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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又来活了


王二柱回到青竹村的时候,杀猪菜早凉了。

牛拦山蹲在卫生所门口,啃着一块猪头肉,看见他回来,差点噎着。

"你他娘的还活着?!白莲堂那帮人没把你——"

"没。"王二柱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腿软得像面条,"吃了没?"

"吃了。给你留了一碗。"牛拦山从锅里舀出一碗杀猪菜,肥白的肉片子漂在汤上,冒着热气,"夏雨荷呢?"

"在里头。"王二柱接过碗,扒了一口,烫得直吸气,"手指换药了没有?"

"换了。苏晚从省城托人捎来的生肌散,比上次那个好使。"牛拦山用袖子擦了擦嘴,"对了,村里出事了。"

王二柱的筷子停了。

"什么事?"

"后山溪水浑了。"牛拦山压低声音,"昨天开始浑的,有人喝了拉肚子。老刘头说溪水里有一股子药味——跟上次井水那个味儿不一样,但也是药味。"

王二柱放下碗。

后山溪水是全村的命脉。井水有毒之后,全村吃水都靠那条溪。溪水再出问题,不用五毒门来,村里人自己就先垮了。

"走,看看去。"

两个人往后山走。夏雨荷听见动静,也从屋里出来了,跟在后面。

后山溪水从半山腰的岩缝里渗出来,顺着石沟往下流,平时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现在——水是浑的,泛着一层淡绿色,像泡了茶叶。

王二柱蹲在溪边,用手指蘸了一点水,放在鼻子底下闻。

不是红蚕毒的味道。是另一种——苦中带涩,有一股子说不出的腥甜。

他翻遍了爷爷的手札,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毒药的性状。

这个味道……

"断肠草。"他站起来,脸色沉了,"有人在溪水上游下了断肠草汁。"

"断肠草?"夏雨荷的眉头拧起来了,"断肠草煮水喝,半个时辰之内肠子烂成水——谁这么狠?"

"狠不狠不知道,但这个人一定懂药。"王二柱沿着溪水往上游走,"断肠草汁下在水里,无色无味,但会泛绿。懂药的人才能分辨出来,不懂的人喝了根本不知道中毒。"

"上游在哪儿?"

"翻过山梁,是黑风岭的背面。"王二柱踩着石头往山上走,"炼丹童子说毒娘子往东走了——东边就是山梁那边。"

"毒娘子又回来了?"

"不是毒娘子。"王二柱的声音冷了,"毒娘子要害人,不会用断肠草。断肠草是明毒,一喝就死,太明显。毒娘子喜欢用暗毒,让人慢慢烂、慢慢死,才有意思。"

"那是谁?"

"炼丹童子。"

夏雨荷愣了一下。

"他不是被绑着吗?"

"我绑的。"王二柱顿了一下,"但昨天我去省城,没人看着他。牛拦山,你昨天去黑风岭看了没有?"

牛拦山摇头。

"没去。我以为你把他绑死了——"

"绳子是麻绳,泡了水就松。"王二柱咬着牙,"这小子滑得很。"

三个人翻过山梁,到了黑风岭背面。

溪水的源头是一处岩壁,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汇成一条小沟。沟边有一片被踩踏过的痕迹——泥地被踩得稀烂,草被压倒了,旁边还丢着一只竹筒。

王二柱捡起竹筒。

空的,内壁有一层绿色的汁液,已经干了,但味道还在——断肠草。

"他在这儿榨的汁,直接倒进溪水里。"王二柱指了指岩壁下面,"你看,石头上还有痕迹。"

夏雨荷蹲下来,用手指刮了一点石壁上的绿色粉末,放在舌尖上尝了一下——

"断肠草没错。但掺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蜂蜜。"夏雨荷皱眉,"断肠草汁掺蜂蜜——这是'蜜断散',比纯断肠草毒性强三倍。蜂蜜裹住毒汁,让毒在胃里不散,慢慢渗透肠壁。中毒的人前半个时辰没感觉,之后开始绞痛,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王二柱的手指攥紧了竹筒。

蜜断散。

炼丹童子在溪水里下了蜜断散。

村里人已经在喝了。从昨天开始浑的——也就是说,村里人已经喝了至少一天了。

"回去。"他猛地站起来,"挨家挨户催吐!"

……

两个人连滚带爬地冲回村里。

王二柱站在井台边上,抄起铜锣就敲。

"各家各户听着!溪水有毒!喝了溪水的人,马上到卫生所来!催吐!喝肥皂水!快!"

锣声震天响。

不一会儿,人就来了——端着肚子喊疼的、抱着孩子跑的、还有人已经吐了,黄绿色的呕吐物溅了一地。

王二柱和夏雨荷忙得脚不沾地。肥皂水一碗一碗地灌,催吐的药一勺一勺地喂。老刘头的孙子吐得最厉害,脸都绿了,趴在门槛上哇哇地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二柱……我肚子疼……"小孩子的声音细得像蚊子。

"吐出来就好了!使劲吐!"

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喝了溪水的人全灌了肥皂水,大部分吐出来了。但有几个——老刘头、周二婶、还有村长赵德贵——年纪大了,反应慢,喝得多,吐不干净。

王二柱给他们灌了泻药,又配了绿豆甘草汤,一碗一碗地灌下去。

"能撑多久?"夏雨荷低声问。

"蜜断散的毒发作慢,最快也要明天早上。"王二柱的手指在发抖,"绿豆甘草能压住一阵,但治不了根。得用'清肠散'——黄连、黄柏、大黄、芒硝,四味药猛攻,把毒从肠道里逼出来。"

"药够吗?"

"黄连和大黄有,黄柏缺了,芒硝——"

"芒硝在溪水源头。"夏雨荷说,"岩壁上就有。断肠草长在阴湿的地方,旁边一定有芒硝矿。"

王二柱看了她一眼。

"你跟我去?"

"我去。"夏雨荷的左手还吊着,但眼神比谁都硬,"我知道芒硝长什么样。"

"走。"

两个人又往后山跑。

天快黑了,山上的路看不清。王二柱拿火折子照着路,踩着石头往溪水源头爬。

到了岩壁下面,夏雨荷蹲在地上,用手扒开草丛。

"这儿!"她指着岩壁根部一块白色的结晶,"芒硝!"

王二柱拿药锄敲下来一块,白花花的,在火光下泛着光。

"够了。"他装进布包里,"回去配药。"

两个人往回走。走到半山腰,王二柱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夏雨荷问。

他没说话,蹲下来,拿火折子照着地面。

泥地上有一串脚印。不是他们来的时候踩的——脚印的方向是从山上往下走的,鞋底纹路很浅,像是布鞋。

"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王二柱的声音沉了。

"炼丹童子?"

"不是。脚印比炼丹童子的大。而且——"他拿手指比了一下鞋印的长度,"这人至少有一米八。"

炼丹童子一米六出头,不可能留下这么大的脚印。

"还有别人。"夏雨荷的声音紧了。

王二柱站起来,火折子的光照着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回村。今晚得有人守夜。"

……

配药、灌药、守夜。

王二柱坐在卫生所门口,手里攥着一根木棍——不是武器,是防身用的。夏雨荷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她的左手放在膝盖上,布条换了新的,但手指尖的颜色还是不太对。

万骨枯的毒清了,但伤没好透。

王二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尖的黑色退了,但指甲盖还是发灰的。苏晚说过,毒清了之后指甲要三个月才能恢复正常颜色。

三个月。

他想起省城的事——韩天阔被押入地牢,钟无期坐回了会长的位子,医宗会客卿的名分给了他。一切好像都结束了。

但黑风岭上那个大脚印告诉他——没完。

五毒门的人没走干净。少门主和毒娘子去了哪儿?炼丹童子跑了之后去了哪儿?还有那个大脚印——一米八的男人,布鞋,懂药,会配蜜断散。

这个人不是小喽啰。

王二柱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孙瘸子。

夏雨荷的师父。

孙瘸子——五毒门在青竹村的暗桩,夏雨荷的师父,教了她三年医术的人。他为什么把夏雨荷留在村里?为什么自己消失了?为什么五毒门偏偏选青竹村下手?

如果孙瘸子还在——

"二柱……"

夏雨荷的声音从他肩膀上传来,迷迷糊糊的。

"嗯?"

"你心跳好快……"

"没事。想事情。"

夏雨荷没再说话。她往他肩膀里缩了缩,又睡过去了。

王二柱抬头看天。

月亮被云遮着,山风凉丝丝的。

卫生所门口的油灯晃了一下,火苗歪了歪,又直了。

明天还有一堆事——给老刘头他们换药、去黑风岭找炼丹童子、查那个大脚印、查孙瘸子。

还有夏雨荷的手指。

还有他自己的胸口。

还有医宗会客卿的那块铁牌,还揣在怀里,凉冰冰的。

他闭上眼,靠着门框。

活着。

还得继续活。

远处,黑风岭的方向,传来一声不知道是什么的叫声——尖细的,像哨子,又像笛子。

王二柱的手指攥紧了木棍。

那声音他听过。

在省城丹房里,少门主吹过的那种笛声。

不是笛子。是哨。

五毒门的传讯哨。

有人在岭上吹哨。

王二柱睁开眼,黑暗里,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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