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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菊殇 16


  第五卷:菊殇(16)

  肆虐的风暴,在片刻之间平息,亡羁睁开眼睛,猛然对上一双苍绿色的眸,里面流转的恨意太过清晰,让人看了,都禁不住下意识地怔了一怔。

  艳阙斓瞬息之间已经站在了他面前,太过接近的距离,仿佛一伸手,就可以探向彼此的喉咙,然后,将它拧断。

  他方才说,雍沉血,你以为只要这样,就可以赎清你的罪孽了吗?!

  一衣水红的男子似乎听不出那笑声其中的讽刺和憎恨,垂了长长的睫毛,只道:“我从未想过能够赎清我的罪孽。”漫不经心的浅笑,不假思索的语气,过分的淡然和笃定,让对方所有的怒火全都落了空。

  艳阙斓牢牢地瞪着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字字咬牙切齿:“雍沉血,你怎么可以这么的心安理得!?”

  “你又怎么知道,我心安理得了呢?”

  银色的七瓣樱花玉石微光闪烁,竹妖男子的手攀上他的脸颊,冰冷滑腻如那缠在竹上的青色小蛇,“那,你为什么还要活着呢?”话音幽然,飘飘渺渺仿若失了凭依的浮萍,下一秒,他却猛然一巴掌将亡羁扇倒在了地上,雅致俊美的容颜都被那愤怒生生扭曲:“你杀了祭儿!你怎么还可以这么心安理得地活着呢!?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

  被重重扇到地面上的红衣花妖咳出一口血,在听到对方的话语时神色一变,嗓音霎时间尖利了起来:“我没有杀他!我没有!!!”

  “你没有?”艳阙斓大笑起来,声音之中满满的讥讽:“那你说说,为什么当年妖界都传你和祭儿双双殉情,如今你雍沉血却好好地在这里活着!?”

  亡羁身形一僵,本来被那一巴掌扇出来的血色更是褪得干干净净。

  好好地活着啊,对于已经魂飞魄散了的炙双祭来说,活着是一件奢侈到多么无望的事情啊……明明应该高兴的不是么?但是为什么,他的心口会疼得那么厉害呢……

  艳阙斓一步跨到他面前,不知何时已经化成了原本的模样,一身苍绿色斜襟宽袖长袍飞扬出一个摇摇欲坠的弧度,他俯身下来,冷笑,将亡羁的头硬是扳到了另一侧,眉宇之间煞气张扬:“你不是很牙尖嘴利的么?解释啊,你倒是解释啊!!”

  被他扳过头去的花妖男子这才发现两个人身处的位置早已经在那场风暴之中转变,待看清眼前的情景时,亡羁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在一瞬间剧烈地放大收缩,那神色犹如被厉鬼缠身,惨白惨白的,可怖更胜于鬼。

  眼前,在明媚的阳光的笼罩下,大片大片的紫竹林欣欣向荣,郁郁葱葱,偶尔风起,叶影绰绰,竹枝摇曳,一道道绿浪翻滚蔓延,涌向那仿佛没有边际的遥遥的远方。

  紫竹林,在梦境之中徘徊了无数次的紫竹林,在炙双祭魂飞魄散之时已经随着湮灭了的紫竹林……如同无法醒转的梦魇一般纠缠在他的记忆里的绿色,那苍翠的色泽,几乎将那双七彩琉璃般的眸子化了开去,融入其中,任被那狂烈的暴风雪覆没,徒留下一抹再也看不到其它的苍茫,撑在地面上的五指鲜血淋漓,竟是生生插入了那坚硬的泥土之中。

  看到他这个样子,艳阙斓似乎是很满意,嘴边弯起了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徐徐道:“雍沉血,还记得这个地方吧!”

  “怎么可能……它怎么可能还在……明明、明明……”

  竹妖男子接下了他的话:“明明就被毁了是么?”艳阙斓嗤笑一声,“紫竹林是我送给祭儿的,想要再做一个,又有何不可?”这个实体化的幻境,是他用千年百年的时光,根据记忆,用灵力一点一点地拼凑起来的,就像当年为那个孩子塑身一样,呕心沥血。

  这是,他穷其一生,都无法过得去的劫啊……雍沉血,你把属于我的东西毁了,你不会知道,对于我来说,祭儿是一个多么重要的存在,没有了炙双祭,艳阙斓就已经不再是艳阙斓了……你们父子凭什么,要这样折磨我?凭什么?!凭什么?!?

  艳阙斓笑了一声,短促的,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明明是笑,却带着那么压抑的痛楚,他一把揪起亡羁的身子,扯着他的头发往紫竹林里拖,眉眼之上晕开满满的煞气,让他不复丝毫清雅。紫竹林中,鸟语竹香,竹叶招展,层层叠叠错落有致的紫竹布成了奇门遁甲之阵,令人身临连绵的紫竹之间,犹如踏步千曲万折的迷宫,艳阙斓拖着一身水红的花妖男子,在林中一步十米地走着,“看见了没有?这紫竹摆成的奇门遁甲之术,是祭儿专门为你改的,按你熟知的阵法改的。”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射了下来,留下一片细细碎碎的光影斑驳,有一只毛绒绒的棕色的浣熊在一片绿影之中安安静静地恬睡,亦不怕被来人惊扰。

  “那些浣熊也是你钟爱的,祭儿就抓来养,多了,照顾不来,还特地放到了我那里,让族里的侍女看顾。”

  山泉叮咚,一条溪流横贯其中,不时有鸟儿落脚,啄了水后叽叽了几声,便欢快地飞走了。

  艳阙斓此时的神色冷静得可怕,亡羁被拖得狼狈不堪,长发扯得头皮疼痛难耐,随着竹妖男子的回忆,他眸中的光彩越来越黯淡。

  “还有这里……”

  “闭嘴!不要说了!艳阙斓你给我闭嘴!!闭嘴!!”亡羁蓦然大吼,雍容华贵的面容苍白如鬼,他拼命地推掇着对方,仿佛只要远离艳阙斓,就可以不去听那些刻了骨铭了心的回忆,“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那些回忆,已经在夜夜成为了纠缠余生的噩梦,不要再重复了……不要再重复了……

  艳阙斓猛一用力,狠狠将他揪到面前,看着那张被痛苦狰狞了的脸庞,苍绿色的眸子里满载的都是报复之后的快感,“雍沉血,仅仅只是看着,都觉得那么怕了吗?那祭儿该有多疼?你想过没有?!”

  亡羁颤动着双唇,却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个雅致俊美的竹妖面容中渐渐染上了浓浓的哀戚,腐了骨蚀了心的悲绝夹杂着绵绵的恨意,让人看了就禁不住哽噎:“魂飞魄散啊……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他对你这么好,雍沉血,你怎么可以对祭儿这么残忍……”

  当年,他在族中突然被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穿透全身,赶来的时候,只看到万顷竹林荡然无存,那个会温柔地笑着唤他哥哥的男子的生命断送在这里,连一丝意识都没有残留……魂飞魄散啊,那是一种怎么样的疼痛?

  有什么东西渐渐碎裂,那张总是漫不经心的倾城容颜龟裂而开,那些记忆铺天盖地涌来,将他整个人覆没,近乎于窒息的痛楚啊,却也平息不了从灵魂深处升起来的绝望……

  双祭,双祭,双祭!!心里嘶吼着,嘴里却一个字音都发不出,没有勇气,直到今天他都没有勇气念出这个名字啊!

  “艳阙斓,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好不好……”不是妥协,不是示弱,只是,太疼了,太可怕了……生生挖出他所背负的鲜血淋漓的罪孽,比死还要更让人绝望啊。

  “放过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艳阙斓大笑出声,癫狂的笑声惊了紫竹林中的无数生灵,震落的竹叶纷飞如雨,“我放过你,那谁来放过祭儿?!”又有谁,能给他艳阙斓一个救赎?

  一身苍绿的男子猛然卡住了他的脖子,手中绿光成刃,煞气化作厉风,将两人的衣衫鼓了起来,苍绿双眸里血红交织,“祭儿死得那么惨,你怎么可以活得比他好!?”声音凄厉得近乎惨烈,歇斯底里。

  艳阙斓嘶吼着,手中绿刃一举朝亡羁心口刺下,沸腾的嫣红,霎时间绽放在无尽的新翠之中,太过鲜艳的色泽,徒然染红了他的眸。

  ……

  晨光薄薄,微微阴暗的天穹。

  “嘟,嘟,嘟……”电话里,急促的挂断嘟声催得人心慌,一身黑衣面容灵静的男人拿着话筒,有些怔愣住了,再回拨过去,已经无法接通了。

  亡羁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他的手机无法接通了?司浅旭没来由地觉得一阵难以形容的不安,低头去看脚边的白毛英国牧羊犬,抚摸着它的脑袋,不由自主有些不妙地呢喃着:“Defender,亡羁早上是不是出去了?”

  他是最早醒来的,发现花妖男子的房门没关,就过去看了一下,发现亡羁已经不在了,整个小别墅里都没有他的影子,就连手机也被挂断,之后再也接不通了。Defender歪了歪狗脑袋,跑到了大门玄关处,对着鞋柜叫了两声,司浅旭心里顿时一凛,走过去查看了一下,发现亡羁的一双出门穿的鞋子的确是不见了。

  年轻的历史研究者皱紧了眉,立刻上楼,飞快地敲响了右手边的第一扇门,百里梦鄢穿着睡衣来开门,没睡醒的术士看到他的时候显然有点错愕,下一刻,司浅旭的一句话让他所有的疑问和困意消失得无影无踪:“亡羁出门了。”

  十分钟后,穿戴整齐的百里梦鄢站在楼下,司浅旭放下电话,朝他摇了摇头,和亡羁熟识的人并不多,也就是慕非灵异咨询事务所的驱魔师伊武千慕,阴阳师单非,紫宛居的鹰妖天曳以及最近出现的亡羁的父亲雍泠音而已,但是他们都没有亡羁的消息。

  本来出门并不是特别紧要的事情,不过百里梦鄢和亡羁的灵识也已经中断了,这才是两个人最吃惊和担心的地方:是受伤了?还是出了什么事,才会和订立契约的百里梦鄢都失去了联系?

  待司浅旭问完最后一个人还是无果之后,面容冰冷的术士再也忍不住了,抓起钥匙就打算出门,卫家三少披上外套,匆忙跟上。

  “浅旭……”正在开门的百里梦鄢欲言又止,司浅旭看着他,没说话,黑色的瞳仁里无波无澜的,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看着他,百里梦鄢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好默许他也一起出去了。

  卫家三少摸摸乖巧的Defender,跟着他的脚步出去了,出了小别墅的那条僻静的路,之前出面过的三个夜宴异能力者保镖已经光明正大地站在了那里,看向百里梦鄢时的眼神是隐讳的复杂。

  “波塞波澳,你跟着梦鄢去南边,耶安斯,克阿瑟,我们去北边。”司浅旭看了看南北纵向的沁泉路,对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的三人道。

  “浅旭!”

  “旭少爷!”

  不止是百里梦鄢,连耶安斯他们都明显地纷纷露出不同意的表情,司浅旭看向三个异能力者保镖,温和地笑笑,黑色璀璨的眸子里却射出了厉色。

  耶安斯、克阿瑟和波塞波澳立刻垂头:“抱歉,旭少爷,我们逾越了。”

  百里梦鄢还想说些什么,那边的卫家三少已经带着耶安斯和克阿瑟离开了,只远远地飘来一句:“有消息再联系。”

  年轻的术士攥了攥拳,心口一阵难言的无奈和酸涩,带着面无表情的波塞波澳朝另一个方向去找亡羁了。

  一路向北,司浅旭和耶安斯、克阿瑟沿路查探过去,不知不觉间已经走过了数个街区,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越是远离沁泉路,卫家三少就越是觉得心里很是不安。

  这一点,在另一个方向上的百里梦鄢也有同感。

  经过一条街道的时候,司浅旭在大道上和一个小公园之间犹豫了一下,还是和耶安斯、克阿瑟进了那个小公园。

  “旭少爷,我感觉到有妖气了。”耶安斯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亡羁,卫家三少还是禁不住心里一喜,连忙道三个人稍微分散来找一下。顺着鹅卵石的小路找过去,专心致志的司浅旭忽然愣了一下,停步,看向旁边的草地,那里有一台水红色的滑盖手机,机壳和电池被摔散而开,静静地躺在草地里,显得很无辜。他俯身下去,将手机捡了起来,上面挂着一只慵懒恬睡的小猫挂坠,已经裂成了两半,那还是他刚来天朝的时候送给亡羁的。

  司浅旭握紧了那个碎裂的挂坠,心里不安:亡羁,你在哪里?

  ……

  幻境,万顷竹林,一望无际的苍翠,山泉淙淙,铺天盖地的绿影,纷飞如雨的竹叶,伴随着清晰的血肉分裂声,一抹沸腾的嫣红在其中显得分外地醒目,染红了竹妖男子苍绿的双眸,染红了斜襟宽袖长袍上那一丛绣竹,用竹骨簪子束起了一半的发溅上了斑点的血迹,被风吹得高高扬起,甚至有些飞溅到他握着绿色光刃的手上,滚烫的温度,让密密麻麻的细微的颤栗爬满了他的全身。

  煞气掀起了的厉风骤然停止,惟有席卷而起的纷飞如雨的竹叶残枝依旧飞舞,在半空之中缓缓坠落,蜿蜒成一道又一道凄美的弧度,啪嗒,啪嗒,鲜血滴落的声音越来越密集,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血色的小坑。

  艳阙斓的神色从最初的狰狞变换成了惊愕,最终沉淀作一片悱恻的哀绝,雅致俊美的容颜之间是化不开的自嘲和愁色,他一手卡在亡羁的脖颈,另一手握着那绿色的光刃,却没有刺入这个害死了弟弟的该死之人的心口,一只手臂拦在了亡羁的身前,那绿刃穿透了对方的血肉。

  那人的脸上没有多少痛苦之色,却带着丝丝缕缕的哀伤和悲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一如当年,让艳阙斓几乎失了神。

  他的嗓音动听如悠悠的琴音,澄澈如山中的清泉,曾经是他心心念念期待着的声音,如今却成为了他舍却不去犹如蛛网的心魔:“阙斓,算我求你,放过沉血吧……”那语气,带着叹惜一般的难过——百日菊花妖一族的族长,亡羁的父亲,雍泠音。

  不愧是父子,连说出来的话都是一样的……艳阙斓猛然大笑出声,一把将手里一身水红的花妖男子推入雍泠音的怀里,笑声之中带着癫狂的痴态:“雍泠音!那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你作下的孽,为什么要让我和祭儿来承担??雍泠音!雍泠音!!雍泠音!!!……”他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对方的名,凄厉得近乎失去了理智,艳阙斓一把将那绿色的光刃拔了出来,任那鲜血沾污了他的脸颊。

  雍泠音,这三个字,横贯了艳阙斓此生的全部记忆,那么他为什么这么残忍,眼睁睁看着他悲伤哀绝,看着他癫疯入魔,却连一点救赎,也不愿意施舍于他?

  亡羁眼神空茫地看着他,似乎有点消化不了突如其来的转变,怔怔地在父亲的怀里靠着,没有说话。

  雍泠音在他拔出光刃的瞬间步伐踉跄了一下,撑住身子之后,垂下了眼帘,遮掩了那幕夜一般的眸子之中的凄凉,他一掌将亡羁打昏,扬手把他送出了这个近乎于噩梦的存在的紫竹林幻境,才复看向那个清雅和煞气并存的竹妖男子,腰间的银色七瓣樱花状玉石佩饰在掌宽的辫子之上撞击了一下,摇曳着落回了原处。

  从头至尾,艳阙斓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颤抖着身体,目光幽愤而安静地盯着那枚和他额心镶嵌的玉石几乎一模一样的佩饰,苍绿色的眸子里心绪波涛汹涌,反倒是淡化了眉宇之间的煞气。

  微风荡过,竹叶哗哗作响,山泉依旧叮咚叮咚,淙淙流水如同那过眼烟云一般的岁月,易催人老,心空悲绝。

  许久,雍泠音才缓缓开口,一如既往对他说话时的语气,带着叹息似的难过:“不要这样……阙斓,不要这个样子活着好不好……”

  阙斓,不是我不想放过你,不是我不肯承担自己作下的孽,不是我看着你一个人爱恋成痴苦苦挣扎而连一分救赎不愿意施舍于你,而是……阙斓,又有谁能够救赎我?这个兜兜转转纠缠不清的结,我都解不开,沉血都看得出我的结,如此无能为力的我,究竟要怎样才能救赎你?我该做什么,才可以解开你的心魔?我的心魔,又有谁来解?

  艳阙斓看着他,冷笑起来,几乎止不住那冰冷而讽刺的笑声:“啧啧,雍泠音,我还活着吗?我真的,还活着吗?!”

  “阙斓……”黑衣银纹的百日菊花妖族长一时怔住了,甚至没有去注意手臂上那鲜血淋漓的伤口。

  艳阙斓笑声不止,最后,缓缓的,低了下去,听起来有点像是哭声,沾染着很疼很疼的味道,疼得揪人心肺:“雍泠音,我还活着吗?……我以为我不再活着了,我以为我已经死了……”

  给读者的话:

  因为我晚更所以有人抛弃我了吗……555555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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