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自废土生出新蕊
‘这个人…唯有这个人…’
爱布拉娜蜷着脚趾走在覆着一层薄灰的,满是碎屑的街道上。
‘绝不能回头,他…’
红龙用右手攥紧了自己的左胳膊,手臂上的冰冷在同时贴到了腹部,让她本就痉挛的胃窝再次发胀。
“呼…”
她熬到了拐角,并立刻将自己的后背贴到了生出裂纹的墙上。倾斜的日光给她的躯体带来了些许温热,她这才想起自己被洞穿的胸口,可那里如今除了破开的衣服外仅剩一片雪白。
“塔露拉…”爱布拉娜呢喃着这两日才认识的名字:
“塔露拉甚至不认识他?他究竟是谁…维多利亚的萨卡兹雇佣兵的操盘手,自称魔王的家伙的座上宾…现在他的行动又是怎样,难道乌萨斯的官方也跟他有所勾结?”
红龙胸口跳动的信号变成了两个,她的胃壁肌在无规则地跃动着,好叫她连连干呕。
“好冷…嗯…啊…我也会,冷?”
德拉克看向自己的手心,磨破的皮肤已被尽数修复,这令她下意识摸向了自己臀部,“只是个针孔吗…我该感谢这份体面。”她甩了甩乱糟糟的头发:
“哈,不论从何种角度来讲,我都失败了。”
“这是第一次。”
爱布拉娜的双手不自然地抱在了胸口,她轻轻发力让后背离开墙壁,却在下一瞬再次感受到了被窥视而导致的毛骨悚然。
“你还有什么…”
她自然得体地回头瞥视,却见身后空无一人。“隐匿起来做什么,难道你要跟我回威灵顿的旗舰?我还以为没你靠自己去不了的地方。”
爱布拉娜又往前走了两步,但回应她的只有远处的骚乱。这骚乱在她左右两侧的墙体上来回碰撞,传入她耳中时已是沉闷,就像深处海底者听到的噪音。
后背发毛的感觉依旧存在。
“呵…我为何恐惧?”
她明白没人跟在她身后,她不明白为何自己的浑身的肌肉都在战栗。牙齿咬的发酸,手指关节作痛,呼吸都被压缩地极快,还有那陌生的寒意…
‘未知。’
‘完全不知道他是谁。’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威灵顿背叛了我?不,他效忠的不是我,不是爱布拉娜,他没有理由背叛他自己…所以为什么,为什么维多利亚在一个月内…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不,不对!为什么我会是这样…’
噗、噗噗——
脚底落在石砖上的频率愈发快了,迷茫的德拉克跑了起来。
“哈…哈…”爱布拉娜嘴角溢出热气:“你的源石技艺…范围可够大的…”她继续跑着,用烈风冲刷着背后的冷意,以撞到各种墙体与残桓时带来的微麻缓解坠胀的腹痛。
“闪开!”
她挥手打断了冲她举起武器之人的脖子。
“别阻拦…啧!”
她手心招来了冰冷的紫火,吞没了组成军阵守卡的十二名冒充整合运动战士的集团军士兵。‘塔露拉的…啧,黑蛇的手下…跟刚才见到的不一样,他们受过职业的训练?可为什么之前那些没有?’
她想不懂,但她愿意想。
只要别停下,只要别去想苏星岚。
“哈啊!”
她身体前倾,尾巴抻直,双手猛地唤出了一大团紫色死火,将阻拦着她奔向下坡的报废运输车轰至侧翼。“啧!”她回头,后面空无一物。“啊!”她莫名地喊了一嗓子,声音在吞没日光的头顶甲板层与四周的墙体上反弹,震地她自己耳朵发痒。
‘就快了,就快离开这座该死的城了。’
‘竟然以城体作为源石技艺的放大装置吗?难怪那个被他们提到的恶神会栽在这里。’
爱布拉娜的视野有些模糊,她将其归咎为忽然跑入暗环境所导致的短暂症状。‘就像下水道,哪个塔拉人没钻过下水道呢?’她跑的更快了。
“你们以为自己在阻挡什么!”
她看到模糊的视野中有人朝她举起了武器,那把短刃上反射着城外的日光。“你们得不到我的恩赐!”她的死火暴走着,十分费力的吞噬了“看门”的集团军士兵。
“哈…哈…”
红龙没有停下步伐,她继续踉跄着稳住身形跑着、喘息着,直到喉间传来腥甜,直至头壳发胀,四肢如同灌铅。“哈…呼…”
她吐了一大口气,掌根在模糊的视线里对齐了弯腿而鼓起的膝盖,尾巴“噗”的落在了泥泞的土里,这冰冷又刺地她尾巴一颤。
“为什么…”
寒意如芒在背。
“你是那莱塔尼亚巫王的学徒吗!该死的!呜…”
她忽地抬起双手捂住了嘴。‘我…在哭?不,这种情况怎么可能会发生在我身上,我保证过至少会把流泪的权利恩赐给我那稚嫩的妹妹…这是我的承诺…’
啪嗒——
泪水拽着她脸上的皮肤,啃咬着它攀爬着的痕迹,而后猛地砸在了她的脚背上。
“呕!”
爱布拉娜几乎是在趴在地上的同时呕出了一大口酸水。
“哈…原来还是,是…咳…是源石技艺…”她喘着粗气,不停眨着眼睛:“快要…跑出范围…你就…攻击我的身体…呜…”
红龙感觉牙齿发麻了;爱布拉娜发现自己正在啜泣。
“我还有什么…什么办法…”她的嗓音提的极高,声音却压地极低,低到烈风也无法将其送出十米。“就要按照他的安排吗?”她低声嘶吼,她握拳捶入泥泞。
“我…”
“塔拉…”
“整个维多利亚…”
“我和我可怜且愚蠢的妹妹…又要将自己的一切放在外人手中?!”她啜泣着、摇晃着身子站起,她的双手下意识抓住了脑袋上的长发,钻心的痛楚从头皮传来,却带不来一丝清明。
“啊!!”
她仰头朝天喊着,而后又跪了下去。
双膝狠狠地扎入泥泞半寸,是不甘之人刺向这片大地的利刃。安慰着爱布拉娜的只有卷起冰晶的烈风,它将她的发丝吹得更乱,裹上了她的双眼,如同母亲般将她抱在怀中,哪怕它如此冰冷。
“什么冠冕堂皇的辞藻!”句子断断续续地从牙缝中挤出:
“还妄图许诺塔拉和平?”
“维多利亚已经成了你的封地?!”
“苏星岚…你的名字…会被我刻在骨头里!”爱布拉娜似是看到了被她杀死的伯爵:“你们定是同类…利用我们的血脉,去维系你们的身份,那么…”
“只要我还有利用的价值…”她再次抱住了双臂:“无非是…无非是…”
“再杀你一遍。”
德拉克不敢想“如果苏星岚是真的为她好”的可能,她不敢相信有人如此布局,只是为了“这样我才高兴”。
‘对,我还有价值。’
她长长地呼吸三次,而后用手背抹去了眼角的泪水。‘我可以让威灵顿…’她刚走了两步便再次滞住。‘威灵顿会服从我,停止向此处进军吗?’
‘可我还有价值。’
她抬起脚,脚趾却不小心踩在了凸起的石子上,“哼…”
‘我还有深池,凭那些被愤怒搅碎心智的同胞,凭我胸口中的死火…’她还是迈不开步伐。‘能做到这种布局的人,真的会不知晓我的能力?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有将我看在眼里?’
“不!”
“我跟塔露拉的战斗,跟那恶神的战斗,在他的算计之中?!”爱布拉娜忽地回头,远处只有笼在雪雾中冒着烟的切城。“他知晓了我的全力,还放我走?”
“他知晓我的威胁,却治好我?”
‘我的价值在哪儿?’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切城,唯有这样,她的后背才不会发毛。
“我的价值在哪?”
她整个身子扭了过来,她迈步,再次踩到了硌脚的石头。
擤——
擤鼻子的声音回应着她自己。“苏星岚…”爱布拉娜再次迈步,两只脚连成的直线直指切城。“苏星岚苏星岚苏星岚苏…”她开始咬着牙呢喃,直到身体跑了起来,对空气的需求打断了她泣不成声的呼喊。
近了。
恶魔所在的城就在眼前。
爱布拉娜的眼睛死死瞪着她跑出来的那个甬道,死火还在灼烧那几具尸骸。耳边的喧嚣更胜以往,她发现右侧两百米外的登入口处竟聚集着海量的萨卡兹。
“哈!这都是他的算计!”
爱布拉娜看着那些血魔和认不出分支的萨卡兹笑着嘀咕着,她终于“猜对”了苏星岚的布置。这种“掌握”的感觉令她再次感觉到了“安心”。
‘到他身边去。’
她心里重复了数十次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得知道他又要做什么。”
她嘴里重复了十余次的句子再次吐露。
‘就像我们的伯爵养父…我们那时还是孩子,但无妨,学会他的一切,然后杀了他。现在的苏星岚于我,不过就是儿时的伯爵于我。只要学会他的一切,就可以…就可以…’
爱布拉娜一头扎入了甬道,如同那些狂热地、朝城内奔去的萨卡兹。
‘这座城竟然停在了这里。’漆黑再次笼罩了爱布拉娜的视野,但却没有带来寒意,反而令她感觉温馨。‘他不会杀我,那我便将他的一切都夺来。所以现在这位老师要做什么?’
‘乌萨斯的几个集团军会放任这座城被维多利亚的军…’
轰——
剧烈的震动打断了爱布拉娜的思考与她脚下的舞步,德拉克的身体狠狠地撞到了甬道的墙体上,这才让本该高雅的红龙发现自己的四肢上已布满擦伤。
“……”
爱布拉娜放弃了思考与咒骂。
“还是快些回到他…”
簌——
而就在此时,一阵刺耳的尖啸撞入了爱布拉娜所在的甬道之中,与之同时抵达的,还有映入她虹膜之上的猩红。“又是什么!”她岔着腿站起身来,眼前二十米外的甬道尽头已被红芒覆盖。
‘这不是火…’
爱布拉娜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塔露拉的橙红色火焰,但眼前的光是纯粹的红色。它每隔十五秒便会高亮一次,但不会再次发出第一次出现时的,类似虫鸣的噪音。
“是巫术祭坛!是王庭的术士!”陌生的语言窜入了贴在甬道边缘的德拉克的耳中。
“我的血已沸腾!”眼中闪着红芒的血魔从甬道边缘迅速掠向左侧公路远处。
“大君定在前方,我已准备好奉献自己!”走路一瘸一拐的歌利亚嚎叫着紧跟其后。
“蠢货,这是温迪戈的祭坛!”依稀能听到血魔的谩骂。
数以千计的腿脚在爱布拉娜眼前晃过,从甬道中往外看去,像极了儿时在下水道中躲避驻军搜查的模样。
“这是要做什么?!”爱布拉娜皱起了眉头。
‘这些萨卡兹不是苏星岚的人吗?他们为何带着杀意登抵这座城?切城在此刻重新奔腾起来,明显就是在等他们入驻…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
爱布拉娜察觉到那股不适又开始撕咬自己的精神了。
“啧…”她几乎要把牙从嘴巴里吸出来吐掉,但在这之前,她的身子再次跑了起来。“他现在在哪儿?”她穿过了稀疏的萨卡兹军团的末尾,
那些病残的魔族并没有在追逐她的路上走出几步,爱布拉娜只能从他们眼中看到对杀戮的渴望与无边的愤怒;他们并非是想杀掉自己,而是想杀掉任何能杀掉的非萨卡兹人。
“哼!”
爱布拉娜憋了口气跃到了一栋7米高的楼体顶部,摆脱了前面三个用木质凳子朝自己丢来的萨卡兹少年。“这又是做什么!”她看向红芒大胜之处,举着巨戟的博卓卡斯替正收割者整合运动战士的生命。
温迪戈高大的身形使得他的平挥削掉了十数颗头颅,而其中几颗则落到了他身后的血魔手中;血魔于三秒内将其化做猩红的一团朝前丢去,那血团便在几息后迸溅出了数十把血刃,让成军阵紧密排列的整合运动战士们齐刷刷地倒了下去。
“没有沟通,没有调动,就好像约定好了般加入战场,配合衔接,不退唯进……”
爱布拉娜看见高举锈刀的歌利亚冲入了前方的人群之中,三把刀矛捅穿了他的右肺,可他只顾着挥刀,仿佛不惧生死。
“啊……”
二十秒后,爱布拉娜看到那个魔族倒在了血泊之中,他最后做的动作是将手中的刀丢到了后面,砸在了一个瘦小的萨卡兹的脑壳上。
“如果用死火将他们拉起,他们还会有如此可怖的毅力吗?”
爱布拉娜被眼前的景象拖住了腿脚;数千萨卡兹面对数千整合运动战士,竟是一边倒的屠戮。后者发射的炮弹打不散萨卡兹的冲锋,化做肉块的尸体上站起了半米高的血嗣,他们不论生死地朝着眼前的熊耳乌萨斯进军着,害得后者开了胯,咧了嘴,嚎着朝后乱做了一团。
“立刻组织撤离!”陌生的声音忽地在爱布拉娜右侧响起,她的视线被迫从战场上拽离:
那是一群戴着整合运动徽章的人,相比于萨卡兹们面对的那群,脚下的这些可怜人跑的更慢,且毫无行军规范。
“别回头看,孩子,别回头看!”下面的人喊道,而他身后正牵着一个少年。
“爱国者先生和他的同胞们杀死的不是我们,是冒用整合运动身份的官老爷!”他大声喊着,这才让身后的白发少年变了表情。
“萨沙,他说的是真的!”被拽住的少年仰头看向了拽着他的男人背上的另一个少年。
“…我不知道…”名为萨沙的斐迪亚虚弱地回道,矿石病的结晶正在他体表肆虐,与他靛青色的发色同样扎眼:“但是伊诺…塔露拉姐姐不会让人屠杀平民,他们不会是我们这边的整合运动。”
“臭小鬼!”背着他的男人忽地喊道:
“急性矿石病发作不能说话!还有你!”他猛地发力将白发的黎博利少年拽到了身边并迅速夹在了腋下:“没听霜星大姊说的?用了那个祭坛,你的萨卡兹叔叔们可不会管你是不是孩子!”
“喂!放开我,我也可以战斗,我也会源石技艺!”伊诺狰狞着脸,扭动着身体妄图挣脱,但他也并未用上全力,也没有用撕咬等小孩子的手段,他所珍视的朋友此刻就在眼前,他无法判断现在去战斗重要,还是留在朋友身边重要。
“那你该服从命令!”男人不再与他废话,待队伍末尾被抬在担架上的感染者与之平齐时咬着牙往前跑了起来:“直着跑,直着跑!游击队的盾卫们都在前面!”他喊得很大声,完全没有隐匿撤离的做派。
“什么跟什么?”这一幕看得爱布拉娜有些头疼。
她瞥向远处的血光战场,“集团军假扮的整合运动?”她又回头看向残破的城中央指挥塔:“所以这些集团军是黑蛇的人?他们冒充整合运动做什么?难道靠原本的整合运动士兵,不足以攻破这座城…不,他们帮感染者攻破这座城做什么?”
“等等…”爱布拉娜眉头越皱越深:
“为了掩人耳目,进攻维多利亚吗?”
“某个乌萨斯集团军,妄图支持黑蛇夺取一座城武装自己,然后与维多利亚开战,妄图颠覆维多利亚?”爱布拉娜觉得自己猜测的合理:“那么苏星岚呢?既然乌萨斯不支持他,他也就只能在这边界处‘处理’掉黑蛇并‘将计就计’!”
“他在维多利亚做的那些事,确实可能拖住大公爵们一些时日,但…”爱布拉娜嘴角勾起:
“威灵顿若不效忠于我,又有什么理由效忠于塔露拉?没有大公的支持,你又如何实现吞并维多利亚的计划?呵…我确实对塔拉和现维多利亚人的权力不感兴趣,但并不代表我就不懂。”
她全然忘记了如今维多利亚境内非感染者与感染者之间的“新关系”:“到头来,还是要我去与威灵顿交涉。”想到这的她腰杆子都直了不少。
她于此刻赤脚迈向虚空,十分优雅地坠在了楼底的石板上。
“我看到你了,看到了你的一切算计。”她稍稍仰起脖颈朝着指挥塔走去,红龙尾巴上的死芒更甚,随着她步伐甩动着映亮了窄巷,而指挥塔顶层的焰火也在此时映亮了它的主人;
“呃…楼体还是比较坚固的。”塔露拉连忙走出电梯,抬手掐灭了将大厅烧得黝黑的橙红,可待她快步走到窗边时,那透过落地窗往里灌的冷风却让她犯了难。“这个…”她的声音被呼啸的风声盖住,这令她只得回头看向电梯里走出的众人。
“嗯?”被她以期盼的目光盯住的霜星歪了歪脑袋,一对兔耳也随之摇晃:“哦,‘黑蛇’小姐,你不会以为我可以操控冰给你做玻璃吧?”
“别…别这么说…”塔露拉低头甩了甩左手,而后又抬眸瞄了眼苏星岚。
“好啊‘黑蛇’小姐。”苏星岚侧身让出了特蕾西娅,而后在脸上堆满了无奈:“你的待客之道就是这样吗?”他“审视”的目光逼得塔露拉咬紧了牙。
而就在此时,阿丽娜的声音却将塔露拉的视线拽到了左侧:“快过来把这里打扫一下!”鹿角少女满脸严肃,但手上动作不停;几个尺寸不同的长沙发被她从窗边拽了过来,泥岩则找了几张地上的纸按成了团用以清扫上面的玻璃碎屑。
“好吧,只有你不会拿那该死的蛇称呼我。”塔露拉的肩塌了下去。
“那我…”特蕾西娅见状便要去帮忙。
“那你在这待好。”苏星岚伸手拦在了她的胸口:“还有你,板着身子不累吗?”他回头瞥了眼站在特蕾西娅另一侧什么话也不说的W,后者只是瞪眼回应。
“…啊,好危险的!”特蕾西娅连忙停住了脚步,她面带担心地轻轻抓住了苏星岚的胳膊,生怕将其折断;魔王稍稍往后退了半步,这才踮起脚跟拽着苏星岚的褂子往他耳边说道:
“塔露拉将会成为维多利亚的主事者,我这样做是否会不符外交礼仪?”
“如果菈玛莲在这里的话,她定是要催着我做这做那。”说到这,特蕾西娅竟往苏星岚身后挪了一步,以此遮住了她“臃肿”的“临时靴子”。
“呵…外交礼仪。”苏星岚将染血的头发捋到脑后:“那卡兹戴尔没救了,我前段时间踹了乌萨斯皇帝的屁股,顺便骂了炎国皇室蠢货,方才咱们还羞辱了塔拉的领袖,以及我们拉黑了哥伦比亚。”他抬手指着尾巴耷拉在地上的塔露拉:
“不上去踹她一脚,已经是礼仪了。”
他没管塔露拉因不悦而甩动的尾巴,而是垂眸看向了特蕾西娅:“或者说,你举一个卡兹戴尔建立外交的例子给我看看?说不定咱们现在做的,就是日后萨卡兹的规…哎!”苏星岚忽感左臂拧痛,这才发现W正面不改色的站在自己身边。
“…哈哈;”特蕾西娅见此轻轻笑出声来。
“咳嗯…”霜星却在这时走到了苏星岚面前,一对兔耳在他眼前来回晃动:“要不要我提醒你们一下,我们现在还在打仗。”她扭头努嘴朝向红芒所在:“为什么只让老顽固去,你干什么针对他?”她随即瞥向特蕾西娅:
“你们的魔王难道不能做些鼓舞士气的源石技…”
“放尊重些!”W忽地攥起祖宗发射器敲向了霜星的胳膊,好在白兔子后退了半步。
“你发什么疯?”霜星不解:“她都不远万里来乌萨斯了,出手帮帮我爸怎么了?他身上的源石结晶那么多,每次战斗负荷都很大的,你们萨卡兹当魔王的,真就不心疼自己的子民吗?”
“我叫你他妈的闭嘴。”W并不退让。
“啊,好了好了。”柔软忽然抵住了W的后背,特蕾西娅的双手交叠显于W胸下,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险些惊得W双腿弯下,嘴巴里也发出了“欸”的声音。她不敢回头去看魔王,生怕面前的对角戳到王搭在她肩上的脸颊。
“这位小姐。”魔王控住了小恶魔,转而将视线投向了白兔子:“博卓卡斯替尚有他该偿还的罪…”
“哈!认真的?!”霜星虽被那冰冷的目光呵退了半步,但嘴上还是不饶人道:“如果你们卡兹什么戴尔真的好,他为什么要跑来羽兽不拉屎的乌萨斯远北?如果你们当魔王的能比得上任何一个国主,萨卡兹为什么会到处跑?”
“那是我的错。”特蕾西娅毫不含糊,甚至伸手捂住了W的嘴巴:“但你养父的错并非……”
“他就是我爸!只是我爸!”霜星的大喊将特蕾西娅的声音打断,也让另一边塔露拉的尾巴稍稍抬了起来,不过后者脑壳上忽然就挨了一记敲打,阿丽娜的呵斥轻轻地打断了冷风的呼啸。
“我知道了。”特蕾西娅站直了身子,并将W拽到了身后:“霜星小姐,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正是你的父亲妄图杀死我在乎的人。”她带有温怒的陈述令霜星呼吸一滞。
“你…”霜星迅速看向了苏星岚:“你…”
“我…”她又退了半步,脑袋撞到了破损的吊顶延展下的铁管也浑然不觉:“他当时说有巫术波动,难道就是你们弄出来的…”霜星试图找补,但却找不到合理的理由。
“啊,纸团飞走了…”阿丽娜的声音却在此刻从远处传来。“泥岩小姐?”鹿角少女看着保持着弯腰动作,手中半握却楞在原地的泥岩轻声发问:“是哪里不舒服吗…”
泥岩并未回复。
她缓缓起身,双腿并拢,任由烈风将她的发丝吹向面颊,扎入她通红的眼中,塞入她干涸的唇间,她就这样对上了苏星岚的眸子,而苏星岚也看到了她攥紧的拳头。
她的一切都在说——“我要杀了埃芒加德。”
这股杀意甚至让背对着的霜星都打了个喷嚏。
“喂特蕾西娅,”苏星岚连忙弯腰将嘴贴在了特蕾西娅耳边:“你能给她整开心吗?”
“啊?什么…什么意思…”魔王的粉眸左右摆动了几趟,但还是落在了泥岩身上。“呃…我们的对话随时可以继续…”她对着霜星点了点头,而后快步走向了泥岩,拉起了她紧紧攥着的手,可后者并不像W那般,石翼魔少女猩红的视线仍在发丝的空隙里死死地瞪着苏星岚。
“我…”苏星岚刚想开口。
叮——
电梯抵达的声音却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将泥岩之外的全部人的目光给拽了过去。
稍有变形的铁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打开,电梯内置的白炽灯将一双龙角的影子打在电梯门口两步的地面上,而龙角的主人此时正仰着脑袋,一脸自信地穿着她几乎破成几根线的黑色丝袜走了出来:
“哦?新面孔。”爱布拉娜的视线扫过W和霜星,而后停在了苏星岚脸上。
她想看到苏星岚“眼前一亮”,想看到苏星岚露出“她回来了,太好了!”的表情,哪怕是能从他身上嗅到“找不到爱布拉娜怎么办”的味道也好,但…爱布拉娜只看到了——疑惑;
就像是带着起床气的人在早餐店等了半小时后夹起冷包子咬了一口后发现里面有蟑螂般的疑惑。
这疑惑过于刺眼,让爱布拉娜暂时将视线瞥向了右侧,于是,自信的德拉克看到了眼睛渗出了红芒的,不久前还拿着自己当锤子用的泥岩。“噫…”爱布拉娜没忍住,捂嘴打了个冷颤。
“泥岩,”苏星岚没理会这条不请自来的红龙,而是走到了石翼魔少女面前,将她瘆人的目光装到了自己眼中:“要恨就恨我吧,我也有算错的时候,让你受了那样的苦…虽然成功的必然的,但这的确不该让你…唔,嘶…”
扑通——
苏星岚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泥岩抱着腰、用脸埋在苏星岚腹部而撞倒在地。
“搞什么…”W往前挪了半步,却对上了特蕾西娅摇着头的视线。
呼啸的冷风盖住了泥岩的抽泣声,却无法掩盖少女啜泣的抽动。
“是我…不够强…”泥岩的呢喃自她的喉咙处通过固体传导而被苏星岚听到:“如果我…如果我…”她啜泣着,直到苏星岚的手按住了她的后脑。
‘好痒…’苏星岚没敢说出来:‘然后就是…好重…不行了,好痒,能不能别抖?别抽了,救命,好痒…’
“哦泥岩你如果想变强的话我可以指导你现在还在打仗不要…”苏星岚长吸了一口气:“不要流泪了。”
“唔…”泥岩擤了擤鼻子,红着脸将头低着爬了起来:“抱歉…失态…”
“嗯…”特蕾西娅则在此刻摇了摇头,将泥岩的脑袋抱在了怀里:“第一次经历那种事情,即便是我都不可能从容应对。”
“您在说笑了…”W撇过头去嘀咕着,而后走过去揪住了苏星岚的领子将他提至坐起后又松下,摔得苏星岚咂舌。
“那个…”爱布拉娜终于插上了嘴。
“你回来干什么?找鞋?”苏星岚没好气地瞥着她说道:“还是说你连回去负责深池,避免‘它们’联系不上你而内乱的事也懒得去做了?”
“……”爱布拉娜的眸子沉了下去:“如你真地希望我回去处理这些小事…”
“啊,说的好像你真的回去之后会处理一样。”苏星岚拽着特里西娅的袖子站起身来:“反正也是安排给阿赫茉妮吧,或者说,只要她还没认定你死了,就会自行处理,只不过是有小概率的风险罢了。”
“…我想我应该得到应有的尊重。”爱布拉娜的语气更沉了。
“我的确挺…”苏星岚刚要说“喜欢”,但想了想还是说道:“挺欣赏你的,纯粹地为了自己想做而去做事的人太少,你算一个,哥伦比亚也有一个;但你们还是…被约束了些许。但这并不代表,我身为你们的同类,就要给你们…脸面。”
他站起身来,慢步走到了爱布拉娜面前。红龙没有抬头去看高傲的男人,她的昂首只为睥睨,而不是与比自己高大的人对视。
“哦?”爱布拉娜嘴角微仰:“随心所欲吗?那么我来此也是因为想来,以后…我不愿做什么,也是因为我不想。”
“你想去炎国开早教班吗?”苏星岚一时半会没理解她在说什么。
“像你这种说话伶俐的…”爱布拉娜侧过身去才抬头对上苏星岚的眸子:“至少有十个还在我的火里。”
‘嗯?她是在求我帮忙吗?’苏星岚曲解了爱布拉娜的话。‘是因为想尽快处理掉沾染着死火的活人所带来的问题,所以专程回来的?但这是什么态度?虽然挺新奇,但我并没有那种女王控的癖好。’
“要收回变异的红龙的火…”苏星岚轻声开口:“就得让施术者死去。你们塔拉的放逐王的故事就是如此,是吧?”
“这算是威胁?”爱布拉娜面不改色:“那只是童话,谁也没有亲眼见过。”
“不,那确实是三种解法之一。”苏星岚摇头,而他的话竟真地稍稍勾起了爱布拉娜的下巴。红龙想到了“学习”,于是她忍住了嗓尖的嘲讽。
“把你杀了是次方便的办法。”苏星岚毫不吝啬:“最复杂的则是让沾染死火的,被死火调动出愤怒情绪的人放下心中的愤怒,将身上的死火聚集起来,再让没变异的红龙将那些死火烧干净。这个最复杂,塔拉人如今更是放不下仇恨。”
“嗯,火上浇油,也算拜你所赐。”爱布拉娜轻声调侃。
“至于最简单的方法嘛。”苏星岚当着爱布拉娜的面掏出了一颗至纯源石。这一幕让并非感染者的爱布拉娜有所警觉,随即她便张开了嘴——“你这个疯子…”她亲眼看到苏星岚将这颗源石吃了下去,甚至听到了吞咽声。
呲——
高温于冷风中格外醒目,即便狂风吞咽着苏星岚身上的蒸汽,爱布拉娜也只得抬手放在眼前,才能依稀看清面前疯子的轮廓。
泥岩也在此刻将脑袋从特蕾西娅怀里拔了出来,她有些担心,但还是被特蕾西娅攥住了手腕。众人皆是站在原地看着,只有被热气逼退的霜星用手肘了肘最远处张大了嘴皱着眉的塔露拉:“看见了吗?仿制版蒸汽骑士。”她十分认真地对塔露拉说道。
“你要做什么?死在我面前?”爱布拉娜又往后退了两步,热气令她十分不适,而眼前的男人竟攥起了拳头,一股心悸涌上了她的心头:“你们就看着?”她扫视周围众人,她看到了担忧,但更多的是平静,甚至还看到了用鼻孔看着自己的W。
“爱布拉娜。”苏星岚模糊的声音从蒸汽中溢出。
“嗯?”红龙猛地转过头来,却发现一个拳头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自己腹部前,“你!”她连忙攥拳挥去,试图打偏苏星岚的攻击,‘与德拉克肉搏吗?哪怕你是血魔也…’她这样想着,却看到了令她无法理解的一幕——苏星岚的血肉被她的拳锋洞穿了。
“这…”她还没来得及疑惑,那残缺的拳头竟修复如初,且迅速打向了自己腹部。
噗——
没有痛感,但眼前男人的手臂再次裂开了。爱布拉娜错愕地看向男人的面容,却只看到了他掏出一个胶囊塞入嘴里咀嚼的画面。蒸汽随之消散,血肉也重新长回,这让红龙眨了眨眼,仿佛刚才都是自己的幻觉。
“你做了什么…”她不解地揉了揉自己的腹部,没有任何变化:“是类似黑蛇的那种?”她有些担忧。
“用用源石技艺就知道了。”苏星岚伸手拍了拍爱布拉娜的脑袋,后者竟没反应过来。
“你…”待她感受到这份屈辱之时,男人只留给了她一个背影。“哼!”爱布拉娜的确有些恼火,于是她心里念叨着“如你所愿”,打算用拇指粗的火焰给他个教训。
她曲臂,发力,指向苏星岚;无事发生。
“哼!”她伸直了胳膊,张手指向被W按在墙上的苏星岚,无事发生。
细汗瞬间爬满了爱布拉娜的额头。她猛地往后看去,并没有看到自己的“尸体”,‘不是死了?’她摸向身后的墙体,冰冷的触感令她缩回了手,“怎么是凉的?”她小声嘟囔着。
她抬头看向四周,塔露拉正趴在沙发上用力吹着上面的玻璃碴,阿丽娜则挡在塔露拉的身后以免她裙下走光;泥岩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脸上的红晕已退了大半,苏星岚跟小恶魔斗嘴的声音惹得魔王笑出声来,而那没听过名字的白兔子正坐在干净的沙发上揉着肩膀。
啪嗒——
似是被抽去了最后的力气,爱布拉娜跌坐在了地上。“不可能…”她不断呢喃着,不断发力着,但源石技艺就像是消失了一般。她掏出了口袋里的施术单元,反复确认着这个备用装置的好坏。
“指示灯是好的,我为什么不能使用?我的源石技艺…我的……”
“我的罪?”她忽地想起来了苏星岚说的“最简单的办法”。“你剥夺了我源石技艺的痕迹?!”爱布拉娜忽地朝前大喊,她脑中闪过了许多画面——被死芒沾染的活人得救了,可深池的鬼魂部队此刻将成为小丘郡和威灵顿战舰上的尸体…他们会怎么想我?
“我,‘死’了?”
“你到底,到底要让我干什么?!”她的后半句是颤抖着说出来的。失去死火而变成尸体的鬼魂部队将成为“深池领袖死亡”的证据,即使她再次出现在深池活人的面前,出现在威灵顿的面前,也会被质疑,而没有了死火…自己又如何证明自己仍是自己?
“哎,你没事干就回家陪妹妹吧。”被W压在墙上的苏星岚对她挥了挥手。
“我…我……”爱布拉娜无法理解。‘自毁棋局?只是为了赌气?现在就算能恢复我的源石技艺,损失也是不可逆的!’想到这儿的她又尝试了一次,指尖却在这时吐出了一丝紫火。“你能读心?!”德拉克几乎是尖叫出来的。
“天底下的德拉克都一样吗?”苏星岚无奈地看向了天花板,一旁的阿丽娜则捂着嘴不说话。
“为什么说紫色的红龙是变异呢。”苏星岚好不容易在特蕾西娅的劝说下逃离了W的魔爪:“第一,你们是稀有种,”他对着瘫坐在地大喘气的爱布拉娜竖起指头:“第二,你们无法对源石技艺收放自如。”
“所以我帮你关闭。”他摆了摆手:“所以我蛮…欣赏的爱布拉娜小姐,你现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你这么做!”爱布拉娜踉跄地撑起半身:“你这么做!为了什么!为什么!全都毁了!我的价值…你的计划!你这个蠢货!深池会过早瓦解,混乱会让大公警觉,威灵顿没有理由在自我满足后帮你,你又怎么让她成为皇帝!”爱布拉娜指向塔露拉:
“而你!”她又指回苏星岚:“和你脚下这座可笑的城,又有什么地方可去?”
沉默。
爱布拉娜的嘶吼被冷风填充,但没人露出震惊或担忧的神色。他们看着变异的红龙起伏的胸口,似是在等她的下句话。
“嗨哎?你没跟她说计划啊?”W最终还是厌倦了沉寂,她趁特蕾西娅没有朝这边看来时,揪弯了苏星岚的腰小声说道。
“我跟她说什么?她就是把黑蛇拉出来的引子。”至于“想看看从容自若的爱布拉娜失态的样子会不会很有趣”这个目的,苏星岚并未说出,但他的前半句还是让爱布拉娜咬紧了牙。
“哈…”被气得大喘气的爱布拉娜却在此刻咧开了嘴:“哈哈哈哈…”她笑的低沉,且带着一丝狰狞:“好啊…那我倒要当个好学生,看看你这位老师用什么办法将塔露拉送上王座。”
“行啊,小爱同学。”苏星岚没当回事:“如果你态度好些的话,我还可以管你的饭。”
“不用‘老师’操心。”爱布拉娜转身就走向了电梯:“我会在这座城里看着你的。”
“记得给你妹妹报平安啊。”苏星岚对她摆了摆手。
“啧!”爱布拉娜疯狂的用手指戳击着关门键。
[电梯在您选的楼层不停][电梯在您选的楼层不停][电梯在您选的楼层不停]。
“啧!”爱布拉娜这才发现自己按到了画着红叉的第二层工作间。她瞥了眼众人的表情,还好,只有那个不知名的小恶魔在嘲笑自己。
“哦对了,答案就是维多利亚的国徽,想想它的含义就知道了。”苏星岚见电梯门即将关闭,这才补了一句:“我就是怕你想歪了再做傻事啊,对自己好点。”
“徽记?”爱布拉娜的声音与关门的碰撞声同时响起,她的质疑声亦被门板回弹到了她自己脸上。“那徽记又能做什么…连国宝秩序圣球都不能阻止权贵们的恶行,举着旗子就能让他们回想起祖上的荣光?他们又不是蒸汽骑士那群蠢货!他们又不是塔楼骑士那群被洗脑的家伙!”
她下意识将指甲塞入了嘴里,直到电梯门在一层打开,她才发现自己竟与那个名为蔓德拉的下属般染上了啃咬指甲的怪癖。
“他的自信到底来自哪里?”
爱布拉娜轻轻地抱着膝盖坐到了电梯门左侧的地板上,她已经许久没有遇到“难以攻克的课题”了,自她杀死养父兼老师后就再也没有…
她将迷茫且发散的目光投向了远处,正如远处的维多利亚的土地上,无数的感染者那般。无非是她坐在雪原中开着热气的指挥塔里,感染者坐在混乱而寒冷的街区中。
“我的手环已经是橙色了,你们离我远点吧。”一位感染者说道。他抬头望着夕阳,看着这难得的美景,而待他垂下头时,伦蒂尼姆的街头已处在混乱的边缘。
“我已经红了。”身边靠在墙上的记者打扮的菲林将手环丢在了地上:“一个月前,我们也在这里见过,你在打计程车,而我正在欣赏我刊登在头版的报道,那时候我们还在嘲讽感染者。”
“现在我们也在嘲讽自己。”另一个警察模样的菲林说道。
“哦,是因为如今感染者到处都是,非感染者反而把自己藏在家里了吗?哈哈…”一位老人翘着二郎腿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说道。
“伦蒂尼姆真是烂透了!”女记者狠狠地跺脚。
“维多利亚真是烂透了!”警察轻笑道。
“这片大地真是…”瘫坐在地的感染者叹气道。
“嚯嚯…现在的报纸真是好极了。”老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抱怨,也吸来了说话的、沉默的十余人的目光。“嗯?瞧瞧,多新鲜啊!”老人将报纸反过来说道:“上面写再过三分钟会有广播节目,但落款不是城市议会,你们瞧,没有落款。”
“喂,你的表慢了两分钟…”凑上前来的律政打扮的菲林眯着眼说道:“这就…”
呲——
刺耳的噪音虽不动听,但绝对“醒目”。
[告全维多利亚市民]。不同的声线在维多利亚全境设有广播设备的市镇响起。
“什么呀,镇里人不配听吗?”有人这样吐槽着。
“看来‘市民’们又被官老爷盯上了,哈哈。”维多利亚周边卫星镇中有人嘲讽。
[告全维多利亚市民]。声音重复了第二遍。
[维多利亚正统皇室塔露拉·雅特利亚斯殿下正携7500余感染者登入切尔诺伯格移动城市朝维多利亚下高卢王国地区靠拢,目前已抵达边境]。第二句话足够长,足够令全部听到广播的人闭上嘴巴,屏住呼吸。
[乌萨斯方面正以刺杀公爵、叛国罪等名义通缉塔露拉·雅特利亚斯殿下,维多利亚部分大公爵亦背信弃义,派出部队配合乌萨斯前往围剿,切城防备充足,足以坚持数十日,但未来未知。]
[据悉,塔露拉·雅特利亚斯殿下早年被乌萨斯大公诱拐至乌萨斯远北,但其坚守本心,不与压迫者同流合污,于1086年刺杀公爵并逃亡雪原,组建了一支感染者军队,誓在解放被压迫者。]
[维多利亚同胞们,仍记得徽记的王储正被遗忘权力由来的贵族围剿,维多利亚人的未来应被维多利亚人守护,维多利亚的权力亦由她的人民赋予。]
[典范军在此以性命立誓,我们将成为监视塔露拉·雅特利亚斯殿下履行责任的眼,我们的灵魂永远高…]
嗵——
剧烈地爆炸声在维多利亚土地的每一个非法电台广播站处响起,冒用“几近死绝”的典范军名义的变形者集群的分身们在同时毁灭了存在的证据。而爆炸的连锁反应则即将开启。
“我去她瘤兽养的!这他妈就是出路!”律政打扮的菲林直接爆了粗口。
“什么?不等死了,去拼一把?”女记者将相机丢给了坐在地上的男人并赘了句:“别死气沉沉的,我拿着跑不快。”
“典范军?典范军还活着呢?”老人推了推眼镜。
“刚才都炸死啦!”旁边的小孩喊道。
“那咱们快跑啊!”女记者喊道。
“不对,你们怎么知道那不是公爵们的诡计?万一他们是想把我们集中起来杀掉呢?”老人笑着说道。
“你又不是感染者,老先生!”律政菲林笑道:“不如跟年轻人一起疯一把?只要您准备好越野车和软垫!”
“哎呀,这些人真是挑了个好时候。”警察清了清嗓子:“现在城防军都在校场,最近被扣留的感染者太多了,他们正在开会培训呢,要出城得尽快。不论你们是去送死,还是跑到乡下去,现在乱起来了!”他这句话喊完时,众人才发现本就混乱的街道扬起了尘土。
“伦蒂尼姆都这样了…”女记者没有说出下半句,但众人心里都清楚其他城市会发生什么。
“是啊,反正感染了也要死了…可我还有孩子…”
“人活着总要拼一把吧?”
“你们都是蠢货吗?咱这里离着下高卢地区多远?要我看还是把城防军给煽动起来,迎接好我们的殿下亲临!”
“你这家伙就是怕死!你怎么不出城迎接啊!”
“让一让,我要回家…”
“哦不孩子,你得知道家是怎么来的,才能回到家!”
“不是,我就是出来去后备箱拿个东西,哎呀大叔你别拽我!喂…”
“疯了,都疯了,非感染者怎么也在往外跑?难道塔露拉殿下还许诺给他们更好的待遇了?”
“就是能回到从前那也好啊!”
“啊!那是什么!”
轰——
巨响,巨响。宛若地动山摇,伦蒂尼姆的中央山体似是要塌了一般,浓烟下的竟是更浓的雾。
“我的维多利亚啊!那是维多利亚!”老人从歪扭的座椅上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蒸汽骑士!!”小孩蹬着老人的裤兜攀上了他的腰背。
“他们往守城军那边飞了,他们是站在塔露拉殿下那边的!”
咚、咚——
“这又是什么动静…等等…皇宫亮了?那是…那是塔楼的钟声?!塔楼骑士?!”
“啊…热闹…”老人被孩童勒的喘不过气。
“该死的,快跑啊!公爵们肯定会攻城的!”富商尖声喊道。
混乱,踩踏,幸得伦蒂尼姆市民的体质够硬,死亡才没有在战争之外光顾他们。
蒸汽骑士与塔楼骑士们控制住了南面与东面的城防炮主炮,50公里的射程足以令留守伦蒂尼姆近郊的公爵联军们将炮口转向;发生在城防军中的哗变由城防军的负责人莱托中校牵头,但他过晚的表态则换来了伊莎贝尔等人的监视与怀疑。
从典范军中脱出的“风暴突击队”亦做出了不同的选择,或是成了保护议员的服从派,或是加入了打算潜入切城确定真伪的号角一行…
混乱是夕阳下的维多利亚,并非全部人都做了同一个选择——
没有施行感染者新政的部分边陲仍旧和睦,“典范军的宣誓”并未在那几处伯爵领响起,听闻小道消息自愿“参军”的维多利亚人大多被父母打得鬼哭狼嚎,而那些被生活所迫的人们只好开着务农的拖拉机驶向了遥远的西北方向。
最先移动的是失去联络的那座移动城市,他们自称“感染者之城”,但很快又挂上了“感染者典范军”的名号。他们保持着略低于高速战舰的速度朝着切尔诺伯格驶去,这使得他们有足够的时间修改一个又一个可能被塔露拉认可的名字。
比威灵顿的战舰和其他公爵战舰略快一些的是游离的感染者,他们甚至举家驾车前往…无需整备、无需规划,他们总能赶上前面歇脚的同行者,并为后来者保存歇脚地。
若死亡在身后追赶,人们总会觉得自己并非落伍即是安全;可若征途是为了更好的生存,“迁徙”将化作奔腾的江水,直到汇入海中才得以停歇。
感染者与非感染者都喊着“我们要回到从前”,但他们心里想着的都是“我们要更好的未来”;压迫夺走了他们的利益,于是利益拖拽着他们奔向可能。
维多利亚各大公爵手下动员的兵力总和于此刻不过18万余,而其中不乏训练不足月余的脱产领民…正当他们自己都在迷茫为何而战时,七十五万受压迫的维多利亚人正前仆后继地铺满了下高卢王国至伦蒂尼姆的航道。
冲在最前面的人已经尝到了北地刮来的冷风,他们意气风发,正如切城指挥塔顶意气风发地看着自己打扫地干干净净的沙发的塔露拉。
“萨卡兹和集团军们的战斗,我们真的不参与吗?”这是塔露拉·雅特利亚斯直起腰来说的第一句话。
“如果我是你…”苏星岚走到她面前:“我会立刻把自己丢到沙发上好好休息,而不是强撑着被黑蛇透支的精神来逞强。”他的话让塔露拉目沉如水。
“哈…我们不是有两只德拉克吗?”W在一旁嘲讽道:“刚才那个蠢货看着也不错啊,你要是想的话就去啊,看看那边的萨卡兹见到你之后是笑着喊‘支援来了’,还是笑着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炸弹?”
“我只是…”塔露拉提起一口气来,却感觉胸口发堵:“我只是…想做些什么,至少让我去感染者那里…”她说完这句话时,被阿丽娜拉着坐到了沙发上。
“塔露拉。”阿丽娜将她的左胳膊揽入怀中:“比起去做什么,首先要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只有确定自己做的事情不会令自己后悔时,才能去放开手脚做。”
“我…从哪里来?”塔露拉想到了炎国,想到了愁苦的父亲和忧郁的母亲,还有他那大男子主义的舅舅,以及自己同母异父的妹妹陈晖洁。
“不…我到底,从哪里来?”她感觉那不是问题的答案。
“你为何被人称为塔露拉?”阿丽娜提醒道:“当那些人喊出你名字的时候,是带着怎样的表情的?是抱有何种期许的?想想看,我们的领袖…为何是你被指挥官选中,而不是爱布拉娜小姐?”
“当我…被称作塔露拉的时候?”塔露拉抿了抿干涩的嘴唇:“那就是我‘来’的地方…”
“可我…”塔露拉看向窗外,冷风不断蹂躏着街区和她的脸皮,“我辜负了他们的期望…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说我从何而来。”
“这句话大概率不会从爱布拉娜小姐嘴里说出来。”阿丽娜笑着摇头:“所以我们才愿意跟在你身边,跟在一个负责的、懂换位思考的、不甘的、奋斗的人身边,这无关你的身份,无关你是否被感染,无关你的能力。”
“是吧!指挥官!”埃拉菲亚少女抬起了眸子,那淡淡的翠绿惹得苏星岚连眨了三下眼皮。
“我们需要那些萨卡兹们完成‘崇高牺牲’。”苏星岚并未正面回应:“而你不能去感染者那边。”他垂眸对上塔露拉铅灰色的眸子:“我需要让感染者们误以为你在战场中,或者在别的地方忙,而不是跟他们一起逃难;他们足够安全,那么你待在那里就没有稳定军心的作用。”
“集团军在城内的势力不多,源石祭坛的另一重作用是干扰通讯,”他继续说道:“在雪原的时候,那些矿场之所以能‘打电话’,还是因为离哨站近,而这里过于广袤,只要信号中继平台接收不到城内集团军的情报,黑蛇仍会认为切城没有失控。”
“当然,即便他未卜先知,他也无法说服第三集团军突袭切城,只能派小股部队试探;这还是建立在城内集团军数小时内都没有回应的基础上。”
“…切城现在已经朝着南部驶去了,大概还有半小时就会驶出边境;萨卡兹们也会在大差不差的时间点撕碎城内的集团军,接下来的‘会战’才是重头戏,塔露拉,明白了的话就快去休息。”苏星岚转身走向了特蕾西娅:“下面是你的任务。”
“嗯…”魔王瞥了眼陷入思索的红龙,转身跟着苏星岚走向了风力较弱的拐角。
滋滋作响的线缆在头顶喧嚣,散落的纸页在特蕾西娅踩下时稍稍打滑,她弯腰褪下了包裹在舞鞋外的毛巾,并在起身时为等待她的苏星岚拉开了办公桌前的椅子:
“即便大公爵们的兵力只有18万…”魔王面带担忧率先开口:“可他们还有军舰,那些主炮足以撕裂移动城市,于他们数倍的反抗者当真拦得住他们?我想…这里跟卡兹戴尔当日的时局不同。”
“是的。”苏星岚毫不客气地做了下去,并将右手手臂压在了一旁的桌上,以左手按压着自己的攒竹穴:“所以我说过,我也跟特雷西斯说过…那些‘反抗者’提供的是‘声量’而不是‘力量’,我们没办法给他们足够多的武器,也没时间给他们进行源石技艺培训。”
“武装力量、财力、权力,这些是大公爵们的强项,但‘名誉’却是他们的弱点。”
“我给到变形者集群的‘稿件’里明确说过是部分公爵的军队在围剿塔露拉,这点也可以解释成,某些有‘信誉’的公爵正在争取赶到切城外围帮助塔露拉…我们只需要以赢家的身份跟赢家合作,即可稳住维多利亚的局势,而这些胜利的大公爵虽然获取不了王位,但他们的体量却能更进一步…呃,不用。”他用力推开了魔王朝他太阳穴压来的手。
“哦…”特蕾西娅面不改色地坐到了他的对面:“的确,基于目前的状况来看,没有任何大公爵可能称王了,除非他们杀掉了塔露拉,并对外宣传是别的公爵所为,自己则继承了塔露拉的意志;我们要做的只是在混战中保住塔露拉的生命,直到她登上伦蒂尼姆的城头。”
“哈…”苏星岚打了个哈欠:“他们都说特雷西斯是战略家,而你是武者,但现在看来…”
“我的话里确实有他的影子。”魔王摇了摇头:“而且这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力量。”她从胸口“拔”出一枚与苏星岚那款相同的项链:“特雷西斯正在忙着伦蒂尼姆城里的事,请原谅他此刻的默不作声。”
“他就是不想在我这吃瘪。”苏星岚轻哼。
“所以…我们要做什么准备?”特蕾西娅轻笑道:“若是要让那些被仇恨淹没的可怜孩子们将切城外围铸成巫术集群,现在倒也满足了大部分条件…那些尸骸与血肉,唉…”
“没那么复杂,”苏星岚摆手:“嗯…倒也没那么简单…”他又放下了手:“首先,你得去见他们。而后,得确保维多利亚跑来的感染者和非感染者都能平安登入切城,其次,你还不能让非萨卡兹知道你的存在,最后,我们直接驶向伦蒂尼姆,其他的我已安排妥当。”话闭,他锤了锤自己的脑壳。
“你…到底多久没休息了?”特蕾西娅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等这次回去,凯尔希定会向我抱怨。”
“现在还不能休息…”苏星岚便拳为爪捋了捋紧皱的头皮。
“我会帮你看着…”魔王连忙开口。
“看着什么?”苏星岚那双疲惫的眸子映入特蕾西娅眼中,随即汇入魔王耳中的便是他的声音:“你知道要照看什么吗?”
“掌握了同等于主炮级巫术单元攻击手段的W正无所事事,如何安抚她的情绪以免计划出现问题?满是自责情绪却不知道干什么而停不下来的塔露拉会不会也做出无法预料的事,又会不会在后面掉链子?泥岩是否会因为某些原因而做出出格的事情?霜星会不会偷偷跑去战场上支援博卓卡斯替?埃芒加德是否会突然出现,带来维多利亚的某个重要变化等情报?这些…还有那些…甚至炎国是否会有反应,乌萨斯的集团军们是否会出现…咳咳…”苏星岚咳出了浅红色的血丝,随即他熟练地咬碎了一颗治疗胶囊:“爽啊…原来我刚才软骨错位了?我说怎么这么刺挠…”
他起身,在特蕾西娅担忧的目光中踉跄,如同宿醉未醒的酒鬼:“地震?”他刚开口,便“扑通”一下栽倒在地。
“啊?”
这变故令魔王的心脏都漏了半拍:“W,警戒!”魔王下意识破音喊道,而小恶魔则瞪大了眼睛跑了过来,将组织发射器竖在身前瞄准了其他所有人。
“苏星岚!”特蕾西娅的破音仍在继续:“苏星岚!”她轻轻晃着昏迷的男人的身体,而后颤抖着按下了项链上的通讯按钮:“转接凯尔希,快转接凯尔…”
“别…”虚弱的声音从魔王腹旁传来,令特蕾西娅立马止住了呼吸。
“别闹…”苏星岚虚弱地说道:“缺乏运动了我,刚站起来有点头晕。”他偏了偏头,这才从特蕾西娅的膝枕深处挪开,对上了魔王颤抖的瞳孔。
“W…”他伸手做出抓握的动作,眼前那双裹着黑色束腿裤的小腿有些模糊。
“嘶,不是…不是‘提神’…”苏星岚感受到了痛感,因为W正背对着他,单手朝后揪起了他的头发,就像他之前教的“提神小妙招”那般。小恶魔仍然没有回头,她严肃地警戒着眼前的所有人。
“你他妈的又怎么了!”W压低声线说道:“快从殿下腿上起来,回去后肯定没你…”
“W…”特蕾西娅轻声呵止:“他睡着了…”
“啧!我说话就这么催眠吗?”W转头瞥了眼苏星岚的面容,还是那副皱着眉头好死不死的样子,这副熟悉的样子让W安心,却又莫名揪心。
而在她的炮口前,唯有坐直了身子攥着拳头的塔露拉,咬着下唇的阿丽娜,以及将指甲嵌入肉里的泥岩与来回左右摇头看的霜星。
“殿下…”W压低了声音:“他不能睡着,他自己说的…还说如果我们心软让他睡了,耽误了事就全完蛋了!不如我们直接回家得了,也别管这些完蛋的破事!”
“我会修好他。”特蕾西娅只是垂着头如是说。
“……”W不知如何回应,她又往后挪了挪,直到单膝跪下的那只腿延展到末梢的鞋底抵住了苏星岚的胯部,她才感到些许安心:“他妈的,过来啊泥岩!你这个蠢货在那干什么!”她用气音喊道。
“没事了,”特蕾西娅忽地意识到如今的场面有些尴尬:“他只是睡着了。”她平淡地与众人的视线交汇,没有道歉的意思,也没有问责的趋势。
“让我…”魔王放平了反弓而垫起的脚,待膝枕的幅度趋于平缓后将苏星岚的脑袋抱入怀中:“允许我的僭越,以笞心和王权的手段,让你在梦中尽快抚去伤痕…”漆黑的冠冕浮现在特蕾西娅的头顶,她轻轻阖上双眼,粉眸最终注视的,是苏星岚的眉心。
呼——
将意识塞入一个人的梦中对特蕾西娅而言并非什么难事,虽然她并不经常做这种事情,但细心的裁缝不会走错受侵者的梦网。
“这里是,你的梦…你的内心…”
魔王不知从哪里看起。
她身处一个破碎的空间之中。这里像是一个被掰成数块的房间,‘它们应该能组成一个…’魔王这样想着,因为每一块“地皮”上都铺着同色系的深蓝色乳胶。破碎的房间碎块漂浮在以白色为主基调,混入了紫、粉、蓝、红等色系碎屑的背景空间上,令她无法理解。
咔咔——
左手边的动静拽来特蕾西娅的视线,那是两块浮空的硬盘,他们不断插入顶部的“光盘驱动”入口,而后被那台电脑主机的“显卡槽”吐出,特蕾西娅不认识眼前的设备,待这奇怪的过程重复了十遍后,她将视线投向了别处。
那是一扇有些掉漆的绿色铁门,铁门只有一人宽,底部似是被人从内部踢踹般不断发出“嗵、嗵”的声响。“苏星岚?”她试着喊道,但铁门后没有回应,铁门仍在保持着那个被踢踹的频率。
特蕾西娅走向那扇门前,脚下的乳胶漆地板却忽地变成了红色与黄色相间的地面砖,她拧动着插在铁门锁眼上的钥匙,可左拧和右拧都不能打开这扇怪异的门。“钥匙…不是这把?”她不敢用蛮力,也无法动用源石技艺。
她将钥匙拔出、插入,过程十分平滑,但就是打不开门。
“奇怪…”她有些担心…入梦却不见梦中人,这还是第一次。
“你必须…”
“啊!”身后的声音吓了特蕾西娅一跳,她像个被发现的小偷般转身,而后看清了说出“你必须”三个字的男人,那正是苏星岚。
“你必须用左手拧那把钥匙,”他似是并未对他人尝试开自己储藏室的门而感到气愤:“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也想问别人为什么,但问这种问题实在是太奇怪了,我问AI,AI也不知道,我还能怎么办,花钱找人来研究?我有那么…哦。”
他自顾自地嘀咕着,而后门锁就被他用左手“咔哒”一声打开了。
嘶、呼——
特蕾西娅看见眼前的男人似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般停止了说话,他开始不停的吸气、呼气,仿佛他面前这个拉着蜘蛛网的拥挤地下储藏室是一片大草原。
魔王看清了里面的陈设,落回的木板被钉在墙上,其上则是一些手臂粗的、不规则的木棍,还有一些防水的、褐色的布匹,墙体两侧则摆放着一些瓦罐,三四块红色的砖,被蜘蛛网覆盖的工具箱…特蕾西娅发现那些蜘蛛网都已经被灰尘拧成了一团褐色的绒。
“你在…闻什么?”她也凑近闻了闻,但只有一股汽油味。
“啊…汽油味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苏星岚的声音似是带着哭腔,但那是激动的,不是悲悯的。
“啊?”特蕾西娅抬头看向熟悉的男人,第一次在他脸上见到了如此的兴奋,仿佛是实现了什么人生大事一般。
嗅嗅——
魔王试图理解这股味道里的芬芳,但没有成效。
“呃…”令她感到错愕的是头顶传来的感觉,苏星岚竟在此刻突然将她的脖子夹在了腋下。
“为什么这里会有特蕾西娅?”苏星岚的声音传来:“所以这里是我的梦吧?有喜欢的汽油味,有好看的魔族佬。”
“魔族…佬…”特蕾西娅有些难过。
“你他妈什么表情?”苏星岚攥着特蕾西娅的角将她从腋下提了起来。双脚离地的感觉让魔王有些惊慌。“我他妈的,最讨厌别人哭丧着脸了,你这是要什么?要我安慰你吗?该死的…”苏星岚的声音继续传来:
“我欠你什么?”
“你得先笑,先让我高兴了,我才帮你,这不对吗?为什么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这么复杂?凭什么你需要我的帮忙,还要我先来讨好你?啊…为了证明我有能力帮你吗?那是不是也说明你实在无能,所以不知道我能帮你呢?”
“魔族佬,臭魔族佬…搞笑,魔族这个称呼怎么了?难道博士醒的时候不是这样叫你的?别人喊你臭魔族佬,你不想着当个香魔族佬给他看,而是摆脸色吗?哦,那大家是不是叫对了呢。”
“唔…”特蕾西娅感到面部传来拉扯,苏星岚的左手拇指竟抠入了她的嘴角,将她的嘴拉成了微笑的模样。
无法反抗。无法反驳。
双腿耷拉在空中,腰部传来坠胀,头顶的角因受力而导致脑袋和颈脖有些不适,但眼前的男人笑了,那便好。
呼——
胸腔里的空气忽然被挤了出去,特蕾西娅这才发现自己竟在下一瞬被苏星岚整个抱在了怀里。
“啊…特蕾西娅,你不要死…我不许你死,你就是不能死…”他如此呜咽着说道,而后又将魔王推开,看了眼她的面容:“你别死啊!”他又将特蕾西娅压入了怀中。
“只要你想…我就在这…”特蕾西娅柔声地回应着。
“你裙子上这是什么?”苏星岚的声音忽然变了个调。
“哎?”魔王后退了半步,因为眼前的男人又不知何时蹲在了自己面前,他死死地盯着自己裙摆上的源石结晶装饰,甚至还动手抠了几下,这痒意被她腹部周围的皮肤吸收,险些没让她弯下腰去:“是装饰…的说…”她有些不好意思。
“你真牛逼啊…”苏星岚的声音变得激动:“对泰拉人来说,源石结晶不是渗人吗?你还镶裙子上,你这要是跟非感染者拥抱,他们是不是都得撅着屁股啊哈哈哈…”
“我不会随便抱别人的…”特蕾西娅感觉那个场景有些滑稽。
但她并不怀疑眼前的人是否是苏星岚本人。每个人的梦都是独一无二的,同一个人的不同的梦中,他们的角色和性格也是不同的。有人与梦外表里相同,而那个人在下次被她入梦时却充满了攻击性,甚至能说出“我要踩着魔王当魔王”的暴论。
“话说,苏星岚…”她用力抓住了男人的胳膊:“除了汽油不充分燃烧的味,你还喜欢什么?”她想尽快加载正题。特蕾西娅可以在他人的梦中变幻出一些东西,美好的梦将会在她的权柄下治愈受侵者。
“我喜欢血流成河…”苏星岚想都没想:“我喜欢毁灭世界,”他继续说道,让特蕾西娅瞪大了眼。“我还想拿起一辆汽车砸扁六个机枪豌豆,想用尤里操控全世界,想开启无限月读,想在小鲤鱼跃龙门的时候关上龙门…”
“唉?”特蕾西娅咽了口唾沫,“那是…一些很可怕的事情吧…”
“可怕吗?”苏星岚轻笑。
“血流成河…毁灭世界…”特蕾西娅小声重复着:“这不符合你的人设…”
“什么是人设?”苏星岚反而捧起了她的脸:“你什么人设?在大部分人面前像个王一样威仪,但私底下走路的时候会踩着裙子摔倒,晚上偷偷调晚闹钟来逃早会?人都是会变的好吧,人设是什么垃圾东西?你现在在我眼里,就是一个香香软软的粉色路由器!”
“那是…什么?”特蕾西娅感觉自己的大脑不够用了。
“我喜欢你!”苏星岚又把她的头埋入了怀里。
这句话让特蕾西娅本能紧绷的身体忽地软了下来。“你…喜欢…我?”她发闷的声音从苏星岚胸口传出,魔王感觉自己鼻头酸酸的,她想,这应该是被男人的胸口给撞疼了。
“是啊,我喜欢你。”苏星岚重复道:“我想看你笑,想看你们都笑,我喜欢巴别塔,喜欢你们萨卡兹,也喜欢泰拉的生命。我喜欢赋予坚韧之人成功,喜欢施与傲慢者试炼,喜欢加强罪恶之人痛楚,我他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感觉,喜欢。”
“是吗…”魔王在他怀中仰起头来,她甩了甩有些乱的发丝:“那么,我也喜欢你。”
“别他妈说的那么煽情。”苏星岚又将她的头发揉成一团乱毛:“你要我说什么,跪下来给你求婚吗?我PRTS呢?你等我找个易拉罐弄个拉环给你当戒指。”
“呃…”特蕾西娅的脸瞬间红了。“你的喜欢…到底是如何定义…还是说都包容?不…是分场合的?还是分人的…你…”
她后退了半步,又将背在身后的手叠放在了胸口。
“你…有喜欢的人吗?想要与她过一辈子,迎娶、诞下子嗣的那种…”特蕾西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来的这句话,但她还是强忍着悔意说了个完整。
“我去,什么条件啊?”苏星岚忽然起眉弄眼地将脑袋贴在了魔王的额头上:“生孩子啊,兄弟,你还想生孩子…这泰拉都烂完了,生孩子出来让他受苦吗?还是给伐木工增加击杀数啊?”
“那么不生孩子!”魔王将双手按在了男人的锁骨上:“你喜欢谁?”
“别跟我讲肉体的欢愉。”苏星岚推开她的双手将她再次抱地双脚离地:“就这样不好吗?如果一个人,她笑了,你就开心,那就这样抱着她,难道这不是满足吗?感受着这份温暖,这份真实,一个没有插电的,没有装电池的活物…她胸口跳动着的声响,她嗓尖传来的震动,这不好吗?你还想要什么?告诉我这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哦…哦…”苏星岚像是想到了什么:“还可以跟她去看日出日落,种地,用脚趾夹起贝壳,把车胎卸下来挂着飘在海面上,在床上抢被子,因空调温度而争执,或许到那时,孩子这个词会在我的脑子里一闪而过。”
“可是我啊…我是个变态啊…”似是要证明自己,苏星岚竟吻在了特蕾西娅额头。
“你不是…”魔王不知要说什么:“为什么要这样说自己…如果你喜欢许多人,那也不是变态的行径,如果她们都同意,那又有什么争执;至于血流成河什么的…我由衷的希望你把它删掉于愿望清单。”
“不行!”苏星岚双手架着特蕾西娅的腋窝将她提了起来:“有些人就是得死!有些东西就是得拆!坏到骨子里了,他们。”
“原来是这样吗…”特蕾西娅恍然:“那我也想看…那些。”
“看你个鸡毛啊。”苏星岚左右摇晃着特蕾西娅,让她的双腿来回于空中摇摆:“反正梦醒了,你就是那副矜持的模样,有时候还想攥断我的手,你是不是听‘嘎巴’声上瘾了?就算不说这些,你身为魔王,当着别人的面,跟我靠那么近,别人怎么想?极端勤王派巴不得杀了我!你这邪恶的魔族佬,成天想害我。”
“…哈哈哈…”特蕾西娅由衷的笑了,她甚至忘了自己是来让苏星岚笑的:“苏星岚,请把我放下来。”
“怎么?你要跟我决斗吗?”苏星岚严肃地将特蕾西娅放稳,而后摆出了咏春拳的蹲姿:“我还能怕…唉我没说开…唔…”
特蕾西娅整个人扑在了苏星岚身上,落地时,脚下的石砖变成了白色的花海。
“四下无人,让我抱着你吧。”魔王强硬地说道。
“你三观不正啊。”苏星岚将她轻轻推开了半寸:“我都这么说了,你还往我身上贴…难道,我梦里的,不,我脑子里设定的特蕾西娅就是这样的?我果然是个变态。”
“外面那个也是这样的。”特蕾西娅捏住了苏星岚的鼻子。
“呵…大胆心魔,还想让我送死。”苏星岚不屑一顾。
“外面那个特蕾西娅,可比我力气大得多。”魔王轻笑。
“嗯…你提醒的对,心魔。”苏星岚点头:“不过萨卡兹的身体密度并不是很高,W我都能抱起来,或许有一天,我也能像刚才那样甩特蕾西娅。”
“W…”特蕾西娅稍稍低眉:“那孩子,你喜欢吗?”
“我已经离不开她了。”苏星岚斩钉截铁:“从各种方面。”
“那么…我知道了。”特蕾西娅想了想,还是没有“编织”出一个“W”来:“陪我看看海吧。”她挥手,二人眼前的画面便变成了伊比利亚的远郊:“至于日出,我想与你在外面看。”
“你这心魔还挺懂事。”苏星岚点头:“不过这他妈的是什么海?”他指着地面上的沟壑:“不渗人吗?这是海嗣上岸的时候,呃…就是‘大静谧’事件后的海滩吧?密密麻麻的海洋生物吃掉了全部的动植物和人、房子,留下了如此的痕迹…你…你不愧是心魔啊,怎么,我内心就这么喜欢血流成河?”
“啊…”特蕾西娅额头渗出冷汗。
‘我没去过别的海边…’她咽了口唾沫,没敢把这句话说出来。
“算了,你看吧,我看看你这心魔的外皮,也不错。”苏星岚不容拒绝地躺在了特蕾西娅的腿上:“有点眼力劲,低头,给我挡下光。”他勾起魔王的下巴,将她的面容置于自己与日光之间。
“我想让梦快点醒,又想让这梦晚些醒…”他呢喃道:“该死的,为什么人要睡觉呢?白浪费了几十年…”他看着面前的“心魔”,而特蕾西娅亦无声的回以微笑。
他眨眼,将手抚向身下的泥泞。
他睁眼,冰冷的触感和浑身的脑袋昭示着现实。
“难怪会梦见…”苏星岚的眼睛再次聚焦,便看见了特蕾西娅的脸:“我睡了多久…”
“三十分钟,妈的,我可没出声。”W没好气地用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
“那就拉我起来。”苏星岚拽住了她的食指:“你去吧,特蕾西娅,按照计划。”他仰头说道,而后W便弯腰揽住了苏星岚的脖颈,将他轻轻扶了起来。
“啊啊,一醒了就想起了你的指挥官身份了?还不如给你一枪托的。”W抓了抓苏星岚乱糟糟的后脑发丝,而后揉了揉鼻尖,瞥了眼特蕾西娅。
魔王并未直视W,而是优雅地侧身并腿站了起来,她目光柔和地看向苏星岚道:“我会为迷失的孩子们指明方向,待我们走到这片大地的心脏,那我们便回去看…”
“flag回我身边再立。”苏星岚挥手打断了魔王的煽情。
“保证,完成任务。”特蕾西娅笑着迈开了步伐,走入了升至顶层的电梯。关门、按键,待两侧的铁门闭合时,她摸向了自己的额头。莫名的红晕挂上了脸颊,直到“叮”的抵达音将她推出了铁壳子。
簌——
轻小的动静令魔王侧眸看去,抱着膝盖的红龙正仰头看向同样迷茫的魔王。
“塔拉的王果然信守承诺。”特蕾西娅对爱布拉娜颔首以礼。
“啧!”爱布拉娜将头扭到别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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