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1章 我想下去

远处，B7实验室的方向，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低频嗡鸣。

像心跳。

又像某种东西，在黑暗中，缓慢地呼吸。

……

爱德华兹空军基地，十二月。

沙漠的冬天不像沙漠，冷风刮过来，跟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跑道边上停着那架银灰色的“自由-II”，机身上还沾着昨天试飞时溅上去的沙粒，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今天是第十次试飞。

按照计划，这次要完成一套完整的战术动作组合——超音速突防、瞬时跃升、大过载转弯，最后再来一次“场效应隐身”展示。前九次试飞，成功了五次，失败了四次。失败的原因五花八门：有一次是冷却系统过热，有一次是电源模块短路，还有两次是“场效应发生器”无故停机。

但总的来说，能飞的次数越来越多，故障率在下降。军方对这个进度还算满意。

试飞员叫米勒，就是上次公开表演那个“闪电”少校。三十七岁，王牌飞行员出身，飞过F-16、F-22，经验丰富，胆子也大。但今天他坐在座舱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

他检查了一遍仪表盘，所有数据都正常。发动机待命，场效应发生器预热完毕，各项指标都在绿色区间。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无线电说：“塔台，‘自由-II’准备就绪，请求起飞。”

“批准起飞。祝好运。”

米勒推动油门杆。发动机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不是传统喷气发动机那种咆哮，更像是一种从地底传来的震动。机身轻轻一震，开始滑行。

起飞很顺利。战机轻盈地离开跑道，以一个近乎垂直的角度爬升，眨眼间就到了三千米高度。米勒做了几个基本的机动动作，转弯、翻滚、俯冲，手感还不错。操纵响应灵敏，比他飞过的任何战机都要快。

“塔台，开始第一项测试。”

“收到。”

米勒拉动操纵杆，战机猛地向上跃升。这不是普通的爬升，而是“场效应发生器”全力工作时才能做到的“瞬移”——在雷达屏幕上，战机会从一个点突然跳到另一个点，中间不留任何轨迹。

他做到了。战机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折线，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漂亮！”塔台里传来欢呼声。

米勒也松了一口气。看来今天状态不错。

然后，问题来了。

他准备做第二个机动动作时，突然感觉操纵杆变重了。不是机械故障那种重，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跟他较劲，阻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低头看仪表盘。所有数据都在正常范围内。但直觉告诉他，不对。

“塔台，我感觉操纵有异常。”

“收到。请描述具体情况。”

“操纵杆阻力增大，但仪表显示正常。我……”

话没说完，战机突然猛地一震。

不是爆炸那种震，而是一种从内部发出的、像打嗝一样的震动。紧接着，米勒看到了一件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事——

战机周围，出现了一层透明的、像肥皂泡一样的东西。

那层“气泡”从机头开始，迅速向后蔓延，几秒钟内就把整架战机包裹了起来。透过“气泡”看出去，外面的世界变得扭曲、变形，像隔着一层流动的水。

然后，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是天黑那种看不见，而是光线被“气泡”折射、散射，形成了一种让人头晕目眩的彩色光晕。仪表盘上的数字开始乱跳，一会儿显示高度一万米，一会儿显示负五百米。地平仪疯狂旋转，像喝醉了酒。

“塔台！塔台！”米勒大喊，“我失去视觉了！所有仪表失灵！我被困住了！”

“收到，‘自由-II’，请保持冷静。我们正在分析情况。”

塔台里，气氛瞬间凝固了。

指挥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上校，姓汉克斯，飞了一辈子战斗机，见过各种事故。但这种情况，他从来没见过。

“雷达上能看到什么？”他问。

“能看到目标，但信号很弱，而且不稳定。”雷达操作员回答，“它的回波特征很奇怪，像……像一团雾。”

“光学观测呢？”

望远镜对准了那架被困在空中的战机。透过镜头，可以看到一个模糊的银灰色轮廓，周围环绕着一层半透明的、不断变幻的光晕。战机在缓慢地飘荡，不是飞行，是飘荡——像一片落叶，被风吹着，漫无目的地移动。

“上帝啊……”有人低声说。

汉克斯抓起对讲机：“‘自由-II’，能听到吗？”

“能听到，但视野完全被遮挡了。我什么都看不见！”

“保持冷静。我们正在想办法。”

可他们能有什么办法？这玩意儿的设计原理，连凯勒那帮科学家都说不清楚。他们只知道怎么启动它，却不知道怎么关闭它——尤其是在它出了故障的情况下。

米勒在座舱里，感觉时间过得特别慢。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飞，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飞。仪表盘上的数字还在乱跳，但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他只能感觉到战机在轻微地晃动，像摇篮一样。

这让他更害怕了。

因为摇篮，意味着不受控制。

他试着拉动操纵杆，没有反应。按下紧急关闭按钮，也没有反应。他甚至试了试弹射座椅的开关——但一想到弹射出去后，可能会撞上那层该死的“气泡”，他又把手缩了回来。

“塔台，我现在该怎么办？”

汉克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它自己恢复。”

这是实话。因为他们真的什么也做不了。

地面上，所有人都抬着头，看着那架被困在“气泡”里的战机在空中飘荡。

它飘得很慢，像一只迷路的鸟。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偶尔还会打个转。阳光照在那层“气泡”上，反射出七彩的光晕，看起来还挺漂亮的。

但没人觉得漂亮。

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如果它掉下来怎么办？

这玩意儿造价几百亿，掉下来就是一堆废铁。更要命的是，它肚子里装着“场效应发生器”——那东西要是摔炸了，鬼知道会发生什么。上次在五十一区的“打嗝”事件，已经让军方焦头烂额了。

汉克斯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十二分钟。

“通知消防队和救护车待命。”他说，“联系基地附近的民用机场，让他们清空跑道。通知医院，准备接收伤员。”

一条条命令传达下去。整个基地都进入了紧急状态。

米勒在座舱里，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他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时间感完全消失了。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一样。

他开始胡思乱想。

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上周他还答应女儿，周末带她去迪士尼乐园。现在看来，可能要食言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飞行生涯。二十年，从F-16飞到F-22，再到这架该死的“自由-II”。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危险，但现在他发现，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过。

因为以前的危险，至少是看得见的。发动机熄火，你可以重启。导弹来袭，你可以规避。但这次的危险，是看不见的。你不知道它是什么，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结束。

这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塔台……塔台……”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我想下去。”

“再坚持一下，‘自由-II’。它正在恢复。”

汉克斯在撒谎。他根本不知道它是不是在恢复。他只是想让米勒保持镇定。

但幸运的是，他说对了。

第十七分钟的时候，那层“气泡”开始变淡。先是边缘变得模糊，然后中间出现了一些裂缝，像冰块融化一样。光线重新透了进来，米勒终于能看到外面的世界了。

他看到蓝天，白云，还有下面的沙漠。

他从来没觉得这些东西这么亲切过。

“气泡”完全消失了。仪表盘恢复了正常，操纵杆也重新变得灵活。战机稳稳地停在六千米的高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米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塔台，我恢复正常了。”

“收到。立即返航。”

米勒推动操纵杆，战机开始下降。这一次，他飞得特别慢，特别小心，生怕再出什么幺蛾子。

降落很顺利。战机稳稳地停在跑道上，滑行到停机坪。米勒关掉发动机，打开座舱盖，摘下头盔。

他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干燥，寒冷，带着沙漠特有的尘土味。

但这是他闻过的最香的味道。

地勤人员跑过来，检查战机。外表没有任何损伤，那层“气泡”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架飞机刚才出了大问题。

米勒从座舱里爬出来，腿有些软。他扶着舷梯，一步一步走下来。

汉克斯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还好吗？”

“不好。”米勒摇摇头，“非常不好。”

“回去做个检查。心理医生会跟你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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