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红衣去
自那日百里君离负伤而去，我和他陷入了一种莫名的冷战当中，以至于“德妃失宠”的传言飘遍长凌宫。
这样过了数月，天气渐渐由暖转热，竟也到了夏季。
朝堂之上再没了两王党，贺兰家一枝独秀，连三朝元老谢正楚都不能掠其锋芒。我的二哥被百里君离放在了御史台殿院，做了一名从七品的殿中侍御史。而我原先所看好的狄泊洲，如今做了正五品中书舍人，却隐隐有向贺兰氏靠拢的倾向，只是贺兰一党嫌他地位寒微，除贺兰太尉外无人看好。
不久姐夫和二哥却托人带来消息，我们两家又要有门喜事了！二哥即将要与玉樊成亲了。
我捏着那薄薄的一张纸，视线却不觉转到了在我身侧正吃着酸梅的玉霖身上。
哥哥昔日也曾与玉霖两小无猜，而今，都各自嫁娶了。
玉霖大约是被我长吁短叹的样子搞得心里毛毛的，挺着六个多月的肚子站了起来，“你怎么了？”
我把纸递给他：“二哥要和玉樊成亲了。”
她接过纸的手一顿，很快又喜笑颜开：“这是好事情啊，凝哥哥与玉樊青梅竹马，正好相配。如此一来，我们两家可又亲上加亲了。”
“是啊。”我应道。
手指摩挲着袖中的另一张纸，抬眼看着殿外的盛夏光景，我的心中却隐隐升起了另一种期盼，在这夏日中显得甜蜜而旖旎。
那是因慕敬桓再次到来玄月了。
夏夜虫鸣，我站在凤凰树下，曲荷池的彼岸，看一个人执花涉水而来。
星月之下，他踏过那一条浮在水面上的小桥，两侧是开遍了的嫩黄睡莲和盏盏宫灯。
而他缓缓而来，手中捧着的，是一朵纯白色的莲花。
他站到我面前，微笑着将花递过来：“我府上的莲花开了，我为你摘了一朵。”
递花过来的那手，光洁修长；凝视我的那眸，深若苍穹；绽放唇边的那笑，分外妖娆。
我伸手接过，将莲花轻轻放在鼻端，“美且香，多谢六王。”
他含笑看着我的动作，道：“《玄月律法疏议》已经完成。我要走了，去幽州。”
“我已闻此事。”我将莲花递给身边的苍雨，忽然心里一动，问百里晨：“你为何喜欢莲？”
“不蔓不枝咯，我就喜欢它的慵懒散漫。”
我哭笑不得：“莲是慵懒散漫的？好新颖的想法。”
他的脸上露出一抹干净的笑来，“若我说，我其实……内心并不想按照叔父所愿谋反的，我只是想做个闲云野鹤的王爷，只是身上背负着太多人的希望……你信吗？”
他期盼的望着我，不过一瞬却又突然捏拳锤上自己的脑袋，醒悟般的苦笑：“看我，真是疯了！我都谋反了你怎么会信呢！”
我握住他的手腕阻止了他的自虐，淡淡道：“我信的。”
他蓦然抬头，震惊的望着我。
“从你那日桂树下的一番话开始我便隐隐有了这个猜想了，到后来那日你被我灌醉打乱谋反大局，我便确信了。你其实未必想推翻你的皇兄自己做皇帝，只也是身不由己罢了。”
他点点头，“是，他是一个好皇帝。他比我更适合那个位子。”
“记得我和皇兄还未出生之时，父皇的皇后之位空悬多年，宫中最得宠最有实力的便是于淑妃和贺兰贤妃。贺兰贤妃原本出身贫寒，可她的哥哥娶了‘郑闫韩于’四大族中闫家的嫡长女，有了闫家的支持，贺兰贤妃便有了和我母妃竞争的资本。偏生此时我的母妃和贺兰贤妃几乎同时有了身孕，于家与贺兰家两位外戚明争暗斗，最终逼得父皇做了一个荒唐的决定。”
“多么可笑啊，”他忍不住嘲讽地笑了起来：“一国之后的人选竟然只是凭借谁先生出皇子来决定。”他仰起头，“于是，五日之差，我的母妃没有得到那顶凤冠，我也与太子之位无缘。”
“记得幼时母妃对我严格，时常以太子的标准要求于我，耳提面命的教诲，连死前她心心念念的也是夺位。她替我联系四皇叔为我铺好了前路，等我照着走下去。可是我觉得累，很累很累，我未必喜欢那个位子，只是为了母妃不得不去争。我不喜欢政治，不喜欢勾心斗角。纵然做了皇帝又能怎样？父皇是皇帝，还不是那样迫于权贵威势，过得小心翼翼？五哥是皇帝，还不是疲于制衡，拖着病体殚精竭虑？”
“我常常自诩闲王，并非我隐藏锋芒、蓄谋大志，而是我内心最隐秘的愿望。”
“我希望，能够一壶酒，花间浮生。我希望，能够一张榻，卧美人膝。我希望，能够两个人，举案齐眉。”
“我是个懦夫，我无法承受失败，无法眼睁睁看着叔父的死去，却也无法下得去手去杀你、杀我的五哥。我只能选择死亡来解脱。”
说到这他仰起头，再度有些失神。
我暗暗叹息一声，他应是很伤心的吧。荀王谋反失败后被抄家时从府中搜出了伪造的先皇圣旨，上面大意是先帝临死前发现百里君离非帝血脉，其他皇子不堪重用，将帝位传给荀王。而对于六王百里晨只字未提，很明显疼爱他那么久而他也十分依赖信任的叔父确实一直在欺骗他、利用他。
“钟鸣已经去了边疆驻守，如今我也该走了。”他勾唇笑笑，说不出是真的释然还是故作洒脱。
他扬扬手，一如往昔转身扯开了自己的发带，红衣如枫，乌发如瀑，逆风飘飘然远去。
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这个人啊，明明该是个轻袍缓带的雅士，偏偏被压制成了一个不得不以放荡不羁为伪装的弄臣！
“百里晨！”我忽然大声叫住他。
“你并不是懦夫，只是你不适合这里！你该去你该去的地方，去吟风弄月，去骄行陌上，去诗酒嚣狂、呼朋唤友两三舟！”
他的身体一震，回过头来，脸上蓦然绽放出一抹妩媚倾城的笑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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