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4
德莫斯一回到黑暗神殿，就替换上神祗的礼服和长靴，落座于正殿的权椅上。正下方，卡利恭敬地直立，正在汇报工作。此刻的她多少可以感觉安心了，她清楚弟弟的习惯。通常只要他换装，都表明会留在异次元好一阵的。
“近日眼线返回消息，冥王似乎没有进一步的行动。虽然只是小孩的身份，却很少在学校出勤，终日在公园或者儿童游戏厅游荡。目前，我们只知道他的人类父亲是希腊政界官员，母亲背景不详。”
话必，却迟迟没听到他的应和。不需刻意抬头，卡利也能轻易感到，此时此刻，她的每个细微的动作，无不被德莫斯的目光牢牢锁定，犀利似电，掩饰不住怀疑的表情和揾愤的态度，让她无处可避。
内心虚虚，快跳加速，她正想着如何引开他的注意力，以扭转僵持的局面。
“你的酒杯已经空了，来，再倒些吧。”
她端起干邑的瓶子，来到德莫斯近前，为他手中的方杯兑入酒液。
缓缓摇曳掌心的杯盏，片刻沉默后，他仰头一饮而尽。
“卡利……”声音很低很轻，如一抹微风从她耳边吹过。却已经使其脊背蹿升出一袅寒意。“别再有下次！”
——
雨夜——
狭窄的街道上，一柄红伞在颠簸中缓慢移动。伞下，一对男女的身体相互挨靠，在积水的石子路面踉跄前进。怪只怪今晚的朋友聚会闹的太欢，大家尽兴归去，时间已经过晚了。
“宝贝儿，别回家了，今晚和我在外过夜吧，找个快捷酒店，我们两个接着玩！”
男人喝了很多酒，舌头有些不受控制，因而发音浑浊不清。打个醉嗝，他探出一只粗糙的毛手捏一下女人半坦在外的酥胸。
“讨厌！不要嘛……”
女人有些不满，娇声嗲气道。可是，敏感的身躯却因男人刚才的调戏有了微痒的反应。
“去不去？”
男人接着酒劲更加胆大，索性把整个手掌由女人的胸襟伸进去，抓住一只肉tuan下力揉搓。已经捱不到开房了，他干脆把女人按到墙角，喘着粗气把嘴拱上去。
“哎呦！饿鬼……”
伞落，女人半推半就，接着发出一连串夸张的叫声。
恶风从男人背后掠过，他停止动作，下意识四下查勘，什么也没有。醉意立刻去了一半，远远看去，昏黄狭长的小路静静躺在疏散的细雨中，深夜里竟让人异常毛骨悚然。下半身的欲望涣然塌软下去，他拉上女人快步朝前走。
“搞什么……”
女人依旧沉淫在温柔乡，毫不觉察有任何异样。对于男人突然的停止抱怨连连。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我现在不开心嘛，要你哄人家高兴啦……”
“快走！我感觉这里不安全。”
“说什么？你是不是不行啊——”
对话间，那股邪风再次袭向他们，从两人的身体中间虐过。男人发出一声嚎叫，女人则站立不稳，身体被惯力卷出去跌在雨里。刺鼻的腥臭味道弥进她的嗅觉，终于让她意识到临近的险情。
几米的视线内，男人已经倒在地上，有些发福的硕壮身躯摔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束束水花争相溅起。刚才还肉yu勃勃的他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了任何动静。模糊的黑影伏在他的躯干上悉悉蠕缩，“唆唆”地像是正在咀咽。鲜血被雨水稀释，齐齐蔓延到女人脚下。
“怪……怪……怪……”
女人呆坐在地，充满血丝的圆睁的两眼中写满极度的恐惧。
黑影慢慢伸直，现出一对猩红环眼，直勾勾盯着她。“嗖”地凌空扑击，它跃向她……
“呀——”
凄厉的惨叫再次撕破夜空——
温热的血液“咕咚咕咚”咽下喉咙，滋润了饥渴的肉体。黑影站立起来，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出海伦的半侧脸面。兽性气焰消退去，她失神的看着眼前两具尸体，似乎有些不知所措。雨水打在她的脸上，替她冲去上面朱红色的污秽。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不肯听话，只是太想早日见到你了，没有你，我真的好孤单！你能理解吗？你能理解吗……”
两手举到眼前，五根满是鲜血的槁枯手指上，每片指甲都如弯勾一样修长凌厉，填充着死者的皮肉碎屑。
强烈的负罪感苦苦折磨着海伦，她低声呜咽起来。
“住手吧——别再伤害无辜，也不要再伤害自己！如果只是为我，我宁愿和你不复相见——”
一记浑厚的男声环绕海伦，而它的源头，却分明是她的体内。
“呜呜……”
无法自已，她掩面嚎啕大哭。
——
“今日，雅典市内再现神秘野兽袭击事件。事发地点为西区街道，死者为一男一女，推算死亡时间为凌晨两点，死者身份正在做进一步调查。迄今为止，这是第四起市民遭野兽攻击致命的案件……”
关上液晶电视，卡蕾斯忒向一旁的柏利修征求意见。神祗的本能告诉她，新闻里播报的神秘事件的元凶，绝对不可能简单到仅仅是野兽。
“真的没必要介入吗？放任不管的话……”
“可是，斩妖除魔、替天行道一类的，不是这次我们来人界的任务。”
对方直接给予否定。
“它袭击的都是些无辜的人类！”
“立刻搬离雅典！两个小时后动身，去僻静的阿托斯岛。”
“一定要这样吗？”
她很不情愿，为难得蹙紧两道细眉。雅典，闺梦和情缘初生的地方，所有回忆和牵挂，如何说放下便能放得下？
“卡蕾斯忒，雅典已经不在适合当做我们的据点了。一到这里，你先是遇到黑暗之神和卡利，现在又被海伦莫名的攻击，我不能让你再遭受任何意外。”
柏利修多少显得有些急躁，他只是想尽快说服这个倔强得有些一根筋的姑娘，好争取更早的时间离开这所五星级大酒店。要知道，如今的处境耽误一分钟，对于他们两个来说都意味多了一分的危险。
“对不起……”
“我没有怪你……你当然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留下来。只是，从你哥哥走后，我们的团队仅剩的成员，再也禁不起任何的分离了，对吗？”
情绪自我调整一番，柏利修闭下眼，右手拇指和食指轻揉眉头间紧紧皱起的皮肤。在圣山动身出发的前晚，当得知卡蕾斯忒也接到出使人界的命令，并被分到他这组的那刻，他就预感此次行动不会太过顺利，（*见《序章》）却何曾想如今局面已经发展到几乎失控的程度。
“马上收拾。我去前台结账，四点的时候在大堂回合。一离开雅典，你我都需要换个新的身份。必要的时候，我会联系大使者赫米斯，请示中止你的任务，遣你先回圣山。”
他不想做过多的争辩。眼下，对他来说除了雅典娜宝石外，第二重要的事，就是保护卡蕾斯忒的安全，无论用什么方法。
推门出去的那刻，他转回头，安慰神色落寞的她。
“暂时收收心，忘记那男人吧，一切都会过去的——”
一切会过去的，也许是吧……
卡蕾斯忒清楚，柏利修确是在为她着想。在圣山诸神中，他是守职尽责的标榜，这也是他能够得到主人阿波罗信任的原因。此番人界行动，他自然会严谨行事，心无旁骛。然而，她却和他不同啊！
在她心中，装着的并非是雅典娜宝石，而是那个拥有一头赫发的身影。在仅有的机会顺利来到人间，顺利找到已经转世的他，她实在不想就此放弃。提坦神祗，拥有不灭的青春，千年独活，相较他们，人类的一世寿命可谓沧海一粟，她只想握住这极为短暂的相守。假如此生就此错过，她怕未知的某个年月里再踏人界时，却无法寻到他在角落中那抹安静的守候。
寥寥打开衣柜，翻出件件应季的服装。
黑暗之神德莫斯，心事重重中她想到他。只要他想，无论躲去哪里她都会被轻易找出来，这点是十分肯定的。不过，如果距离克迪文稍远的话，没准德莫斯就会解开他的法术。突然间这么一想，卡蕾斯忒又觉离开雅典未尝不是件好事。反正，在恰当的机会，自己也可以偷偷返回来看望克迪文。于是，这么计划着，她的心情逐渐放晴。
门铃在响。
“马上来，柏利修，我正在收拾。”
开门，却是克迪文·柯莱特。手捧一束百合红玫瑰，笑容温雅。
“我可以进去吗？”
“……哦，请！”
太意外了！她没想到在暗力量控制下失去部分记忆的他，居然会找到这来。
把鲜花摆到圆形的玻璃小餐台上，连带一罐多色手工糖果，他的举止优雅如故。
“送你，希望你喜欢。”
“谢谢……柯莱特先生，你知道我住在这？”
“娜娜告诉我的。我也感到吃惊，那个淘气贪玩的小家伙知道的事情挺多。”
“请坐！”
卡蕾斯忒急忙招呼着。无奈沙发、座椅上横七竖八铺满了衣服和饰物，让她颇为尴尬无措。
“抱歉，房间里太乱了。……你习惯喝罐装饮料吗？”
她难为情地红了脸，从里取出一罐苏打水交到他手中，接着一阵客厅卧室的手忙脚乱。
“你这是……要从酒店？”
“呲”一声撕开金属拉环，才饮了一口，他就发现落地窗边手杆拉出老高的行李箱。
“唔……假期就快结束了，所以……”
停下手里的事，她吞吞吐吐，刻意回避他的眼神。
“是因为上次的事吗？在我家，我失仪的举动？”
他误会是自己热切求爱的拥抱招惹到她。
“不是，我……”
“那，是因为学长？”
他直言发问，紧追不放，却听不到她再回答。
“这次我来，就是想请求你，卡蕾斯忒，再给彼此一次机会。我知道，我也在努力回想，想记起你曾进入我生活的事实，以及导致我们分手的原因，也可能是因为我越来越糟的身体。倘若我愿意重新争取，你还会不会回到我的身边……如果你愿意，从前都不再重要。”
“柯莱特先生？”
克迪文的勇气令卡蕾斯忒愕然无语。重新来过，未尝不是她的心愿。然而一想到德莫斯，想到他对克迪文施加的法术她便噤若寒蝉。
“别再说了，请你回去吧。”
她被逼到一个死角，再无路可退。只好艾艾下达逐客令。——必须和克迪文保持距离，否则他就会要他的命！德莫斯绝是说到做到。可悲的是，克迪文不理解，而她则无法使他理解。
“你心里……真的已经没有我了？这么快，就要否定我？”
他一眼就识破她冷漠的伪装之下所掩饰着的重重叠叠的哀伤。接连的伤痛和折磨，面前英挺的男性面容和之前比起明显消瘦太多，病态的苍白肤色下，两目毫无神采，深深凹进黝青的眼眶，找不到往日的青春和朝气。冷气的房间里，他却是满头大汗，憔悴的身躯桀桀抖动。显然，暗力量又在摧残着他，而他为了向她表白，坚强隐忍着，支撑着。他已经无力迈步，呼吸沉重，就连想要吐露完整的语句都异常吃力。
“我知道，和学长的竞争……简直自不量力……他……无论性格还是家世……都是那么优秀……可……就算要放弃，请……在我清醒的时候，在能记清事情的此刻……亲口，拒绝我！”
身体一软，克迪文倒向卡蕾斯忒，引起她一声紧张的惊呼。她展开臂弯，将他虚弱的身体接入怀中。
“卡蕾斯忒……你，到底是谁……如此深深吸引着我……虽然很愚蠢，却仍旧为你疯狂……”
四目近距离对望，他盯住那对纯净浅蓝的眸子，看到里面盛满莹透液体的那刻，他黯淡已久的眼神里重新燃起辉煌的火焰。
“假如放弃了今天，也许意味着失掉了永远。卡蕾斯忒，我很害怕那一天，在某一点突然找回破碎的记忆，可是，已经永远错过了你……”
再次挨得更近，他的吻占有了她的唇，坚决且有力。
这是久违的温柔和肌肤的热度，熟悉而真实！同样的执着和坚韧，唤醒了卡蕾斯忒悠远的追忆。
——赫克托！我心里有你！一直都有你——
她感觉他真的回来了！而她也被他的热情所感染，合眼迎接他的吻……
异次元——
五内俱焚的烧灼感觉让闭目养神中的德莫斯猛睁开双眼。胸口翻起阵阵闷痛，他忍不住呕了一口。
“混小子，差点就被你冲破封印……居然在无意中与我的法术对抗！看来，我真是太仁慈了……”
抹去嘴角的血迹，他露出阴险冷酷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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