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技术评审
沈鸢经过旁听席时放慢了半步，看了陈青一眼。陈青微微摇头，没有说话。
他留在会议室里没走。
等评审组成员和工作人员都离开后，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裴清越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裴清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走廊里空旷的回音：“我正在省纪委调阅报告原件。”
“盛安实业今天的陈述里提到了几个具体数据。”陈青把笔记本翻开，报了一遍，“枯丰期波动百分之十五以内、矿化度符合预期、锂含量均值每升八十毫克以上。这几个数据不在公开招标文件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裴清越的声音压低了：“我正在看的这份报告里，锂含量均值写着——每升八十二毫克。波动幅度写的是不超过百分之十五。”
陈青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十三年前的省发改委报告。盛安实业今天的投标陈述。数据几乎完全重合。
“如果是巧合呢？”他问。
“报告里有一页附录——当年做水质检测的实验室和采样点编号。”裴清越的声音很稳，“如果盛安实业真的独立采过样，他们的数据不会跟十三年前同一份报告精准到毫克级别重合。误差范围不可能为零。”
“那需要什么才能定？”
“需要一份确认——确认盛安实业的投标数据与省发改委存档报告的数据一致。”裴清越说，“这个确认只能在省纪委这里做。”
陈青沉默了两秒：“你那边还需要多久？”
“报告原件正在复印。我拿到摘要之后直接去见省纪委分管领导。”裴清越顿了一下，“田书记那边你同步汇报。”
“好。”
电话挂断后，陈青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桌面上那份招商局的议程表。
明天上午九点，技术评审组正式打分。
如果在那之前省纪委没有介入，盛安实业的标书就会进入正常评审流程。
他站起来，拿起笔记本，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已经没人了。
陈青从招商局回到行政中心七楼，直接敲开了田羽容的门。
田羽容正在批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
“盛安实业陈述的数据和省发改委存档报告的数据一致。”陈青站在办公桌前，没有铺垫，“裴清越正在省纪委调取报告原件，准备向分管领导汇报。”
田羽容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如果省纪委确认数据一致，那盛安实业的技术方案就不是独立完成的。”
“对。他们手上有十三年前省发改委的内部报告。”
田羽容靠进椅背：“明天上午评审打分。今天晚上到明天上午之间，省纪委会不会有动作，决定了盛安实业能不能进下一轮。”
陈青站在办公桌前没动。
他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一切取决于裴清越在省纪委能不能推动正式核查。
电话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裴清越发来的消息：“正在等领导的时间空下来。”
陈青把手机屏幕转向田羽容的方向，“裴清越发来的。”
田羽容看完那行字，说了一句：“等。”
临近晚上下班，裴清越的电话再次打了过来。
“田书记，省纪委的领导需要将盛安实业的投标书完整版拿过来核对。”
听到这个话，田羽容就知道今天乃至到明天上午是不会有结果了。
如今评标已经开始，标书内容已经公开了。
但省纪委领导已经下班了。
“陈青，把高县长请过来。”
她不能一个人来做这个决定，虽然高达存疑，但这件事还需要他知晓。
除非高达拒绝复印标书，她才需要这么做。
陈青默默点头，直接从七楼到六楼敲开了高达的办公门。
“高县长，田书记请您去一趟她办公室，有事和您商议。”
高达看了看表，犹豫了一下才起身，“走吧。”
顺手拿起了桌子上的笔记本。
陈青先走两步，打开田书记办公室门，站在了旁边。
“高县长，请。”
高达微微点头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这个时候，陈青没有资格，也不能在场。
他就在门外站着，办公室里的声音听不真切。
十分钟之后，高达打开门走了出来，脸色有些发白，但情绪还算稳定。
陈青抬眼向门内看去，田羽容在搓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书记，怎么样了？”
“已经安排王春强亲自去招商局复印，连夜送到省里和裴清越一起，明天一早递上去。”
陈青小心地追问了一句，“时间来得及吗？”
田羽容没有回应，“没什么事了，你先下班吧！”
陈青从她的语气和脸上看到了一种无奈和疲惫。
十三年的布局和等待，谁能在短时间内破局？
“您也早点回去休息。”陈青只能轻轻关上门，离开办公室。
刚回到办公室整理办公桌，沈鸢发来一条消息：“我在行政中心外等你。”
陈青回了一个“好”字后，快速整理完，抓起公文包下了楼。
已经过了下班时间，行政中心除了值班人员外已经没人。
陈青没有急着去停车场开车，而是径直走到行政中心对面。
一辆深灰色轿车，车窗半开。
沈鸢坐在驾驶座上，手里还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陈青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怎么不回家？”
沈鸢把烟放回烟盒里，偏头看了他一眼：“今天的开标，很有意思。”
“你们似乎掌握信息的时间也不短。”陈青没有顺着她的话说下去，而是说出了另一个也让他疑惑的事。
“鼎丰集团最初就有打算和我们合作，技术和设备我们拥有优势。”
沈鸢的回应终于解开了陈青心头的疑惑，最关键的是这个事与韩振邦无关。
“林缘给你说清楚了吗？”陈青终于回应了沈鸢的那句话。
沈鸢点点头，“说了。她给我看的那些东西，比今天评标会上讲的更全。”
“盛安实业的股权穿透。还有万通能源成立的时间点。”沈鸢眼睛看向正前方，“盛安实业注册成立的时间是十五年前。范伟从省发改委退休是十年前。也就是说，范伟退休之前，盛安实业就已经注册了。”
“所以，他们用的是盛安实业来投标，而不是本来更有资质的万通能源。”
“对。”沈鸢的语气带着一丝讽刺，“它是范伟还在省发改委任职期间就注册的。只不过当时法人代表的持股结构经过多层代持，表面上看不到范伟和冯启东的名字。这条线是林缘查了六层代持才挖出来的。”
陈青靠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路灯。
“那盛安实业投标的时候，范伟那层关系在法律上已经隔开了——盛安实业持股万通能源，范伟是万通能源的顾问，不是盛安实业的。”
“这就是精妙的地方。”沈鸢说，“范伟所有的动作都在法律框架之内。他退休后去万通做顾问，合法合规。盛安控股万通，商业行为。盛安来投标，正常流程。每一层都合规，但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退休省发改委干部用他经手过的内部数据做背景，通过多层持股企业来拿项目。”
沈鸢转回头看向前方：“这是有人提前十几年布好的局。”
陈青没有接话。
他知道沈鸢说得对。盛安实业最早并不是因为范伟而注册的，而且从事的项目也不是范伟审批的项目范畴，就算是老丈人和女婿的关系，依旧不是干部条例限制近亲家属的范畴。而范伟退休后入职万通，盛安来投标暗河项目——每一步都踩在“合法”的边界线上，每一层股权都隔开了直接责任。但所有环节串联起来，指向了同一个终点。
“明天技术评审组打分，县里打算怎么办？”沈鸢问。
“不用打算。”陈青说，“裴清越在省纪委。她已经拿到报告摘要了。如果省纪委认定盛安实业的数据与存档报告一致，评标程序会被叫停。”
“如果省纪委不认定呢？”
陈青沉默了两秒。“那就看评审组能不能看出问题了。”
沈鸢没有追问。她发动了车子：“走吧，我送你回家。”
陈青没有拒绝，也没说自己的车还在里面。
车在湖滨花园门口停下的时候，沈鸢没有熄火：“你到了。”
“你不回家？”陈青侧头有些疑惑，“最近你几乎都没回来过？”
“你在关注我？”沈鸢露出一丝笑，看着陈青。
“什么叫关注你！说得我好像偷窥一样，你家亮没亮灯，作为邻居我还能看不到。”
沈鸢再次笑了笑，“看把你急的。我今晚回省城。”
“明天评标结果出来之前，我在不在清平都一样。但如果省纪委那边有动作，文通需要有人在平阳协助，甚至配合做调查。”
“路上注意安全。”陈青推开车门，站在路边看了她一眼，提醒道：“不要主动联系裴清越。”
沈鸢点了点头，车窗升上去，车子驶入夜色。
陈青回到402，洗了把脸，坐在书房里看手机。
裴清越没有新消息，屏幕上一片安静。
第二天早上的技术评审是九点。
八点半，陈青从办公室出来，刚开车驶出行政中心，裴清越就发来消息，只有一句话：“省纪委今天上午约谈范伟。”
陈青把车靠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省纪委约谈范伟，意味着王春强带着复印件去省里，昨晚和裴清越一起成功见到了分管领导，而不是等到今天早上上班时间。
范伟是退休干部，省纪委有权对其进行约谈——不需要立案，不需要走复杂程序，只需要“核实退休干部从业合规情况”。
把消息转发给田羽容之后，陈青重新挂挡向招商局驶去。
九点整，技术评审在招商局三楼继续。评审组成员已经就位，监督员李春明坐在角落，面前摊着记录本。隔壁房间的评审专家视频画面已经接通。
余立新宣布开始：“今天只做技术评审打分。商务部分另排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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