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赤血丹心

不多时，孙龙和李虎回来了。

孙龙抱拳禀报：“将军，战马已经清点完毕，一百来个后金骑兵已经全部死了，留下来的战马，有五十余匹没有受伤，鞍具缰绳齐全，可以骑乘。另有二十来匹受了轻伤，驮些东西走短途还成，长途怕是撑不住。”

陆阳点了点头：“五十几匹好马，差不多够了。”

黄杰和孔汉也回来了。

黄杰道：“将军，问过了，百姓里头会骑马的有二十来个，都是青壮汉子。另外有三十几个人说他们骑过骡子驴子，马的话，可能也能将就。”

孔汉补充道：“那个搂着孙女的老汉说他年轻时给财主家赶过马车，能骑马。”

陆阳心里有了数，当即开始安排。

“孙龙、李虎，你二人带二十个青壮汉子，去镇子北边那片坡地，挖坑掩埋尸骨。镇上殉难百姓尸首散在各处院落和街巷里，你们分头收拢，集中葬在坡地上。动作要快，天亮之前务必办完。坟前立个木牌记下，烧张纸、洒碗酒，送他们一程。”

“遵命！”

“黄杰、孔汉，你二人带十个青壮汉子，去搜镇上的粮仓、灶房、药房……把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收拢起来。米面干菜腌肉，能带的统统装袋，驮在马背上。还有衣物、被褥、锅碗瓢盆，路上用得着的都带上。另外找几个会做饭的妇人，在镇口支几口大锅，把饭菜做出来，让所有人吃上一顿饱饭。荤素不论，管饱就行。”

“沈三娘，你带一些人，把那些受了伤走不动的百姓照看好。伤口该包的包，该扎的扎。没有药，就用布条缠紧止血。实在走不动的，待会儿安排骑马驮着走。”

沈三娘屈膝应道：“民女领命。”

陆阳又转向剩下的百姓，声音放缓了些：“其余人，能帮忙的帮忙，搬东西、烧火、看孩子，各尽各的力。不能帮忙的，就坐着歇一歇，养养精神。天亮之后，咱们出发。”

众人齐声应诺，原本死气沉沉的镇子忽然有了活气。

孙龙李虎带着二十个青壮汉子往北坡去了，铁锹不够，就用门板，木板当铲子来刨。

黄杰孔汉领着人挨家挨户地搜罗粮食，大宅院里很快架起了几口大锅，几个妇人挽起袖子淘米切菜，灶膛里的火烧得通红，映得半边院子都亮堂堂的。

陆阳自己也没闲着，提着长枪在镇子外围走了一圈，查看是否有后金骑兵的踪迹。

周无机跟在陆阳身侧，看着眼前井井有条的景象，看着一百来个百姓眼底重燃的生机，轻声感慨：“乱世之下，最难的便是守心护民。陆先生今日之举，胜过百次杀伐，千场胜仗。”

陆阳望着漫天夜色，袅袅炊烟，心中感慨万千。

他发现自己心中自有坦荡荡的赤血丹心，也许这就是同根同族的血脉感应。

夜色将尽，天光破晓。

晨雾从山坳里一层一层地漫上来，把夜色的轮廓渐渐吞没。

街巷间的尸体尽数入土安息，粮食物资也早已被打包好，满满当当驮在马背上，伤患皆已妥善包扎。一百来个百姓饱食热饭，紧绷了数日的心神稍稍安稳，眼底终于褪去几分濒死的死寂，多了些许求生的光亮。

陆阳立于镇口残破的石牌坊下，晨风猎猎吹动染血的衣袍。

然后目光扫过眼前列队而立的众人，沉声道：“即刻启程，奔赴坳子堡。路途凶险，所有人紧随队伍，不许擅自离队，不许喧哗奔走，老弱孩童居中，青壮各司其职，相互照拂，保全自身，护好旁人！”

说完后，陆阳从一众青壮年难民中择选三十名身强体健，筋骨结实的汉子。

这些人皆是家中亲人惨遭屠戮，心中藏着血海深仇之辈，昨夜已然立誓追随，心性坚韧，体魄硬朗，是队伍中最可靠的助力。

陆阳当即安排分派。

“孙龙、李虎！”

二人跨步出列，抱拳沉声应诺：“在！”

“你二人率十名青壮殿后，守住队伍尾端。”

陆阳目光凝重，沉声叮嘱，“防止后金游骑尾随偷袭，你们紧盯后方山林野路，但凡有半点异响异动，即刻示警。若有老人孩子走不动了，你们负责搀扶；若有牲口驮子散了，你们负责重新捆扎。不管前面走多快，你们都要确保最后一个人跟上来，一个都不许落下。”

“遵命！”

二人领命，即刻点齐十名青壮，腰间佩刀，手握长矛，落至队伍后方。

“黄杰、孔汉！”

“末将在！”两人齐声应答。

“你二人再领十名青壮，带队开路。”

陆阳继续排布，“前路陌生，荒林遍野、村落零散，你们探查路况、扫清路障，留意两侧山梁和沟壑，遇有岔路先探明再走，遇有可疑动静立刻回报。不许走得太快，和中间保持半里路的距离，别把队伍甩开了。”

黄杰和孔汉不敢怠慢，迅速点齐人手，提着兵刃大步行至队伍最前方，作为前哨。

这时周无机缓步上前，道袍虽破旧染血，却依旧风骨清正，拱手笑道：“陆先生，贫道也去前面吧。前头探路的事，贫道这四个月来比你们有经验，山道弯弯绕绕，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踩进一片迷障里，贫道走在前面，能提前察觉，帮衬一二。”

陆阳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周道长，那就有劳你了。遇上不对劲的地方，立刻回来报信。”

周无机咧嘴一笑，甩着拂尘大步流星地往前头去了。

灰蓝色的道袍在山风里鼓荡翻飞，很快便追上了孙龙和黄杰他们。

“剩下十个青壮，跟着我，走在队伍中间。”

陆阳扫了那十个人一眼，“前后照应，哪里有需要就往哪里去。老人孩子走不动了，你们背；东西掉了，你们捡；伤员晕了，你们抬。”

十个青壮汉子齐声应诺，个个挺胸抬头，脸上带着一种被委以重任的庄重。

队伍开始动了。

一百多人的队伍踏着碎石和泥土，沿着西边那条窄窄的山道，朝着坳子堡的方向缓缓前进。

黄杰和孔汉带着十个青壮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刀矛，步子不紧不慢，一边走一边警惕地打量着两侧的山坡和沟壑。

周无机走在他们身前几步远的地方，时不时蹲下身来看看地上的蹄印、车辙，有时又爬到路边的石头上往远处眺望。

五十来匹战马驮着粮食、衣物和走不动的老人孩子，马蹄踩在山道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马背上的老人搂着孩子的腰，孩子的小手攥着马鬃，瘦削的脸上带着几分新奇，几分惶恐。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骑在马上，一双大眼睛东张西望，忽然指着路边的枯树喊了一声：“娘，你看那棵树，像不像一个大蘑菇？”

他娘在下面走着，仰起头冲他笑了笑，眼角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

陆阳走在马队旁边，时不时扶一把快要歪倒的驮子，帮着老人掖一掖松了的绑绳。

一个老妇人坐在马上，身子佝偻着，双手死死攥着缰绳。

陆阳走到她旁边，伸手替她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两圈，低声道：“老人家，别攥这么紧，放松些，马走得稳。”

老妇人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滚出两行泪来，嘴唇哆嗦着，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队伍最后面，孙龙和李虎带着十个青壮殿后。

他们走得不快，眼睛却一刻没闲，一会儿看看左边的山坡，一会儿望望右边的沟底，生怕有什么东西从后头摸上来。

一个年轻妇人脚上的血口子裂开了，走得一瘸一拐，渐渐落到队伍最后。

李虎二话没说走上前，半蹲下身，把背朝她一转：“来，我背你。”

那个妇人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民女自己走……”

“别废话了，上来！”

李虎回过头，瞪了她一眼，“脚都那样了还走什么走？天黑之前赶不到歇脚的地方，你就得倒在这山道上。”

那个妇人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伏到了李虎背上。

队伍里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老汉走得气喘吁吁，孔汉走过去，一把搀住他的胳膊，半拖半拽地带着他往前走。

老汉连声道谢，孔汉只是摇了摇头，闷声道：“别说话，省着点力气走路。”

就这样走了一天。

山路蜿蜒曲折，时而上坡，时而下坡，两旁的枯草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队伍走得不快，一百多号人零零散散地拉开半里长的队形，前前后后井然有序。

走不动的老人被搀着，脚上带伤的妇人被背着，年幼的孩子被抱上马背，青壮汉子们轮流替换，谁也没有一句怨言。

一路西行，沿途接连路过数个废弃村落，都是死一般的寂静。

有的村落屋舍坍塌大半，土墙焦黑龟裂。村口、街巷、田埂……横七竖八倒着无数尸身。

地上干涸的血迹浸透泥土，风吹过空荡的屋舍，穿堂而过，发出呜呜的呼啸，宛若亡魂泣诉。

有的村落则空空荡荡，炊烟断绝，鸡犬无声，屋舍完好却是人迹全无。

院落灶台冰冷，农具和衣物随意散落，想来是村民提前听闻鞑子来袭，仓促弃家逃难，侥幸躲过一劫，却也从此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众人一路不敢多做耽搁，跋涉至落日西垂天际时，堪堪走出二十几里山路。

视野尽头，一座小镇突兀映入眼帘。

残垣断壁，焦黑一片。

屋舍几乎被烧了个秃光，只剩下东倒西歪的木梁和半截半截的土墙。有些地方的火头还没完全熄透，细烟从焦黑的废墟里一缕一缕地冒出来，在暮色里弯弯曲曲地往上飘。

镇口的石牌坊被熏得乌黑，上面刻的字已经看不清了，牌坊下面倒着十几具尸体，烧得面目全非，蜷缩成一团焦炭，分不出男女老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混着血腥气和皮肉烧焦的恶臭，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

队伍里“哇”的一声，一个年轻女子第一个呕了出来，蹲在地上，胃里的酸水一口一口地往外倒。紧接着又有几个人跟着呕了出来，有的捂着脸不敢看，有的浑身发抖，有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狗日的鞑子……这群丧尽天良的畜生！”

“连手无寸铁的孩子都不放过，天理何在！”

“好好一座镇子，生生烧成一片焦土！”

……

怒骂声、压抑的呜咽声此起彼伏，混杂着晚风，满是悲愤苍凉。

陆阳脸色铁青，大步走进镇子。

脚下的石板路被火烧得裂开一道道口子，两旁的废墟还散发着滚滚热浪。

然后陆阳伸手摸了一下身旁一根烧断的门梁，只是指尖刚一触到，便猛地缩了回去。

门梁还是热烘烘的，烫得皮肉生疼。

“刚烧没多久。”

陆阳沉声道，“火还没凉透，鞑子走得不远。”

周无机也跟了进来，蹲下身查看了几具尸体的伤口，又看了看地上的马蹄印，站起身时脸色凝重，“马蹄印是新的，往东边去了。看蹄印的数量，应该有一百来骑，应该是一支不小的骑兵队伍。”

陆阳心头一沉。

一百来骑后金骑兵，如果追上来，带着这一百多号老弱妇孺，根本逃不了。

陆阳快步走出镇子，站在镇口的高坡上，极目四望。

暮色沉沉，东边的山道弯弯曲曲地延伸进密林深处，看不到尽头。

西边的山脊上，最后一线天光正在消退，夜风从山坳里灌过来。

“不能走了。”

陆阳转身，对跟上来的孙龙、李虎、周无机道，“天黑了，山路难行，何况带着这么多老人孩子摸黑赶路，而且后金鞑子刚走没多久，说不定就在前面哪个地方歇脚，咱们摸黑继续前行，保不定正好撞个正着。”

说着，陆阳抬手指向镇子外面一处背风的山坡。

“今晚就在那儿歇。那儿山坡地势高耸开阔，视野极佳，可俯瞰四方动静，无山林埋伏之险，又能借助旁边矮崖挡住山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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