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自闭的阿瑟(77k)
「还有,把这玫瑰给我扔了!简直是庸俗不堪!」
「冬天赏的是腊梅和梅花。记得去花店订几株新鲜的花卉连枝送过来,要带枝的。」
「陈导,这玫瑰是红姐昨天特意……」
有位助理擡起头,小心翼翼地想要解释。
「她是一家之主,我是一家之主?」
陈大导演淡漠地斜了他一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当然是陈导,您最大。」
助理心中暗暗叫苦,马上低下头,乖乖地在笔记本上记下:扔掉玫瑰,更换梅花。
「暂时就记这么些,你们先去忙吧。要有后续的补充,我会通知你们的。」
巡视完家中一圈领地,陈大导演不耐烦的摆手。
两名助理如释重负地对视一眼,齐声说道,「陈导,那我们就先告退了。」
随著助理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四合院重新沉入冬日午前特有的安静之中。 但陈导并没有就此悠闲下来。
他走到卧室的穿衣镜前,先是对著镜子仔细地整理起仪容。
理了理鬓角,按了按额头上并不存在的皱纹,最后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一双浓黑而凌厉的「剑眉」上。
陈大导演凑近镜子,眼神痴迷,几乎是屏住呼吸,用指尖小心翼翼地顺著眉毛生长的方向轻轻捋过,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传世的秘色瓷。
所谓奇人必有异相,这双剑眉可是证明他不凡的天赐特征啊!
「就像顾清小子的过目不忘,老夫也是深受上天爱戴的。」
陈大导演在心中默默自我劝慰了一句。
打理好眉毛之后,他又转身走到衣橱间,拉开那扇雕著梅兰竹菊四君子纹样的实木柜门,开始挑选起晚上的「仪表」。
衣橱里挂著的衣服按照颜色深浅和场合隆重程度排列得整整齐齐:
深灰色的中式对襟盘扣棉袍、藏青色的立领中山装、暗红色的唐装……
陈大导演试了几件,最后才满意的挑选完成。
这一切忙忙碌碌做完,已临近中午。 卧室之中,
一位面若银盘、依稀可见年轻时几分温婉端庄的妇人从被褥里悠悠转醒。
陈虹伸出手掩著嘴打了个呵欠,刚走出卧室准备去梳洗,脚步就在客厅门口停住了。
她微微愕然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自家那位平日里连茶杯都要保姆端到手边的老匹夫,
此刻竟正坐在客厅那张古色古香的檀木茶桌前,挽著袖子,亲自清洗著茶具。
整张桌面被密密麻麻的精致华美的瓷器铺得满满当当,还有几个她见都没见过的、造型古拙的纯锡茶罐。
「歌哥,你这是?」
陈虹眨了眨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红红醒了?」
一看是拙荆醒了,陈大导演从茶具上擡起头,淡淡一笑。
他放下手里正用茶巾擦拭著的品茗杯,举起那只薄如蝉翼的白瓷小杯朝她的方向微微示意了一下, 「来,帮为夫品鉴一下。」
这么多年了,陈虹早就习惯了丈夫这反复无常的文艺病,能够轻松绷住脸上的表情。
她步伐款款地走到茶桌前,腰背挺得笔直,姿态端庄而优雅。
她伸出双手,刚准备接过那只品茗杯,可一双杏眸就精准地捕捉到了丈夫眉心那几道微微蹙起的细纹。
陈虹心里咯噔一下,暗骂一句老匹夫,手上却立刻调整了姿势。
双手收回,右手单手接过杯子,手腕举至与柳眉平齐的高度,嗪首微微低下,
做了一个标准的、带著几分古意的欠身礼,然后才接过茗杯。
整套动作流畅而优美,像是在演一出早已排练过无数遍的折子戏。
陈大导演这才舒展了眉宇,
他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伸出左手,掌心朝上,
虚虚地往上一擡,语气里带著几分文绉绉的腔调,「夫人请。」
「唇齿留香,歌哥,你煮茶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陈虹轻抿一口,露出一个犹如少女般纯净而崇拜的笑容。
「莫急,再帮为夫品鉴一下其它的。」
陈大导演不慌不忙地伸出手,依次打开那几个打造精美的纯锡茶罐。
罐盖拧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一股混合著不同茶叶香气的馥郁气味从罐口里飘出来。
他从每个罐子里取出适量的茶叶,依次投入不同的茶壶中,注水、温杯、洗茶、冲泡,
每一步都做得一丝不苟,嘴里还不时地跟陈虹讲解著每种茶叶的产地、年份和采摘时节。
这可就苦了陈虹。
一觉睡醒,饭都没吃,肚子里空空如也,茶水倒是灌了不少。
好在她也是实力派,这么多年都熬过去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喝一杯夸一次,还得绞尽脑汁想著不同的成语来描述茶汤的口感和回甘。
不能重复,不能卡壳,不能太俗套。
她觉得自己今天上午的词汇量消耗量,大概够写一篇关于中国茶文化的博士论文了。 「红红,你最喜欢哪杯?」
陈导似乎也煮累了,把最后一只茶壶搁回茶海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擡起眼看著她。
「歌哥,我喜欢……这杯。」
陈虹在满桌的茶杯前「冥思苦想」了一番,煞有其事地点了其中一杯,早就忘记了味道。
「汤色清亮,味如兰花,叶如金黄鱼叶——这是毛峰?」
陈大导演拿起那杯被她点中的茶杯,眼睛忽然一亮,旋即畅快地笑了一声。
「巧,真是巧,看来是上天注定。专门为这小子,带来家乡的名茶。」
「歌哥,你说的小子是?」
陈虹习惯了自己老公这一惊一乍的做派,她略带迷惑地问。
「顾清。之前我跟你提过,一个俊俏的后生,晚上要来宅中做客。」
陈导心情显然极好,难得耐心地解释了两句。
随后,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眉头又拧了起来,声音也重新恢复了那种不容商量的威严,
「阿瑟那边你通知了吗?晚上家中有客来访,他要来作陪。不要不识礼数。」
「歌哥,飞宇怎么就不识礼数了?他是多乖多好的孩子,你总得夸夸他吧?」
看到老匹夫又习惯性地贬低自己的儿子,陈虹强忍著心里的不满,
「那什么顾清,好像年纪也不大吧?比飞宇大不了几岁,值得让飞宇专门跑回来一趟作陪吗?」
「目光短浅!我还轮不到你来教我怎么教育儿子!」
陈大导演脸上的笑意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冷哼一声,脸黑的犹如砂锅。
「我懒得跟你解释——把阿瑟给我叫回来!」
他家的阿瑟,陈大导演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孩子天资不足,没有继承到自己那份才华横溢的导演天赋。
小时候他试著让阿瑟看分镜脚本,结果孩子看了不到十分钟就睡著了。
作为导演的才华是老天爷赏饭吃,阿瑟没有,这不能怪他。 可陈大导演积累了半生的人脉、资源、圈内地位,总不能白白浪费掉。
好在,
阿瑟虽然没有他的才华,但还是继承了他几分年轻时的英俊潇洒。
进圈当个艺人还是没问题的。
可作为老来得子的父亲,他又没办法一辈子庇护在儿子身边。
娱乐圈什么德行,他最清楚不过。
捧高踩低,人走茶凉,今天你是名导之子前呼后拥,明天你没了靠山就什么都不是。
要不然他这把年纪了也不会想著快转行去干房地产,就是想给家里多留几条后路。
让阿瑟回来作陪,就是陈大导演想给自家儿子找个大腿抱一下。
顾清什么品行,他还能不清楚吗?
能跟自己聊唐诗、对典故、谈白居易谈到深夜的年轻人,那必定就是君子啊!
他活了这么多年,看人的眼光从来没出过差错。 能跟他在精神层面有共鸣的人,品行不会差到哪里去。
有顾清以后在圈内照看自家阿瑟,陈导自然是无比放心的。
可眼下,
看到陈虹那副不理解的表情,眉头微微蹙著,嘴唇轻轻抿著,眼睛里还带著几分替儿子委屈的湿润。
陈大导演气得脸色铁青,后槽牙在腮帮子里咬得紧紧的。
但他那高傲到骨子里的个性,又不屑跟一个妇人解释。
这些深谋远虑,这些为阿瑟未来铺路的良苦用心,这些只有站得足够高才能看到的远景。
她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陈大导演只觉世上没有人能懂自己的苦心,没有一个人能看懂他看得那么深远的眼界。
这份孤独感让他既愤懑又感伤,愤懑于无人理解,感伤于自己曲高和寡。
两夫妻不欢而散。
陈虹转身回了卧室。 陈导则一个人坐在那张摆满了茶具的檀木桌前,拿起刚才那杯被陈虹点中的毛峰。
茶汤已经凉了,叶底也沉了。
他仰头把那杯冷茶一饮而尽,茶水顺著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已经没了温度,只剩下一点点微苦的回甘。
陈大导演仰头看著天花板上那盏古色古香的宫灯,长长地叹了口气。
然后,
他就这样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以茶作酒,自怨自艾,忧郁地感伤悲秋。
……
一晃,来到晚间。
下午六点左右,首都的冬夜已经完全黑透了。
胡同里安安静静的,
两盏大红灯笼在陈宅门前散发著柔和的暖光,把门前那两座石狮子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拉得长长的。
顾清乘著助理的专车来到陈导家不远处的巷口。 他今天的衣服倒还是穿著昨日录制《声临其境》时的那身月白色莲衣。
整个人在路灯下显得身形修长而清冷。
助理拎著从顾清家乡带来的文房四宝跟在身后。
「两座石狮子?《红楼梦》吗?」
顾清刚一下车,就看到了四合院宅前那两座蹲在左右、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倒还挺干净的。」
「当当——」
助理上前,用门环在大门上轻轻敲了两声。
正当顾清猜测,以为开门的时候会不会冒出个穿著马褂的丫鬟或者小厮时。
朱红色的大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面若银盘、面容姣好的妇人。
正是陈虹。
当她听到老匹夫说「或许是顾清到了,去开一下门」的时候,陈虹心里还窝著白天那股余怒未消的火气。 可就在她拉开大门,
一眼见到门外那个穿著月白色衣衫、站在红灯笼光晕里的年轻身影时,那股窝了一整天的闷气忽然就消了大半。
「陈虹老师,冒昧打扰了。」
顾清微微欠身,朝她礼貌地腼腆笑了一下。
清润的嗓音在冬夜的空气里飘过来,像是被风吹散的一片薄薄的冰片,干净而清凉。
整个人站在暮色里,似比青莲,令人心旷神怡。
陈虹微微怔了一下。
她的手还搭在门把上,眼底那层薄薄的愠色不知不觉间消融得干干净净,
温婉端庄的古典脸蛋上浮现出一个温柔的、明媚的笑容,声音也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
「你就是顾清吧?我听歌哥经常提起你。好孩子,快进来。」
她伸手轻轻拉住顾清的手,将他从门槛外往里带,心疼地皱了皱眉,
「大冷天的,别冻著了,首都的冬天不比你们南方,风硬得很。」 她看到了助理递过来的礼物,还不忘嗔怪「你这孩子,来吃饭还带礼物干嘛?这么客气做什么?」
「陈虹老师,上门做客,总不能空手而来。」
顾清微微一愣神,脑子里还在转:她刚才说的「哥哥」是谁?
但他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疑惑,依旧保持著初次登门时那副腼腆礼貌的形象。
「叫什么老师,叫阿姨。」
「陈虹老师可不像阿姨。」
顾清「实诚」地说道。
「哈哈,你这孩子……嘴真甜。」
陈虹被哄得心花怒放,眉开眼笑。
原本只是轻轻搭在顾清手背上的那只手,现在握得更紧了几分,
另一只手又复上去轻轻拍著他的手背,像是牵住了自家许久未见的晚辈,怎么看怎么喜欢。
「来来来,先跟阿姨进屋,东西让保姆来拿就行,外面冷,别在门口站著了。」 进入堂间,一股混合著檀木家具、老茶和新换上的腊梅清香的暖风扑面而来。
客厅正中的梨花木椅上,陈大导演正襟危坐。
他换上了今天挑选的那身深藏青色中式立领外套。
看到顾清被妻子带了进来,陈导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淡淡一笑,
朗声说道,「我的『乐天』(白居易字号)先生来了?」
「陈兄,好久不见。」
顾清自然不会被唬到,配合陈大导演玩起coply,他抽回手,摆出叉手礼,回笑道。
陈大导演眼睛微睁,先是被『陈兄』惊到了,可细看顾清的著装,又看著他的手礼,
俊秀风雅的仪表,立马能ge到他以白居易字号的考量,最后回了一个唐代的叉手礼。
显然顾清是把剧本吃透了。
「哈哈哈——好好好!!」
陈大导演舒爽到毛孔都在竖起,直接开怀大笑,欣然起身, 三两步走过来,一下挤开妻子,拉住顾清的手臂,把臂向前,「小顾,我没有看错你!!」
陈虹:「……」
我这个家还有正常人吗?
……
「红红,催人上菜!」
「好的,歌哥。」
陈虹勉力挤出一个笑容。
「红红?哥哥?」
顾清眼皮轻轻跳了一下,心中浮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感。
陈导私底下这么会玩吗?
陈大导演先是落座主位,左右两边各有椅子。
他坐定之后,微微一笑,朝顾清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著几分考校的意味,「小顾,我再考考你——唐代是哪边为尊?」 「陈导,自然是左边。」
顾清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只好继续配合这场你问我答的小游戏。
要不是怕陈导答不出来他提出的问题,顾清都想嘴一句回去了。
「哈哈哈——坐,坐我左边!」
陈大导演笑得更为畅快了,伸手在自己左手边的椅子上拍了拍。
顾清快要绷不住了,强忍著笑意,坐了下来。
他总算理解了陈大导演身边的员工为什么日后会在回忆录里写书吐槽,说自己每天上班都像是在跟领导「请安」一样。
很快,
饭菜被保姆一一端上了桌。
陈虹很自然地走到陈导右边的位置坐下。
她坐姿乖巧贤淑,微微垂首,双手交迭放在腿上,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顾清眨了眨眼,目光在陈导和陈虹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有点没看懂。 这是在干嘛?
「动筷吧。」
陈大导演目光扫过顾清,瞧见他脸上那副茫然不解的表情,
显然是以为这孩子大概是被自己家的严谨家风给震惊到了。
陈导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自得笑意,
他率先举起了筷子,动作从容而威严,像是将军举起了发兵的令旗。
陈虹这才跟著拿起筷子,动作和陈导几乎是同步的,不早一秒,不晚一秒,恰到好处。
顾清:「……」
他只见过一家人关系不好的,可从来没见过一家人不熟的。
这哪里是夫妻,分明是一个领导和她的秘书。
阿瑟在这个家里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 「来,看看这个。」
陈大导演忽然站起身来,亲自探身过去,伸手揭开石锅的盖子,「石锅酿豆腐。」
「哇——好香呐。」
陈虹先微微前倾身体,朝石锅里看了一眼,然后用一种毫无感情的语气赞美了一句。
「……」
顾清突然不敢说话了。
他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夹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有点慎得慌。
「来,歌哥,我要把第一口献给你。」
陈虹站起身来,她微微欠身,将筷子伸向石锅中那块煎得最漂亮、色泽最均匀的豆腐。
「胡闹!第一口要给客人!」
陈大导演眉头猛地一皱,声音不大但语气极重,像是训斥一个不懂规矩的孩子。 「是。」
陈虹低眉顺目,将筷子转了个方向,把刚夹起来的那块豆腐轻轻地放进了顾清的碗里。
视线对到顾清,
她的表情忽然就鲜活了起来,如同刚在门外时见到一样,
唇角微翘,声音也变得温柔而亲切,「小顾,尝尝,看看合不合胃口。」
顾清低头看著碗里的金黄豆腐,
又擡起头看了看重新坐回座位上、已经挂起了那个标准而虚假的温婉笑容的陈虹,
以及坐在主桌上微笑著看著自己的陈大导演。
这尼玛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念头刚在脑海里炸开,
顾清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客厅的侧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一个跟谦哥颇为神似的男孩,正蹑手蹑脚地从门外蹭进来。 走到陈虹身后之后,他就那样站定了,后背紧贴著墙壁,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就连连呼吸都压得很轻很轻,像一个被放置在角落里的摆设。
顾清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想要开口提醒陈导。
「小顾,先动筷吧。」
陈大导演充耳不闻,像是完全没有看到自家儿子进来了似的。
他只是微笑著朝顾清擡了擡下巴,语气温和。
顾清:「……」
阿瑟连坐都坐不了了吗?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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