,永不录用!拖出去——!”
那学子面无人色,腿一软,当场瘫倒,哭喊着磕头求饶。
差役却半分情面不讲,两人上前,像拖死狗一般将人径直拖出贡院。
四周学子眼睁睁看着这一幕,无不心头一凛,后背发凉。
这考场的规矩,竟严到了这个地步。
原先还有几个怀里藏着小聪明、小侥幸的,此刻也悄悄把那点心思掐了个干干净净,老老实实,张开双臂,接受搜检。
……
进了二门,便是考场。
一眼望不到头的号舍,一排排,一列列,整整齐齐,如同棋盘格子。
号舍极为逼仄,宽仅容身,深不过丈,舍内两块木板架在砖墙上,高的一块,白天当桌,矮的一块,白天当凳,到了夜里,两块一并,便是一张勉强能蜷身的床。
每间号舍的门楣上,都写着编号。
学子们依着号牌,鱼贯而入,各归各位。
赵武很快找到自己的号舍,弯腰钻了进去。
人在里头,连腿都伸不直,可他浑不在意,反而觉得心里踏实。
他将考篮放好,笔墨纸砚一样一样取出,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而后盘膝坐定,闭目养神,在心里,把这些年苦读的文章、算过的题目,又默默过了一遍。
他隔壁号舍里,坐的正是一名世家子弟。
那人探头过来瞥了眼赵武逼仄的舍间,又上下打量了一番他身上的旧长衫,鼻翼轻轻一哼,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赵武眼皮都没抬,压根懒得理会。
……
没过多久,贡院内,锣声响起。
“铛——铛——铛——”
三声锣响,封门,启卷。
考试正式开始。
十几名考官捧着封缄严密的试卷,从主考大堂鱼贯而出,沿着一排排号舍,逐份发放。
试卷递到赵武手上时,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将试卷展开。
低头只看了几行,他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试卷之上,经义题目,只占小半。
剩下的大半篇幅,是策论,是算学,是格物,是一道道如何治理地方、如何劝课农桑、如何兴修水利、如何疏导商贸、如何为朝廷开辟税源的,实务大题。
这些题目,与他从前在私塾、县学里,反复操练的那些锦绣文章,大不相同。
可赵武,非但不慌,心底反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底气。
他是从泥地里滚大的。
他知道乡间的百姓,一年到头,最怕什么、最盼什么;知道一场水灾下来,下面的人,是怎么一层层糊弄上官的;知道一户农家,要怎么精打细算,才能熬过青黄不接的荒月。
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答不上来的实务题,对他而言却是再熟悉不过的人间烟火。
……
偌大的考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上千名学子,伏在各自的号舍里,奋笔疾书。
耳边,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如同春蚕嚼叶,间或,夹杂着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众生百态,尽在这一排排号舍之间。
有人眉头紧锁,咬着笔杆,对着算学题,苦苦思索,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砸在卷面上。
有人文思泉涌,笔走龙蛇,下笔如有神助,写得酣畅淋漓。
有人写到一半,卡住思路,搁下笔,用力抹了把脸,又咬牙,接着往下写。
还有人,盯着卷上那一道道格物、算学、实务的题目,两眼发直,一脸茫然,根本不知从何下手,握着笔的手悬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
那些进考场前,还意气风发的世家子弟,此刻大半都傻了眼。
他们自幼浸淫的,是经史子集,是诗词歌赋,是清谈玄理,是锦绣文章。
可这卷子上,问的是怎么修堤,怎么算粮,怎么让一地百姓吃饱穿暖、府库充盈,还要他们解释,铁为何沉、木为何浮,水往何处去、桥该怎么造。
这些东西,他们何曾正眼瞧过?
一个个抓耳挠腮,如坐针毡,平日里的从容潇洒,荡然无存。
反观不少寒门子弟,却答得得心应手,越写眼睛越亮。
他们来自乡野,来自底层,见惯了真实的民生,知道真正的问题,长什么样子,也隐约知道,该往何处去解。
这一场万众瞩目的科举,从发卷的这一刻起,便充满了变数。
谁能笑到最后,谁能一举登科,谁又会名落孙山。
开考之前,没人说得准。
……
最后一场考试的收卷鼓声,刚在贡院上空落下,考场之外,便彻底炸开了锅。
上千名学子,拖着脚步从号舍里挪出来,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发直,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
三天三夜,蜷在那张仅容一身的窄小号舍里,吃不好,睡不踏实,还要打起十二分精神答卷。
便是铁打的汉子,也熬得脱一层皮。
可比起身子骨的疲惫,众人心头的滋味,更是五味杂陈。
贡院外的茶棚底下,很快响起一片叫苦连天的哀嚎。
“这考的都是什么玩意儿啊?!”
“算学?格物?我寒窗苦读十几年,经史子集背得滚瓜烂熟,先生压根没教过这些东西!”
“还有那该死的务实策问,叫我写如何治理一县之地——我连县太爷的门槛朝哪开都不知道,如何治理?!”
“这科举,跟咱们从前的举荐取士,根本就是两条路!”
说这些话的,十有八九是世家子弟。
他们自幼读的是经史子集,练的是诗词歌赋,张口圣人云,闭口祖宗法,本以为凭着家学渊源,考个进士,还不是探囊取物、板上钉钉?
谁能想到,陛下开的这一科,竟考了满纸的“奇技淫巧”和“俗务杂学”。
一个个世家子弟垂头丧气,脸绿得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心里那点底气,早随着三天考试泄了个精光。
能不能上榜?
悬。
……
而在另一头,不少寒门子弟却是另一番光景,眉眼之间,掩不住的喜色。
“我觉着,考得还行。”
“那些务实策问,问的不就是咱们乡下天天打交道的事?开荒、修渠、纳粮,正中下怀。”
“算学格物,我平日里最爱琢磨这些,答得顺手得很。”
“瞧见没?陛下这科举,是真真切切,给咱们寒门子弟,开的一条路。”
赵武走在人群里,脸上也带着几分轻松。
他不敢说自己必定高中,可至少,会的他都答上了;不懂的也凭着这些年的见闻,认认真真写满了。
至于能不能中——尽人事,听天命。
有人欢喜,有人愁。
这一科考试,从第一场的卷子发下去那一刻起,就把所有人的预期打了个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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