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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几怀愁绪


  京陵这座城在秋夜的寒星下更显沉静,可却静得有些让人毛骨悚然。此时有一辆马车从侧宫门出来,朝城北的方向走去。暮色之下,一马一车一驾夫,只影挑灯夜行。

  祁王,皋俊昇,二十八岁,乃废后炀氏之长子,众皇子中只有凌王皋俊扬是他的兄长。因母亲被废,炀氏一族均受牵连,祁王与皋帝的关系一直没有其他皇子那么密切。十五年,他一直深藏若虚,克勤克俭。十五年,他一直未雨绸缪,深思远虑。十五年,他怎么也无法让自己相信当年的母亲已是雍容华贵,权倾六宫的皇后,却被扣上了淫-荡无耻之罪。一朝败落,深苑清宫,便是数不尽的幽怨声声。

  现已是亥时,祁王府上的人也基本休息,只有几名府役和几名侍卫需要留夜看守,那辆从宫里出来的马车在祁王府门口停了下。祁王此时正躺在书房的软榻上闭目小歇,一旁的书卷堆里还掌着一盏灯,很显然他时常读阅到深夜。

  烛光晃晃悠悠地照在祁王脸上,这张脸美如冠玉,清新俊逸。只是他的额角微微出汗,眉头紧锁,口出喃语,像是梦到了什么。就在祁王被梦惊醒的时候,剑枫推门走了进来。剑枫比祁王年幼几岁,平日里常伴祁王左右,这十几年来一直碧血丹心。

  “殿下,有一名女子要见陛下,说是宫里过来。”剑枫三两步就跨到了祁王跟前。

  “一名女子,是何名讳?”

  “叫娅楠,说是故人之女。”

  “让她进来。”祁王此时已起身站了起来,走向那堆书卷。此时的他解了白天的高高发髻,只在发间系了根锦带,一头乌黑长发披肩而下,那张脸更显得俊美异常。素色长衫解了腰束,更是仪态万方。

  剑枫将娅楠引进屋来,之后便转身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哥哥。”娅楠一身粗布青衫,单薄的身躯跪在地上,眼中泪光闪闪。

  祁王此时正在寻书的手僵在了半空,气血从手指尖到脚底一下像是凝滞了。他不解耳边的一声‘哥哥’从何而来。他只记得在他十岁的时候母亲曾生过一个小弟弟,但只活到了五岁。

  “哥哥,我们的母亲殁了。”娅楠热泪夺眶而出。

  祁王立即转过身来,深深地看了一眼当下的这个姑娘,长得确实和自己相似。

  “哥哥,母亲是自尽的。”

  “是吗?”祁王强忍着已经涌上来的眼泪。这十五年他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也受尽了冷嘲热讽。他不信母亲当年与将门齐家的私通之罪,可当时证据确凿,不信又能如何,一夜之间他竟成了荡_妇之子。说话间嘴角闪过一丝寒意,继续道:“她也是你的生母吗?为何我从来不知道你呢?难道你想告诉我她是在被禁足之后又有了你吗?”

  十五年的寄人篱下,哪能叫一个七尺男儿没有怨言呢。

  “齐王殿下,你可以不认我,但你不可以毁了我母亲的清誉。”

  “好啊,那你告诉我她是蒙冤的,告诉我她没有与一品军侯齐慕泽私通。”祁王声音颤抖。

  “所有人都可以不信,但你不能不信,母亲当年是被蒙冤的。如今的太子案发当年只有三岁,童言无忌,孩子虽不会说谎,但可以有人教他呀。一个三岁孩童的一句话,皋帝便下旨彻查,罪证件件指向母亲与齐家。再看看现在的皇后,当年她还只是个嫔,现在的嬴氏一族,在朝中更是如日中天,现在的一品军侯,当年还只不过是齐帅手下的一名副将。祁王殿下,十五年了,你难道看不出来,他们是在步步为营,设计陷害吗?”娅楠说话声开始沙哑,她比谁都更能体会深宫后苑的十五年,低人三等的十五年有多难熬。

  祁王又何曾不知呢,十五年他是看着嬴程德如何作上的皇后,嬴谢如何取代了齐慕泽的位置。

  “那你呢,你又是怎么回事?”

  “母亲在禁足之前就已经有了身孕,直到被禁足之后才发现的。”

  祁王顿时觉得恍惚,眼前一暗,伸手扶住了桌子,热泪溅落在他的手背上,一股肝肠寸断之痛游上心头。当年母亲被褫夺了封号,打入冷宫,齐府上下被满门抄斩时,他才十三岁,一个对未来充满了希望的年纪,却被硬生生地泼了一头冷水,浇得他透心彻骨的冷。他不是没有喊过冤,叫过屈,可他得到的却是父皇给的一顿廷杖,打得他一个多月未能起身下床。如今再听到母亲的消息,竟是一条死讯。

  祁王走到娅楠身边,一只手抓住娅楠的臂膀示意她站起来,一只手撩开她额前凌乱的长发,这张脸娇小玲珑却写满了沧桑,不由得为她抹了抹眼泪。

  “母亲为何会自尽?”祁王道。

  “我是看着母亲踏上那一尺白绫的。”娅楠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因为我们没有别的出路了,她等了十五年,皋帝从未踏进她苑门半步,她也想喊冤,可谁也听不见。可她的死讯却可抵达天听,关于我在冷宫长大的消息才被传到了陛下的耳朵里。”

  “父皇是见过你了,他可有认你?”

  “他看了我良久,最后让我连夜出宫到你这儿来。”

  祁王看着娅楠,发现她眉目间像级了父皇。

  “母亲的目的达到了。”祁王道。

  “只达到了一半,母亲临终前让我给你带一句话。”

  “什么话?”

  “夺回本该属于你的太子之位。”

  “本该属于我的?”

  “母亲说她被定罪之前,皋帝曾有意要立你为太子。”

  “为了东宫之位,还真是有人不择手段,丧心病狂。”祁王狠狠得锤了桌子一拳,刺骨的痛瞬间从手传到了脊梁骨,祁王低头闭了闭眼睛,气息有些颤抖。

  “哥哥。”娅楠关切道。

  “今晚你就先住在客房,等明日再安排你的房间,时候不早了,你先去休息吧。”

  娅楠明白自己对祁王来说是个突然横出来的陌生人,让他称呼自己为妹妹需要时间。而自己却不同,从小就听母亲说祁王这个哥哥,听多了便在印象中画出了哥哥模样。娅楠年纪虽小,思维却异常成熟,十五年苦出来的孩子更知情为何物。她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这一点像级了她的母亲炀易桀。

  她看出来哥哥需要一个人静一静,便欠身行礼退了下去。

  祁王吹灭了蜡烛,打开了一扇窗,在窗台上坐下,仍深秋的凉气灌满衣衫,仍月光如霜般地撒在身上。他闭目凝思,叹十五年最终未能再见母亲一面,未能再亲耳听一听母亲的声音,怪自己当初为何没有再坚持为母亲鸣冤,为何选择了和父皇一样错怪母亲,不觉中已泪满衬。他暗暗的对自己说‘希望一切为时不晚’。

  月光笼罩着整座京陵城,十分安静,废后炀氏的死讯也是这么安静的传播着。今夜无眠的又何止是祁王一人,比如正阳宫的皇后,长信宫的俪嫔,嬴国侯府的嬴国。有人恛惶无措,有人情凄意切,有人忧心忡忡,还有人正式踏上了夺嫡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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