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不怕,不怕
我惊魂未定,两只手中触感截然相反,半是温软,半是冷硬,仿佛我此时百般感慨,一边万分感激,另一边却又满心惭愧。他将我那块宝贝石头还我,似有点嘲弄我对他的提防和曲解。其实他对我毫无恶意,依他盖世武功,若有心害我,我又焉有活路。
那人虽然脾气不好,但心地确实不错,我喉头微哽,“多谢。”那人没有出声,我就弯着腰,用那丝帕,沾着水往眼睛上轻拭,力道掌握不准,时不时捂了眼睛停在那里。“还是我来吧。”
那人又忽地过来,声音有着极大的不耐,似是忍了许久,又带着一种高高在上而不容反对的意味,他猛地将我抱起,然后夺过我手中的帕子,细细为我敷来。我知道他是好意,可是这人怎么这么不客气啊。夜凉如水,晚风带来栀子花的香气,夹带着湿润的青草芬芳,一片静谧。他轻抬我的脸的手明明这样大,掌中似有长年练武的老茧,好像一巴掌就能把我捏碎似的,可是下手却如此之轻。
“眼睛是最宝贵的东西,”他静静地说道,微带着酒意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醇厚甜美,混合着西域人特有的淡淡奶香味,“我小时候眼睛也不大好,什么也瞧不真切,受够了看不见的苦。
瞧你年纪轻轻的,如何把自己的眼睛糟蹋成这样?”
“摔着了。”我怯懦道,真是摔着了。“你爬得太高了。”他淡淡嘲讽一句。这是一场极富哲理的对话!我嘿嘿苦笑了一下,不再作答,他也不再问我。过了一会儿,我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似乎拿出了什么东西,然后我感到我的眼睛上被撒上一片清爽,痛感消了一半。
“这原是玫瑰清露,因我少时也同你一般,爱爬高,往往摔得视力不济……”他又用那帕子轻轻敷了几下,调侃之意甚浓,“我家人便在里面加了些针对眼睛的清毒药物。你的右眼应该是没事的,左眼也许等消了肿会有神迹。”
“多谢您。”
“你一双紫瞳,也是西域人吧?”
“我算半个吧,我爹是中原人,我娘是打西域那过来的。”我感叹着我现在一下子也成外国人了,“听恩公的口音,是突厥人吧?”
他轻轻嗯了一下,便将帕子绞干了,塞到我手中,又抱起我,送我到一处柔软。我一摸,竟是上好的皮草,而背后则是棵大树,栀子香气甚浓,想是棵上百年的栀子树了。
我心中一暖,背靠着树干坐在皮毛上,“多谢。”我放下了手中的那块石头,牵着帕子一角任夜风轻吹,“您将睡铺让给我了,请问您在何处休息呢?”他没有回我,两人之间便一阵沉默。
我不知他往哪个方向坐去,眼前只有无尽的黑暗。明天我的眼睛会好吗?万一我真的双目失明了,岂非一生再见不到非白和夕颜他们?不一会儿,我带着这些痛苦而没有答案的问题进入梦乡,直到被可怕的惊叫声吵醒。
是那个恩公,他好像做了什么噩梦,他的声音本就同哭哑的乌鸦声,这一折腾更如恶魔的咆哮,他好像不停地在用突厥语说:“走开、走开,都走开,我要把你们都杀光。”
我唤了两声恩公,他却充耳不闻。我便起来,循着声音摸向他,用突厥语大声叫着:“恩公快醒来。”没想到这一大叫,他啊的一声轰天惨叫醒过来,却把我吓趴下了。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可怕的嘶喊声?好像生生从地狱里挣扎不脱而发出的绝望痛苦的嘶吼。我听到他大声地喘气,还在惘然而恐惧地叫着:“走开、走开。”我心中胆寒,爬将起来,又摸回我的皮草,尽量温和道:“不怕、不怕,您的噩梦醒了。”忽地他又如光速一般冲过来,一把捏住我的双肩,“你说,这世上有没有鬼?”
我开口要答,他却厉声道:“不,这世上没有鬼,即使有鬼,我武功盖世,手下铁骑千万,我将他们五马分尸、抽筋剥皮,最后再放到油锅里煎得连骨头渣也没有,连形都没有了,他们怎么可能害我,你说是吗?”
他的口气猖狂恶毒,细细数着十大酷刑,却仍有一丝颤抖,他的指甲抠进我的肩头,在我上方神经质地狂笑了几声后,仍是归于大声喘气。
我忍痛笑道:“恩公勿忧,那些鬼都没渣了,他们不可能会来害你的。更何况,鬼本就并不是最可怕的,”他的手一顿,我继续道:“这世上的人心本就比鬼可怕多了。”
那人喘息渐平,终于放开了我,坐到一边去了。夜风轻送,潺潺的溪水声传入我的耳中。青蛙又开始呱呱地叫了,蛐蛐也轻轻地唱着歌。就在我又昏昏欲睡时,那人却忽地幽幽道:“你一定在笑话我、瞧不起我,就像他们一样。”“他们是谁?”我迷迷糊糊地问道。心说这人怎么这样奇怪,方才明明凶神恶煞,一眨眼,那口气就变得像个孩子一般可怜无奈。他却没有答我,只对我冷笑道:“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一个个表面上对我恭敬有加,背地里就在笑话我,满肚子想的就是我快点死。”“他们为什么这样对你呢?”我的思路着实跟不上他的,也就直接地问了。他却好像有点后悔对我说这些,闷在那里,不再开口。我暗中叹了一声,心想,同是天涯沦落之人,便尽量柔和地说道:“乱世当道,人人心头都有一摊苦水,我虽未经历恩公的故事,但也能体会一二。”过了一会儿,他出声问道:“那人真是你哥哥吗?”我嗯了一声,“义兄。”他便继续问道:“他为何要抓你?”不是我不肯告诉你,实在是这话说起来可长了,三天三夜都讲不完的。我想了想便叹道:“我的结义兄长本来是个有钱有势的大财主,我的公公觊觎他家的财势,便夺了他家产,害得他家破人亡。他从小也受尽苦难,便处心积虑地为他们家报仇,连我的相公也不放过,他把我锁在一座高高的楼上,就是不让我同我相公见面。”
“我时时担心我哥会杀了我相公,所以总想着逃跑。后来我被逼得实在没有办法,就只好从那楼上跳下来,结果就摔成这副惨相。”我淡淡地编着我同宋明磊之间的地主版恩仇录,说道:“我刚被我哥锁起来的那几天,也是天天做噩梦,梦到我哥要杀我和我相公,故而能够明白你心中的苦。”
他从鼻子里嗤了一声,“我才不苦呢。”我轻笑,这一哼倒让我想起段月容来。然后是长长久久的沉默。我又迷糊了起来,眼看周公就要来了,那人忽道:“他将你锁在楼上,可曾时常来看你?”我一下醒了过来,闷了一下,意识到他这是在同我谈论我们原来的话题。我微打了一个哈欠,“嗯,他还算有良心,有时会上来找我聊聊,解个闷什么的。”我那二哥可真是大大地有良心啊,还喂我那可怕的无忧散呢。不想他却接着冷笑道:“若我是你,便乘他来探望时虚与委蛇,暗下杀他,那样不就能逃出生天了吗?”我愣了半天,初步判断此人有暴力倾向。“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我哥很精明,我没有机会下手。”这是实话,我又叹道:“而且,我少年时,他曾救我于危困,我着实也对他下不了手。”“你哥将你嫁给仇人之子,是为了报仇吗?”我沉默着细想了一阵,涩涩道:“应该是吧。我同他结拜时不知道他身上有血海深仇,那时的他,人还是很好很好的。”
“哼!”那个人冷笑一声,“他既要利用你去勾引仇家之子,自是甜言蜜语、雪中送炭,对你很好很好的,让你对他感恩戴德,方能死心塌地为他卖命。”
“恩公说得极有道理。”我怅然道。“你现在必是恨不得食其骨肉吧?”“说不恨,那绝对是假的。”我想了想,柔声道:“有一个……有人曾经对我说过,人生在世不过百年,总会伤害一些人,又要被别人伤害,故而总要学会忘记,人如何能够活在过去。”
我苦笑了一下,忽然想到我这副猪不啃、狗不叼的尊容别说正常的笑了,这下定似母夜叉,便微转身,试着背对着他,轻轻说道:“我觉得他有一点说得对,人是不能够活在过去的,可是……”
弓月城的撒鲁尔那恶心的笑声犹在耳边……
我抬头笑道:“可是我不想忘记。因为我相信,只要你能够,只要你愿意,那些过去的伤和痛,会随着时间发酵,最终变成感觉幸福的动力。我的亲人朋友,那些爱我的和我爱的,都希望我能平和快乐地继续活下去。还有我的相公,他一直在苦苦地等着我,哪怕是为了他,我也要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就有希望再见到他。”
我心里默默念着他的名字,周围的空气中亦仿佛是他拂袖间的龙涎香气。“有了这希望,这恨倒也冲淡了许多,”我笑道,“只要我能见到明日朝阳,我还是会微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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