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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崔秩,你我缘分已尽


过正月十五,百官陆续回衙署上值,仍未收到半点要朝会的消息,嘴上虽一口一个担心圣人,心里倒是乐得自在。
皇帝因废太子之事伤透了心,已彻底懈怠朝政,又闻贤妃有孕,只顾躲在后宫享清福,将大小事一应交政事堂与六部处置。
新储迟迟未定,泰康二十五年注定不平静了,无形的阴云密布长安城上空,悄然酝酿一场倾山倒海的暴风雨。
暴雨彻底降下前,安稳的日子过得几日是几日。
姬湛主动请缨回了秘书省,崔秩停职结束回到御史台。
不少人打趣姬湛和崔秩,称他二人同时生病同时好,同时停职同时复职,不知道的,还当他二人去岁是因同一个女子情伤所致。
崔秩今日回御史台,就有不下三个同僚拿此事揶揄他。
可气他们竟然猜中了,崔秩阴沉着脸看了一上午文书,谁也不敢再招惹他。
临下值前,玉生烟来御史台找他,附在他耳边低语一番,崔秩的眉心才略有展开的迹象。
下值后,崔秩更衣换装,带玉生烟暗中前往颁政坊。一番苦找,才找着吴记馄饨铺子,果见云狐和灵鹭已坐在店中。
吴记如今生意红火,无需再靠雪存做噱头,即便在长安人最不得闲的白日,也有不少慕名前来的食客。
崔秩从未踏足过这种地方,正疑惑雪存为何在此约见他,吴小娘子就走到他跟前,怯生生道:“大哥哥,你跟我走。”说罢,将崔秩带往后门,钻进了后院。
玉生烟馋这里的羊肉汤,也心知不便旁观,就没跟着他去,涎皮涎脸与云狐二人坐到了一桌。
铺子后院正是吴家人住处,紧挨店铺,是个干净整洁的四合小院,院子不大,院中种了棵枣树。
雪存已然出现在院中,正背对崔秩站在枣树下,同吴老太有说有笑:“恭喜。”
吴老太笑道:“这都托了小娘子的福,过些日子吴记换了地方,娘子可一定要找着路。”
语罢,她发现院内多了个玉刻似的年轻男子,忙对雪存道:“小娘子,你要等的客人来了,老身先去外头忙去了。”雪存点头:“多谢。”
她徐徐转过身,见了他,脸上笑容余韵仍在,似是已将他那些荒唐作为轻松放下。
许久没见她这样笑过,崔秩心中一沉,无端生起一股预感,或许今日就是他们彻底诀别的时刻。
为什么呢,为什么偏是今日,为什么偏偏是他,他到底是哪一刻就输得一败涂地。
雪存率先进了堂屋坐下,崔秩紧随她身后,在她身侧落座。雪存平静道:“全长安城,我只放心这个地方,如今不便在外头与中丞见面,不得不委屈中丞了。”
崔秩迟滞一笑:“雪雪,我都依你。”
二人相对无言,静默半日,彼此都不愿开口。再耽误下去,今日在这里枯坐一日也不会有结果。
雪存决意快刀斩乱麻,率先发问:“崔中丞,我有一事很是好奇。”崔秩道:“你说。”
雪存低头道:“我不明白,仅凭你我那些单薄的旧事,你何必如此执着。”
崔秩心如刀绞,凛然失色:“单薄?画坊雨中相识,骊山瀑布同生共死,大明宫定情,雪啸山庄共处,韩国夫人府促膝谈心……就凭我只见你第三回,你就夜夜入我梦中乱我心神。这么多刻骨铭心的经历,你如何狠得下心说得出口,竟以单薄二字盖过。”
“高雪存,你敢不敢看着我的眼睛说这话,你敢不敢对天发誓,我要听你亲口说,你待我从未有过一丝真心。”
雪存抬起双盈盈脉脉琥珀眸,直视他含泪的目光:
“可这些都是我处心积虑算计的,这份你眼中的真情,从来就没有干净过。崔子元,我接近你的目的一只为自保,二只为荣华富贵。你能给我,旁人也能给,那个人是不是你都不重要。”
崔秩道:“那又如何?我从未在意过,我为何放任你攀附,你竟然看不明白。为了你,我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使过了,连我自己都看不起我自己。雪雪,你到底是真糊涂还是假聪明。”
雪存实言:“你喜欢的高雪存,是无依无靠的高雪存,是娇弱谨慎的高雪存,不是我。崔秩,你喜欢的人到底是你臆想出的神女,还是那个时时向你撒娇示弱的雪雪,还是我,连你自己也分不清了吧。你还不明白,你已经习画习到痴狂,成个画痴了。人是人,画是画,你不要再人画合一而论。”
画痴,她竟以画痴二字形容他。崔秩心神大震,脑中一片空白,万念俱消。
良久,他颓丧笑道:“分不分得清,崔子元比你更清楚。雪雪,我差一点就能娶你了,就差那么一点。如果没有旁人插手,如果我没有在你最绝望之时,与你书信断情,今时今日,你选的那人会不会就是我。”
雪存摇头:“不可能的,你清楚,你我之间,向来怪不得任何人。即便没人拆散,你我也注定做不成夫妻。你扪心自问,如果我连个国公府贵女身份都没有,如果我性格再软弱一些,但凭我相貌再是好看,你就会低下头高看我一眼,会为了我百般妥协?”
“我原谅你对我做过的那些混账事,可你也莫要来找我了。我是公主的儿媳,你若再犯,被千夫所指甚至要沉塘的人只会是我,你若当真还在意我,就不要再害我。你我的缘分,早在当日神女图燃尽时就断了,随着溪水一点一点流尽了。所谓的心动和真心,不过是因缘而生,终究也会因缘而灭,如今就是缘灭之日。”
“我知道你要对崔氏负责,我也不怪你,当初只能舍了我去选崔家,换做是我,我也会像你一样选。你肩负了太多东西,我又如何不是,半点不由人的滋味我懂,我太懂你了。说句真心话,相识这么久,你和崔宫正是全长安城我最羡慕的人。我若是你,有如此相貌如此出身如此才学,必要做出一番流芳百世的功绩来,绝不会被一时的情爱失意拦住去路。崔子元,不要让我看不起你,你也莫要辜负了你自己。”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雪存起身要走,崔秩猛地伸手拉住她。雪存回头,见他双眼极红,死活在她面前强忍眼泪,他滚动喉结,不甘地问道:
“高娘子,事到如今,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我从前相好之时,你就没有过哪怕短短一瞬,突然想过要与崔子元地久天长?”
“我已是伯延的未婚妻。”雪存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若无其事,“你再问这些,没有任何意义了。”
崔秩终于舍得松开她,任她缓缓抽开手,他却再不能去抓住她的指尖。
雪存带上帷帽,回到店内,与云狐二人齐齐离去。崔秩却久久地坐在陌生的小院内,盯着暖炉里头熊熊燃烧的炭火出神。
从今往后,他就要重蹈父亲的覆辙,娶一个面和心不和的世家贵女,过上同床异梦的生活,生下一个乖巧的嫡长子,再像父亲教育他一样教育那嫡子,把博陵崔氏传到那孩子手中。
崔家世世代代,祖祖辈辈,都过着这样的生活,养育出一代又一代的崔子元,如此的轮回,竟已持续千年,望不见尽头。
是高雪存让他知道,原来崔子元,也会有付出真心不计得失之时。
可到底只是黄粱一梦。
如今,梦醒了,他画中的神女已然离去,徒留他一人对月成双。
这就是他无法逃脱的崔氏子命运吗。
雪存和崔秩相见的时候,不知元有容趁机将王太医请到家中请脉。
“王太医,如何?”元有容的身体,她自己最是清楚。自从华清宫之行后,她的身体每况愈下,比去年还要差劲许多。
她的身形愈发枯槁,气息微弱,每夜只能睡一两个时辰,夜间盗汗不止噩梦不断,呕血之症看似有好转,实则五内只比从前更烧得厉害。
幸好她一向畏寒,一年到头都要裹着厚衣,可手腕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早晚瞒不住雪存姐弟。
王太医年后头一回来给她请脉,神情比以往还要凝肃数倍不止。
“唉。”王太医摇头叹息,“夫人此生,大伤过三回。本就因生产伤了根基,后因高将军离世大伤一回,国公府大伤两回,七情内伤多载,如今已是……罢了,老夫再给夫人开些药。”说着,低下头给元有容写药方。
就算他不愿说,元有容也猜得出是“油尽灯枯”之类的话。
元有容笑道:“我吃的药真是一回比一回贵了,真是难为了一家老小。王太医,我能挺过今年吗?”
王太医一向知她心愿,没有直说,只道至少能看着雪存出嫁。雪存婚期在四月十七日,她的命下重金强续到那时,还是不成问题。
好歹能看到雪存出嫁,元有容心想,她此生死也释然了。
她道:“王太医,你给我开些能滋养气色的方子罢,我那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眼尖,什么事都瞒不过他们。”
王太医无奈道:“夫人,你这又是何苦。”虽是这么说,却也划去了方才写下的方子,重换了药。
元有容笑而不语,待王太医离去后,她才敢在耿媪跟前落下眼泪。耿媪跟着她一齐哭,她颤声道:“耿娘,我真的快要死了,可是我好舍不得梵婢和兰摧。”
耿媪哭道;“夫人别说这些糊涂话,王太医方才交代过,切莫再大喜大悲损耗心神,你好生养着好生吃药,不愁来日能看到郎君蟾宫折桂。”
二人哭得正厉害,哪知雪存主仆忽然杀回,直冲正室而来。
元有容赶紧擦干净脸,双眼仍是哭得个胀红,瞒不住她。
雪存一眼看见案上的药方,又见她哭得如此厉害,心中大惊,寒意四起:“娘,王伯伯又来给你诊脉了?他说什么了?”
元有容笑道:“我好得很,你怕个什么。”雪存急道:“娘,你就跟我说实话吧,为何你哭得这样厉害。”元有容看向耿媪:“快把洛阳那边的信拿给梵婢看。”
幸好晨间收到了族人来信,否则眼下还不知如何忽悠雪存。
雪存接过信,一目十行读完,道:“河南少尹元腾,娘,你是因这位表舅之事难过么。”
元有容点头:“嗯,他算是我的堂兄,我与他有同一个曾祖父,往上可追溯至广平王一脉。他这一生怀才不遇,几经贬谪,好不容易才做了几年河南少尹,哪知他怎就、怎就病危了呢,怕是再过不了多时,就要撒手人寰,离他那独生女儿而去。”
她不住落下泪,雪存哪知她借此事哭的更多是自己。
雪存亦有些惆怅:“想我在洛阳做生意时,因冒充元魏后人,得了他不少照拂,他还不知我真真就是他的表侄女呢。娘,你放心,眼下我临近婚期,兰摧又回了国子监,实在抽不开身。身为表亲,若无一人过去帮忙,实在不像话,我这就遣人去洛阳帮忙。”
元有容点头:“梵婢,幸好有你在我身边,这些事才不容我来操心了。还有一事,你要好生记得。”
雪存问:“什么事?”元有容愣道:“你这没心没肺的小东西,三月二十三就是你阿湛哥哥的生辰,好生备着他的生辰礼,听到没。”
三月二十三,姬湛生辰竟只比兰摧早一月。为时尚早,何况雪存压根也不想去,但为让元有容放心,她只好说了句晓得了。
因年后琐事繁多,姬澄少有空闲来找雪存,但他命人往高宅送的小物件倒是不少。
今日送套茶具,明日送个同心结再加盒点心,后日送个笔洗,总能给他找着又巧又精之物。
偶尔他下值后不回姬家吃饭,反跑来高宅和雪存几人一起吃,元有容打趣他,还没成亲就将雪存黏成这样,成亲后那还得了。
正月将逝,高家二房也要搬去凤州找高靖了,独留三郎一人在京城念书。
好歹和高琴心相识一场,雪存特去送别,姊妹二人于锦香楼小聚。高琴心年后心情已好了许多,脸上的笑容也一如从前多了起来。
雪存挽留她:“凤州路途虽不算太远,可到底不比长安繁华,妹妹何不继续留在长安,也能与我常相见。”
高琴心道:“咱们家都分了,我才不想继续住在国公府,省得碍着祖母的眼睛。”
雪存道:“若你们来日回长安呢?你们户籍在长安,你和倚文姐姐成亲总要回来吧,你们可有住处。”
高琴心道:“这个你放心,我娘的嫁妆这些年几乎没动过。且我阿爷粗衣淡饭惯了,多年为官攒下不少银钱,如今做了一方刺史,手头的钱只比从前更多,何况咱们二房也分得一个庄子,长安安家还是不难的。”
雪存道:“如今你一走,我也不知该去哪处再找个伴了。我的婚期就在四月,你们去不了多久又得回来,多麻烦呀。”
高琴心苦笑:“再麻烦我也不愿待下去了,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他娶了别人不成。”
她这么一说,雪存倒想起宣王和独孤氏的婚事,只在二月十二那日,再过十几天就到了。
雪存问道:“华清宫那几天,你可曾与他见过。”高琴心点头:“见了。”雪存道:“他可与你说过什么话?”
高琴心道:“他只让我等他,迟早会将我迎进他的王府。可是我哪有那么多心思去等,原以为与他两情相悦,我就能飞上枝头变王妃,谁知到底输在了出身。若我也有个做相爷的父亲,那还不够,我还得姓个五姓七望又或是独孤长孙,才够格做宣王妃。”
雪存安慰她:“你不必妄自菲薄,我原以为我也是个命苦的,如今不还是要嫁了侍郎。”
高琴心忽然冷笑一声:“姐姐这话就说笑了,你有如此容貌,此生必不会低嫁到哪儿去。实不相瞒,当初我与你交好,也是带了三分的私心。”
见雪存愣住,她道:“打你回国公府,我见到你这张脸第一眼,就知道今后若是跟了你,我就能神不知鬼不觉为自己谋桩好亲事。真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想来咱们这群姊妹也真是可笑,摊上这样一个家,再挣扎也是徒劳……你可知诗兰姐姐如今如何了?”
雪存摇头,她道:“她原是要去给沂王做侧妃的,沂王还没向天子开口要人,我们就分家了。沂王大怒,知道无法靠这桩亲事搭上姬家,就退了她这个人。如今她只得重议亲事,幸好这事没能传开,否则她名声一毁,有得她哭的,她哪能如你当初一般扛过。”
“不过她现在也不大好过,她原是咱们姐妹里头最受宠的,嫁妆也是最丰厚的。自从你在祠堂一闹,伯母就不得不忍痛割爱,拿了她许多嫁妆抵给三房。她现在成日成日叹气,生怕自己嫁妆不够看,以后的婆家必会轻视她。”
雪存道:“福祸相依,沂王府未必就是个好去处,她去做别人的正妻,总比做个侧妃要强。何况婚后尊严从不靠嫁妆多少来争取,有些人带了数倍嫁妆低嫁,不也在夫家活得低三下四。说到底,尊严要如何争,全凭个人的本事罢了。”
高琴心摇头:“侧妃?七姐姐,你是没听说么,公主在崇仁坊的旧宅叫沂王一口气买了,要将两府的墙打通连成一座呢。近百万两,那么大一笔钱,他说买就买,御史台参得折子漫天飞,陛下也睁只眼闭只眼。”
她悄声道:“人人都在传,他如此受天子偏宠,就是新太子无疑。若真是新太子,就是将来的天子,六姐姐就可以做妃嫔,不比嫁个门户一般的强。”
雪存自然知道沂王购宅一事,但她却不认为沂王会是新太子。
想当初废太子干过无数蠢事,天子以随意废立会动摇国本为由,硬生生忍了废太子多年,到头来不也说废就废。
这位天子,再干桩废长立幼之事,她都不觉得奇怪了。
朝中大事不宜讨论,雪存岔开话,和高琴心陆陆续续说了些别的。
直到贺兰氏再三遣人来催,高琴心才与她道别,坐上了出城的马车,直奔六百里外凤州而去。
下次再见她,少说要等到自己和姬澄的婚事了,雪存叹了口气,回了高宅。
原以为过完年可以清闲一段时日,二月除却花朝节,还接连有春闱、宣王亲事、观音寿辰等大事。
尤其这万众瞩目的春闱,今年的状元,还真是程毓当上了,也因春闱殿试一事,才将老皇帝逼出了后宫,见了见外人。
春闱一结束,他又缩回那温柔乡,将曲江夜宴等事一应甩给吏部操办。
兰陵已与程毓定下婚期,就定在今年八月,她能如愿做个状元娘子了。
她原邀雪存一齐去曲江宴,雪存成日抄经作画,实在忙不过来,且恐姬澄吃醋,就没有去。
宣王成婚前夕,高瑜趁国子监午休,匆匆回家一趟,不知回房拿了个什么东西,急急忙忙又要出去。
“站着。”雪存把他拦在门边,“你这是要去哪儿?回来一趟,都不知道给娘请个安。”
高瑜脸红道:“今年的新科进士们下午都要来国子监游玩,谢澜兄中了进士,我想着给他送个礼物,也好沾沾他的喜气。”
谢澜谢澜,又是谢澜,雪存已不知第多少回,从旁人口中听到他的名字。
那日兰陵也是,参加完曲江宴,次日兴冲冲地告诉她,谢澜收到的香囊,可是比程毓这个状元郎和今年的探花郎还多,无数权贵就等着在曲江宴抓他做女婿呢。
雪存闻言也不拦他了,只问他:“明日宣王婚宴你去不去。”
高瑜道:“不去了,我们家有你去就好,我还是安心待在国子监温书吧。”雪存“嘶”了声:“你又叫我替你应酬。”
高瑜笑道:“姐姐,谁让你现在还不是侍郎夫人呢,代我去走动又如何?不说了,我要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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