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枪》
送走村长,已近黄昏。
去年上过新闻,今年的庙会更不能马虎。村长临走还在叮嘱,照顾好囡囡,可不能生病。
亓宏刚一路应着,等人走远,才回屋将粥煮上,还烧了一大锅水备着。又叫阿阮回屋休息,别再陪着了。跟奶奶说了一声,他出去和朋友聊几句就回。
奶奶还在和阿婆们喝茶,没多问。只叫他早些回来。
阿辉家就在隔壁,院门还开着。亓宏刚站在门外叫了一声,阿辉便从屋里出来了。
“亓哥!听说你们也回来了,我还想着等下过去。”
“有空没有?出来聊聊。”
亓宏刚朝他笑了笑。
阿辉嘴上应得痛快,心里却有些发毛。
亓哥没去部队以前,就是村里那群孩子的头。他不许人欺负弱小,阿辉跟在他后面当小弟,也算弱小的那一份。
那时候有什么事,亓哥叫一声,他跟着走就是了。该干活干活,该跟着玩就玩,哪里这样客气过。
几年没怎么见,怎么连笑都变得皮笑肉不笑了?
两个人到了村口的榕树下,阿辉赶紧摸出一包万宝路。这是他特意从香港带回来撑面子的,平时舍不得抽,如今亓哥在,自然要先给亓哥。
他拆了烟,又替亓宏刚点上火。
从部队回来,亓宏刚还没抽过。家里有奶奶和阿阮,他不好点烟,日子一天天过去,也就没再碰过。此刻抽上一口,倒仍是熟悉的味道。
晚上比白天凉快,榕树下有风,气氛带出几分轻松来。亓宏刚问他在香港过得怎么样,阿辉便说那边的工钱、吃住,还有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那点钱。
说到辛苦,话就多了些。
亓宏刚听着,偶尔问一句,始终没有催他。阿辉渐渐觉得,自己刚才大概想多了。亓哥从前就照顾他,几年没好好聊过,问问他在外面过得好不好,也正常。
直到亓宏刚问起何阮。
“她要去香港,你知道吧?”
阿辉刚才还顺顺当当的话,忽然接不上了。
“……阿阮跟你说了?”
“我问你。”
“她就问过我,那边怎么样。”
“你怎么说的?”
阿辉含含糊糊,把刚才说过的工钱和吃住又说了一遍。亓宏刚也不打断,等他说完,才问她准备住在哪里,是不是和他有关系。
这个就不能说了。
阿辉低着头,半天憋出一句不知道。
他实在想不明白,阿阮为什么要叫他保密。亓哥紧张她紧张成那样,瞒得住吗?
他就觉得不行。
你看,人找来了吧。
可他既然答应了,也不好出卖朋友。她不过是让他帮个忙,又没做什么坏事。
亓宏刚又问了两句,他仍只肯认给何阮介绍过香港的情况,别的全不知道。
一根烟抽完,亓宏刚把烟头踩灭。
“阿辉,再想想。”
“亓哥,我真的——”
话没说完,胳膊已经被反扣在身后。阿辉整个人跟着弯下腰,吓得连声叫哥。他没看清亓宏刚是怎么动的,倒立刻明白了一件事。
去部队这几年,亓哥是真没白去。
“你先松手,我又不会跑!”
亓宏刚:“你觉得替她瞒着,是讲义气?”
阿辉还想解释自己只是帮忙,亓宏刚却又问了他一句。
“你在香港待了几年了?”
“三年多。”
“香港那几条街,是做什么的?你没走过?”
这回阿辉彻底没出声。
亓宏刚继续问:“你在香港打工,那边光鲜底下是什么样,你比她清楚。她一个人过去,真出了事,你来得及帮她,还是我来得及救她?”
阿辉原先只觉得帮朋友保密叫讲义气,现在却不懂该怎么算了。
他知道自己找的亲戚靠得住,可阿阮去了以后,总不能天天待在人家屋里。他还要工作,也不可能时时跟着她。
亓哥问的,他确实不敢保证。
“我说,我全都说。你先松开,我好好说。”
亓宏刚放开了他。
阿辉揉着胳膊,这次再没瞒着。阿阮向他打听香港,问他有没有认识的人,能让她过去先住一阵,他便帮她联系了亲戚家的表姐。
“做正经事的,真不是你想的那一行。人就住在那里,你去查,我没一句假话。”
他越说越急,恨不得把表姐叫到这里来,当面给自己作证。
“我也没哄她。她问什么,我说什么。我敢骗她吗?”
他是喜欢阿阮,可喜欢归喜欢,哪里敢动什么歪心思。真要娶她,也得先攒够钱,出得起比别人更高的彩礼,才有底气跟家里提,让家里请媒婆正式上门。
何况这些也只是他做梦想想。
排队都轮不到他。
阿阮不喜欢他,他知道。她拿他当朋友,半点别的意思没有。他总不能帮人一次忙,就觉得人家对他有意思。
阿阮还要给他报酬,摆明了不占他便宜。不提别的,就冲亓哥从前对他的情分,他哪有脸拿他妹妹的好处。
“她也没看上我啊。”阿辉实在委屈,“就是朋友间帮个小忙。”
亓宏刚看了他一眼,没再追着这句问。
表姐的姓名和地址,他重新问过,和自己记下的对得上。至少阿辉没有随便编一个人来应付他。
可这样一来,就真没有谁在背后教唆阿阮了。是她自己想去,自己打听,连住处也自己托人找好了。
那一瞬间,心里像被生生豁开一道口子,疼意来得毫无防备。他不敢深想,很快压了下去。
阿辉等了一会儿,见他脸色比方才还难看,赶忙小声补了一句。
“她和我保证会自己跟家里说清楚,我才没说的。”
亓宏刚的语气反而越来越平淡:“以后她再找你,你马上告诉我。”
阿辉的脸又苦了。
“亓哥……”
“听见没有?”
就是因为听见了,才这么为难。
阿阮信他,才把事情托给他。以后她来问一句,他便去跟她哥说一句,她知道了,还肯拿他当朋友吗?
“她会生气的。”
亓宏刚就这么望着他,没有接话。
阿辉胳膊倒是不疼了,刚才那一下却还记得清楚。亓宏刚的眼神太有压迫感,他挣扎了一会儿,实在扛不住了。
“……好,我告诉你。”
答应完,又觉得对不住阿阮。
一个是从小跟着的亓哥,一个是很好的朋友。怎么他们兄妹两个有事,难做人的偏偏是他。
亓宏刚把该问的问清楚,又告诉阿辉,以后有事,直说就行,他能帮都帮,大家始终是兄弟。
搞得阿辉心里更愧疚了,亓哥对他一直这么够意思。往后,他再也不敢答应阿阮瞒着亓哥了。
中午阿阮吃不下东西,他也没胃口,只喝了几口茶。刚才又抽了根烟,这会儿心里那阵闷痛过去,胃里反倒跟着疼了起来。
这些年他做事太拼,出任务时几天几夜连轴转,顾不上吃饭睡觉,胃就这么一点点熬坏了。亓宏刚自己没当回事,家里也没人知道。
回到家时,他神色已经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屋里的阿婆们散了,何阮正在洗澡,水声从后面传过来。
奶奶坐在灯下,见他进门,便招手叫他过去。
“阿亓,你来。”
亓宏刚在她旁边坐下。
老太太拿出一张折好的纸,递到他手里,声音也压低了。
“今天她们给囡囡介绍了几个人家,都记在这里了。你这几天有空,去打听打听。”
“我跟她们说了,要先问过你。你看人比我准,人品怎么样,脾气好不好,都要打听清楚。你觉得可以,我再去问囡囡喜不喜欢。”
奶奶交代得很仔细,也很放心。
“你妹妹也二十了,是时候慢慢相看起来了。”
后面的水声停了。何阮在里面叫奶奶,帮她把换洗衣服拿进去。
老太太应了一声,起身去了。
亓宏刚捏着那张纸,仍坐在灯下。
不是已经挑完了?
进厂打工和嫁人他都没选。
怎么还要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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