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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不堪忆


  那一年,小衣庄的春天来得特别迟。

  陆长根十七岁的女儿招弟,却在这刺骨的严寒中,绽放出独特的美丽。

  虽然随父母长年劳作,但招弟独得上天眷顾,生得秀眉凤目,玉颊樱唇,肤色白腻,清秀脱俗。方圆百里,多少青年或明或暗地向她表达着他们的爱慕之情。

  然而,妙龄少女的芳心,却已悄悄献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男人。

  那男人,不知从何而来。某日晨起,招弟上山砍柴,便发现一夕间,有人住到山上废弃已久的草庐里。

  男人一身黑衣,面色凝冷,正在草庐门口用左手徒手劈柴。手起柴落,虎虎生风,令她咋舌不已。

  仔细一看,男人右臂好似骨折了,胸口也有干涸的血迹。

  他不算英俊,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势和魅力。她怔怔站在草庐门口,竟再也移不开步子。

  他,却没有理她。

  第二天,她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买了金创药送给他。

  他说了“谢谢”,收下。她依依不舍地离开,他叫住她,给了她一锭银子:“我从不白收人家的东西。”

  她自然不肯要,悄悄丢在门口。

  第三天,他看到她,难得的笑了下,请她吃从冰下面捕上来的鱼。

  回家,她发现不知何时,他还是把银子塞到了她的背篓里。后来,她才知道,他山穷水尽,那是他身上唯一的一锭银子。

  春寒料峭,她着了魔般不管不顾,每天都趁砍柴的机会,悄悄去找他。帮他包扎伤口,清洗衣物,打扫屋子,她乐此不疲;还用草编织了精美的门帘,为他遮风挡雨。

  她没有读过书,却明白他身在荒山,心一刻也不曾离开过辽远的江湖。

  可是,十七岁的女孩子想不了太多,快乐的日子有一日,便是一日。

  两个月的时间,他伤势渐愈,也早已习惯了她的存在。而她,知道了他是被仇人追杀,躲避在此地。

  他告诉她,他叫玄,赫连玄。

  他已近而立之年,多年来孑然一身,在江湖中拼杀属于自己世界,从未遇过像她这般淳美善良的女子。

  某一天,她忽然没有来,他竟然产生了莫名的失落,一整天心烦意乱。

  第二天,她还是没有来,他开始食不下咽,担心她的安危,忍不住下山去庄子上找她。

  原来,她的娘亲生病了。

  那天傍晚,她突然在窗口看到他,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无声地淌下。

  以前,他最讨厌女人婆婆妈妈,哭哭啼啼,如今却蓦然懂得什么叫“我见犹怜,梨花带雨”。

  几天后,娘的病好转了,她迫不及待地上山去。

  离别,素来是相思的温床,感情的催化剂。分开了,才感到她在心中的地位那么重,听不到她的声音看不到她的身影,他觉得日头那般漫长、乏味。

  看到她忽然出现在草庐,他不可自抑地抱住了她。情到浓时,接下来的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事后,他给她一个羊脂白玉的扳指,说是家传给媳妇儿的。

  扳指有些大,她用红线戴在了颈项上。那夜,她躺在土炕上,抚摸着玉扳指,激动得彻夜未眠。

  他很落魄,她不在乎;他很穷困,她不在乎;他大她十二岁,她也不在乎。什么样的苦日子,她没过过?再苦,再难,只要和他在一起,心里就是满满的幸福。

  可是第二天,她再去找他,却发现草庐已毁,人已不在。

  一天,两天,三天……连续三十多天,她疯了般上山去找他,找遍山野的角角落落,却再也不见他的踪影。

  她知道,他弃她而去,不会回来了。

  此际,娘的病又重了。

  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卖光了,实在没有钱看病。

  她落着泪,犹豫着要不要卖掉那个看起来很值钱的扳指。

  辗转了两夜,她发现自己竟是那么自私,舍不得失去唯一一个关于玄的记忆。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恰巧,附近清河庄的狄老爷,相中了她,派人带了银子上了门。

  狄老爷四十岁了,已有一妻一妾,但偶然见到她,竟是心心念念难以忘记。

  媒人用三寸不烂之舌,把狄老爷说成千里挑一的良人。再说,那一盘银闪闪的东西,可以救人的命,可以换来粮食,换来布匹。

  爹爹陆长根做主,允下了亲事。

  “闺女,爹没用,让你娘仨跟着我受苦。这么个机会,你去吧。又过上好日子,又救了你娘。攀上个有钱人家,指不准能帮衬着家里,你妹妹以后还能过上好日子。”

  她看着苍老不堪的爹和不满四岁的小妹妹,知道没有办法推卸这份责任。

  婚礼很热闹,狄老爷喝得酩酊大醉。

  为了生存,她根据娘的指示,用了土方冒充见红,骗过了晕晕乎乎的狄老爷。

  她七月生子,人皆以为是早产。狄老爷为之起名为“纭”,小名“三郎”。

  她在狄家过着辛劳的日子,带孩子,伺候大房夫人,每天忙得团团转。

  午夜梦回,她觉得山上的情事,就像上辈子的事。

  三年后,一场洪水冲毁了家乡,狄家人各自逃命。她和阿纭彻底断了和狄家的联系,过起了颠沛流离的日子。

  后来,遇到一个乡邻,知道爹娘都在洪水中去了。妹妹坐在澡盆里,不知流落到了哪里。

  逃难的时候,身上一无所有。她一个人带着孩子,靠做手工活计度日,每一天都十分艰辛。

  好在,孩子极懂事,四岁的时候,就能帮娘亲做家务事。娘亲累了,他会去捶背;娘亲病了,他会去煮茶水;娘亲哭了,他知道默默递过帕子去擦泪。

  她拼命打工,让孩子六岁时,有机会跟村上的夫子读书习字。

  孩子十岁那年,她带着他辗转来到徽州。好心的房东大婶见她勤快本分,就介绍她去雷大侠家中帮佣。

  她本不愿带着孩子住到别人家里,但追风剑雷恪家财丰厚,乐善好施,文韬武略,在南方素有侠名,她忍不住动心应允。

  雷大侠很喜欢阿纭,一见面就不住夸赞他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她想,就像赫连玄吧。

  多少年,她没有想到他。那个名字忽然间闪现脑际,让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雷大侠说,阿纭是他三个弟子中,最有侠义之心的。

  她就想,这可不像赫连玄那个没良心的了。

  原来,还是怨他的。只是这份怨,很淡很淡,淡得她经常忘记。

  岁月荏苒。一晃,阿纭十八岁了,能文能武,是追风剑最得意的弟子。

  她,也因长年辛苦劳作,显出与年龄不符的老态。身材不再窈窕,眼中布满血丝,皮肤暗黄,皱纹横生,三十六岁的人,看起来像五十岁。当年啊,那个在山上唱着歌编草帘的女孩,早已随着山间草叶上的露水,一起消失。

  雷大侠已经入了仕,在当地很有声望,推荐阿纭和阿纭的师兄到邻县当差。她也一起搬了过来。

  捱惯苦日子,一时间清闲下来,真的不习惯。本已模糊的久远往事,就在最无聊的时候,执着地涌上心头。

  她的心已在生活的磨砺中包裹上坚硬的壳。想到当年,无怨,也无悔。

  在家编织纹路精巧独特的草帘草席,然后拿到街上卖。日子,恬淡如水。

  有一天,竟然就在自己的摊子前,与他相遇。他带着一群白衣部下路过此地,看起来很有势力。

  谁,也不曾想到——此生,还能再遇。

  十八年的风霜,染白了他的双鬓。但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而他,认出了草帘的纹路,却只忧伤地对她说:

  “这位大婶,你可认识一位姑娘,名叫招弟?”

  她擦擦浑浊的眼,定定看着他,然后摇摇头:

  “这位客官,我不认识什么招弟。你,买不买这些草席?”

  他掏出很大一锭银子,买下所有的草帘、草席。

  他的招弟,秀眉凤目,玉颊樱唇,肤色白腻,清秀脱俗。多少年来,他并不曾忘记。

  那日,心烦意乱下山去寻找她的家,不慎暴露了踪迹。

  血洗玄冰门的仇家很快得到消息。就在他和她彼此相许、身心交融之后的那个夜晚,对方派出的十六个高手,前来寻仇。

  他,一对十六,不得不去逃亡。

  什么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就是。

  越逃,离他的招弟越远。

  好不容易摆脱了追兵,他和门下仅剩的几个坛主相聚,开始卧薪尝胆、誓死复仇的日子。

  他是玄冰门主,他是赫连玄,他肩负着数百弟兄的血海深仇。他每天都对着月亮说:

  “招弟,你等我,很快我就会去找你。”

  他相信,千里之外,他的招弟,能明白他的心意。

  几年后,仇家一举被灭。

  他辗转到小衣庄查访,却再也不知道招弟的踪迹。

  比翼曾同梦,双鱼隔异乡。

  云山万重隔,音信千里绝。

  人海茫茫,他和心爱的女子,就这样生生分离。

  他来了,又走了。

  她捧着好大一锭银子,回家就生起了急病。

  分开多少年,她竟然还是没有真的忘记啊。

  可惜他,竟然对面不相识。

  那种痛,痛得她的心如遭重锤,整个人都被打晕。

  她病得突然,病势汹汹,卧床两日,县城所有的医生都束手无策,唯有叹息。

  弥留之际,已经走了的他,又神奇地回来。

  正见她把扳指给她的儿子,并用微弱的声音嘱咐:

  “阿纭……这是家传给媳妇的……你先赶紧去找到你小姨,然后……好好娶个媳妇过日子!”

  他冲上去,抚上她满是皱褶的脸:

  “招弟!对不起!对不起!”

  她抬起眼帘,飘忽一笑:“玄哥,你来了。”

  他看出,她已是回光返照,不禁哽咽:“我越想越不对劲,走了一日又返回!你,不要再离开我!”

  她笑,笑得悲凄:“我老啦。就是你要我,我又怎么好意思拖累你?你还记得我,我很开心。”

  儿子阿纭站在一边,诧异不已。

  她说:“玄哥,那是你的儿子。”

  她又说:“阿纭,这才是你爹……前因后果,让他说给你听吧……娘累了……要睡会。”

  是的,她很累,很累。

  于是,她选择了长眠不醒。

  生离多年,他又亲眼看着她死在眼前,不由愧疚异常,心碎神伤。

  与儿子相认后不久,他遁入了空门,为不安的灵魂寻找一块栖息的净地。

  从此,这世上再也没有赫连玄。

  海枯石烂,此恨难消;

  地老天荒,此情不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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