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复活吧,我的祖宗
那对浅银色的眼瞳里已没了方才的嫌弃,反倒多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江尘羽见状,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将右手从身后抽出来,落在龙素素那头银发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
龙素素的头发又细又软,像捧被晨露浸过的银丝,掌心贴上去时还带着点微凉。
她在他掌下极快地缩了缩脖子,却没有躲开,反而将眼睛眯了眯。
等江尘羽收回手,她才重新站直身子,将双手背在身后,那对浅银色的眼瞳里已重新装回了白龙王该有的端方模样。
她朝众人极是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轻快:
“行了行了,赶紧走吧。
早去早回,别让我一个人在这边等太久。”
她说这话时,已将目光转向了远处那片被灰雾笼罩的深谷。
在另一旁,龙鳞威与龙皓宸已经成功进入了古墓的核心圈。
这处古墓群藏在龙脊山脉南麓最深处的裂谷底下,入口被一层由历代龙王龙威凝结而成的暗金色禁制封了数千年。
龙鳞威手中有黑龙王世代秘传的破禁之法,虽然耗了他不少精血,到底还是将那层禁制撕开了一道口子。
两人从那道口子里钻进去时,身后的裂谷已被浓雾与碎石重新吞没。
他们走了许久。
越往深处,空气越冷,越沉,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从四面八方按过来。
甬道两壁由一种极暗的龙鳞岩砌成,岩面天然生着层层叠叠的鳞状纹路,被地底深处某种幽暗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那些光来自壁间嵌着的龙魂晶石,是历代龙王死后龙魂不散、自然凝结而成,此刻正泛着极淡极淡的金色微光,将整条甬道照得如同沉在海底的黄昏。
龙皓宸走在后头,目光扫过那些晶石,后背一阵阵发紧。他总觉得那些石头在看他。
明明只是死物,可偶尔有晶石的光忽然一亮,便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头睁开了一只眼。
再往前行,甬道骤然开阔。
两人面前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地下殿宇,穹顶极高极远,隐在黑暗中看不真切。
殿中没有任何陈设,只在正中央的地面上,排列着一具具庞大的龙形石椁。
那些石椁每一具都有数百丈长,通体由龙脊山脉深处最坚硬的黑曜龙岩雕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龙族古文。
有的石椁完好如初,有的已经裂开了缝隙,有极淡的暗金色气息从裂缝中逸出来,在半空中凝成若有若无的龙影。
石椁四周的地面上,刻着一圈圈极繁复的阵纹,那些阵纹从每一具石椁底部延伸出来,彼此勾连,最终汇聚向殿宇正中央那处凹陷下去的圆形祭坛。
龙鳞威站在祭坛边缘,目光扫过那些石椁,最后落在祭坛正中那口最为巨大的龙棺上。
那口龙棺比其余石椁大出数倍,棺盖上盘着一条完整的金龙浮雕,龙首昂然,龙尾盘踞,整条金龙身上密密麻麻地覆着暗金色的符文。
他认得这口棺。
这是金龙一脉始祖的棺椁,也是整座古墓群最古老、最强大的一具遗骸。
他伸手摸了摸棺盖边缘,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那寒意里裹着一种极沉的威压,压得他指尖微微发麻。
“如果现在收手的话,或许还来得及。”
龙鳞威将手从棺盖上收回来,偏过头看向身后的龙皓宸。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比平时少了几分阴鸷,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迟疑。
他之前吞噬龙族气运变强,虽然也是损害龙族利益,但好歹还能用“自己强了以后会带领龙族走向辉煌”这种话来搪塞。
那借口固然虚伪,可到底还能骗骗旁人,也骗骗自己。
但复活先辈的遗骸嘛,那就没有任何借口了。
龙族祖训里写得明明白白,擅动先辈遗骨者,永堕龙狱,不得超生。
他若真做了,便是自绝于龙族。
日后就算事成,他也再回不了头!
龙皓宸没有立刻答话。他站在祭坛另一侧,低头看着脚下那些繁复的阵纹。
那些阵纹比他见过的任何阵法都要古老,线条粗犷而苍劲,每一笔都像是用龙爪直接刻进石地里的。
他蹲下身,指尖顺着其中一道纹路慢慢划过去,那纹路在他指下微微一亮,又暗了下去。
龙皓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将手从地上收回,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他的脸色很白,可那双金色的竖瞳里已没了先前的犹豫,只剩一种被逼到绝处之后的狠厉。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龙鳞威身侧,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
“根据我的了解,那个叫江尘羽的家伙在人族那边也拥有极为强大的权势。
出去以后,除非我们一辈子夹着尾巴做龙,不然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跑得再远,也总有被找到的一天,还不如趁着现在搏一搏。”
他说完,将右手攥紧又松开,反复几次,像在给自己打气。
“行,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就搏一搏吧。”
龙鳞威闻言,眼底那一抹犹豫也彻底消散。
他将双手从袖中伸出来,十根枯瘦而修长的手指在空气中缓缓张开。
他的神色逐渐变得坚毅起来,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然,也有几分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兴奋。
他走到祭坛中央,在那口最大的龙棺前站定,随后将双手按在棺盖表面那层密密麻麻的符文上。
他的龙元从掌心涌出,暗金色的光芒顺着那些符文纹路迅速蔓延,像有无数条发光的细蛇在棺盖上四散游走。
他开始施展阵法。
龙皓宸退到祭坛边缘,将事先备好的几样东西一一取了出来。
一方以龙血浸透的墨玉砚台,一束由九十九根幼龙胎毛编成的魂引绳,还有一瓶用历代龙王精血提炼而成的唤灵露。
他将这些东西依次摆在祭坛四角的凹槽中,每摆一样,脚下的阵纹便亮起一圈。
龙鳞威则将龙元持续注入棺盖上的符文,那些符文从暗金色逐渐转为赤红,又从赤红转为漆黑。
棺盖表面的金龙浮雕开始极细微地颤动,像有东西在棺内缓缓翻身。
整座大殿的地面都跟着震颤起来,殿顶有碎石簌簌落下,砸在那些石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龙皓宸将唤灵露拔开瓶塞,一股浓郁到近乎刺鼻的龙血腥气顿时弥漫开来。
他将那瓶唤灵露沿着祭坛边缘缓缓倾倒,暗金色的液体顺着阵纹的沟壑流淌,所过之处,阵纹亮得刺目。
他又拿起那束魂引绳,在每具石椁的棺头系上一根,九十九根绳尾最终都汇聚到他手中,被他攥成一股。
墨玉砚台中那方以龙血浸透的墨块早已化开,他咬破指尖,以自己的精血为引,在那方砚台中快速画了一道催魂符。
龙鳞威猛地将双掌往下一压。棺盖上的符文全部熄灭了一瞬,随即以更猛烈的姿态同时亮起,整口龙棺都像被从内部点燃了。
棺盖剧烈震颤,裂缝从棺沿处一道道崩开,有极浓极稠的暗金色尸气从缝隙中喷涌而出,在半空中凝成一条模糊的、巨大无比的金色龙影。
那龙影双目紧闭,周身缠绕着破碎的龙魂碎片,仰头无声地张开了巨口。
与此同时,殿中其余石椁也纷纷响应。
棺盖一具接一具地裂开,有龙爪从棺中探出,有龙首从棺中昂起,有断裂的龙角从棺缝里戳出来,有残缺的龙尾从棺口垂落。
整座大殿里都是石椁碎裂的声音,都是尸气喷涌的声音,都是那些死去了不知多少年的龙骸重新活动的、骨骼摩擦的、沉闷而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地面上的阵纹全部亮成了暗红色,像一道道被烧红的铁链,将那些从棺中爬出的龙骸牢牢束缚在祭坛周围。
龙皓宸站在祭坛边,看着那些从石椁中爬出的庞大龙骸,后背的寒意已压过了他所有别的感觉。
他攥着魂引绳的手在发抖,可他没有松开。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
江尘羽等人正在赶路,紧接着脚下的龙鳞岩忽然传来一阵极沉的震颤。
那震动从地层深处一波波涌上来,像有头巨兽在底下翻了个身。
天火神凤最先炸了毛。它如今缩成半人高,走在江尘羽身侧,此刻两只翅膀同时张开来,尾羽上的赤金色火纹烧得噼啪作响。
它极快地吸了吸鼻子,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咕”。
“这什么味儿?”
走在后头的诗钰也闻到了。
那气味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浓郁得呛人。
是龙血的腥,混着腐旧的尸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烧焦的鳞片似的焦苦味。
小玉化成的雪貂趴在张无极肩头,两只前爪死死揪着张无极的衣领,尾巴炸成了一个白毛球。
龙月璃的脸色已白了大半,捂着鼻子,声音发闷:
“古墓那边出事了。
这是尸气,还有唤灵露的味道,龙鳞威那厮真动手了。”
众人脚步没停,但都朝江尘羽靠拢了几分。
谢曦雪走在江尘羽身侧,手已搭在剑柄上,那双清冷的眼眸微微眯起,剑意如霜般悄然铺开。
等他们站在那座地下殿宇的入口处时,所有人都在那一刻停住了。
殿中的景象已经全然变了。
原先排列在殿中央的那些巨大龙形石椁,此刻大半都已裂开。
棺盖碎了一地,碎片与碎石混在一起,铺满了殿中每一寸地面。
有残缺的龙骸从棺中爬出,或半跪,或侧卧,或昂首,或盘踞。
它们身上覆着的龙鳞早已黯淡,许多地方已露出灰白色的骨骼,骨骼上生着暗绿色的尸苔与菌丝。
有的龙骸只剩半截身躯,断裂处的骨茬上还挂着干枯的筋络。
有的龙骸同时伸出三颗头颅,三颗头都闭着眼,龙口微张,有暗金色的尸气从口中一缕缕往外溢。
整座大殿里都是龙骸活动的声响,骨骼与骨骼摩擦的咯吱声,尸气从骨缝中溢出的嗤嗤声,还有某种极低极沉的、像从地底传来的龙吟。
那龙吟已没了活龙的威严,只剩下一种空洞而机械的震鸣。
殿中央的祭坛已亮成了暗红色。
龙鳞威站在祭坛正心,双手仍按在那口最大的龙棺棺盖上。
他周身缠满了暗金色的尸气,那些尸气像活物般在他皮肤表面游走,将他整个人都衬得如同刚从坟里爬出的鬼。
龙皓宸站在祭坛边缘,手里攥着一股由九十九根魂引绳编成的粗绳,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紧抿着,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满是血丝。
祭坛四角的凹槽里,唤灵露已经燃尽,只剩几缕青烟还在往外冒。
江尘羽扫了一眼殿中那些已爬出棺椁的龙骸,眉头拧了起来。
他粗略数了数,至少有十七具完整的龙骸已完全脱离了棺椁的束缚,另有二十来具正在从棺中往外爬,还有几具已经站了起来,龙首低垂,像在等什么指令。
那些龙骸的气息他感知得很清楚,每一具都在大乘境中后期,其中三具已到大乘境巅峰的门槛。
最要命的是,那些龙骸没有痛觉,没有恐惧,没有理智。
它们就是一具具被阵法驱动的战斗傀儡,除非把每一具都彻底碾碎,否则它们便会一直爬起来,一直打下去。
“好消息。”
江尘羽将目光从殿中收回来,朝身侧的红颜们扫了一圈,压低了声音:
“咱们之前猜对了,龙鳞威那厮真在古墓里。
他偏过头,朝龙月璃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坏消息,对付这些东西不简单。
龙骸本就是龙族血脉最精纯的躯壳,又被古墓里的龙魂怨念浸了不知多少年,一身龙骨比寻常真龙还硬。想彻底打碎它们,得费不少力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
“而且,赢了也没什么奖励。这地方埋的都是龙族的先辈,打烂了,也就是打烂了。
既捞不着好处,还得收拾一地狼藉。”
他这话说得不假。
殿中那些龙骸虽说是被龙鳞威驱动,可到底是龙族历代先祖的遗骨。
若放在平时,莫说打碎,便是碰上一碰都是大不敬。
如今要动手,便等于把整座古墓群都掀个底朝天。
打完之后,满地碎骨与残鳞,光是想想便够叫人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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