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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宫今日少见的热闹。

  因苍华一脉的神女帝休要被迎回天宫,王母特在瑶池设宴,款待一众神仙。

  这位帝休神女乃是正儿八经的神族血脉,到如今三千多岁上,才是头一次到天宫,当年苍华大祸,衔命岛的星圭女君将此神女接去,带到衔命岛上教养,神族血脉流落大荒三千多年,如今归正,诸天同庆。

  众位神仙好奇地打量着这位神女,这神女生在南界,长在大荒,南方木族一脉清雅,大荒的荒族荒蛮,却见那神女长发一束,着一身流光绘彩的仙袍,不曾染大荒张狂气,仍是姿容清净,手执一把神女宝扇,三拜礼成,翩翩然立起,气度风流倒与当年帝襄将军有些相似,又有枕碧山君的端庄态度,众神见此,心中唏嘘,可惜帝襄枕碧早逝,否则见此情景,该是何等安慰。

  玉帝神色庄严,坐在宝座之上,见大礼已成,也不多讲究,只将其后能免的的礼数一概免了,安抚帝休道:“孩儿初来这里,听长乐说你们衔命岛上的饮食起居和这天上有诸多不同,不知你可还适应?”

  帝休道:“尚能适应。”

  玉帝望着她半晌,瑶池袅袅瑞雾缭绕,薄雾之间,宛如又见故人面,时光匆匆,一恍眼已三千年矣。玉帝叹一口气,道:“今日见你这般,才知苍华一脉确实后继有人,寡人心中甚是安慰……”停了半晌,摆摆手,道,“罢了,入席吧。”

  帝休道:“是。”

  此回宴罢,帝休神女被封君位,位在四大仙君之后,成第五个,赐十三重天。

  神族自洪荒以来,采用新例,封神的神位皆以神仙功德论,自此之后,不论哪族哪姓要被封神,都得依这个规矩,帝休做神仙的年头还不及门口的仙鹤多,更别说有什么功德,兼这十三重天,响当当的仙家宝地,是当年天庭旧军屯驻的地界儿,旧军在乱世之中守卫天庭安稳,是何等的功劳,虽说后来长平仙犯事,四军名号被废,此地的辉煌也算了了,但作为四军旧所,天界之中不可多得的仙府,帝休神女年纪轻轻,本事寥寥,实在当不得如此封赏。

  半年前玉帝初透出这个意思的时候,众仙便有谏言,道此事甚不合礼法,不过玉帝一意孤行,到底是将此地给修成了,众仙在这宫中,瞧着这富丽堂皇的门殿,心中自然不服,可惜谕旨以下,金口已开,此事再没有回转的余地,事到如今,只好想着这神女将来能够争气,好生修行,若能得些大成就,也不枉玉帝为她费心。

  十三重天如今变化的好,再不复前些年荒草荒山的落魄相,可惜无论这变化让神仙们眼前亮了几亮,到底也挡不住他们闲聊时要顺嘴提一提当年的旧事。

  当时的那件事在天庭也算轰动,其时时候不好,恰在大荒四大族争地盘争得你死我活的时节,那时候神族的秩序全靠一些旧制,没现在这么精细,加上外界战事纷纭,天庭更是乱作一团。远古时候神仙们修行看年头,有些很早便开始第一世的历劫,直到历尽百千万劫数,才有今天这样高的地位与修为,长平仙是小字辈的神仙,成仙年数才不过五千,在这件事上是个例外。他年纪轻轻被招入四军,四千年后升做首座,一万来岁上已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四军将军,手下打过的胜仗多不可数,在当时的大荒风头正劲,几乎要被奉作一个传奇。

  传奇传奇,经口中一传,真假自然便虚了。

  后来魔族在东海边上叫阵,长平仙领兵迎战,不多日便不出意外的又打了胜仗,全军浩浩荡荡班师回天,走到半道上遇上一座青山,大概百里方圆,里面云雾袅袅,一山翠色,长平仙胸中本满是打仗后干戈与戾气,看到这后倒忽然开阔了,恍然觉得自己也是这般清净安宁一般,下令全军驻扎,捡了一个时辰,骑着战马,独自一人往山中去了。

  山道崎岖,好在马是良马,未曾有什么磕绊,一路顺顺当当行到山里头,前面一片芳草萋萋的山坡,长平仙停了马,忽瞧见路旁边倒着一个女子,穿着一身粗布衣服,脚踝附近染了一片血渍,身旁是一大堆滚落的新鲜药草和一个药篓,长平仙下马,趋近蹲下身看她,见她脚踝上印着一排入骨的兽牙印,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流。长平仙伸手将她余毒清了,轻轻将她从地上捞起,靠在近旁的一块大石上,那个时候是将近日落,这女子精致的面孔上照上太阳的余晖,细长匀净的眉眼,比一般荒族女子更细嫩的雪白皮肤,唇色像点了胭脂,长平仙遥遥看着夕阳西下,此时四周安详,偶有鸟啼声,夜幕缓缓降下,一时间,长平仙竟有些舍不得走。

  为仙这么久,他还甚少生出如此牵挂,心中难免慌乱,等不得那女子醒来,竟牵了马一路逃开,走到山路上最难走的那一截,忽有停下脚步,想那女子腿脚不便,一会醒来,荒山野岭,暮色四合,如此山路,又该如何行走,又牵着马跑回去,那女子仍昏昏的,被他抱起,只轻轻哼了一声,便伸手揽住他的脖颈,如一只小猫一般偎在他胸前,长平仙心口一阵猛跳,如鹿乱撞。

  堂堂四军将军,竟有这样失态的时候,他不禁苦笑。

  就此在大荒中流连了数日。

  后来玉帝急召,长平仙这才班师回天,此回回来,却是两个人一起,除一身银甲的将军,怀中还依偎着一位娇滴滴的娘子。

  神仙们对荒族本多存怜惜,又看那女子细瘦的一把,仿佛气血不足的样子,又听长平仙介绍说是一个孤女,打小靠山中采些草药买了谋生,众仙一时大意,不曾细细查探,便放他们回天。

  没过多久,魔族又在骁池一带叫阵,神族正被桃止和妖族烦得无可奈何,只好仍叫派长平仙掌兵,带复央全军,又加增旗四个营,远赴骁池。

  骁池乃南界荒地之中的一个孤守的城池,长平仙站在城墙上,见对面的魔族气派似乎与从前大不相同,不明所以,便提醒手下将士小心。

  角声起,战场黄沙漫天,长平仙穿过漫天飞沙,鲜血沥沥,看见手下将士在寒风之中一个接一个被魔族挫骨扬灰,天上血云彤彤,长平仙紧握着自己手中的□□,双目渐转赤红。

  此一回战事失利,复央军几乎全军覆没。

  魔族有狄啸十味,食之惑人,是狄啸一族最得意的一件法宝。按着远古时候的传说,狄啸一族是隐居在太和山脉之中,甚少在世上露面。炼魔为魔中异象,与魔众相比,倒更像凡人,世代与狄啸为邻,彼此之间常有联系,因狄啸不多出来,所以狄啸十味这一法宝倒是在炼魔一族手上的时候多一些。炼魔一族极擅变化,从前喜欢从山中出来在大荒捉弄荒族人,捉弄的日子久了,习性也更似荒族。

  骁池一战,对神族来说几乎要扭转天地乾坤,神族兵力弱,原本的兵众如今又被去了一半,剩下的要面对桃止,还要和妖族打,再应对底下反叛的荒族,加上魔族,神界天地,真是岌岌可危。

  此一年挨到正月初八上头,许多闭关隐世的神仙已被唤醒为天庭效力,闭关将近数百年的普度仙尊也在其列,他老人家年逾八十万,坐在玉虚山宫里研究了两日,第二日日染云头,普度仙尊仙驾驾临十三重天,手持昭心镜,将长平仙召回玉虚山,听那日看到普度仙尊的神仙们说,普度仙尊这一天,面色万年难得一见的惨白。

  此日傍晚,值日的功曹们正在天庭巡视,忽见东天之上一道神光消散,并不见有人报薨,却有神光消散,此状大异,非同小可,功曹们匆匆赶去灵霄宝殿通报,玉帝派人查探,原来普度仙尊在玉虚山将门下弟子长平赐死,那道光正是长平仙的神光。

  此一事事出突然,玉虚山的侍从披罪服负荆棘来见玉帝,说是自己代仙尊前来,向天庭赔罪,他身为仙尊,却看管门下不严,此时愧对天庭,更愧对神族英烈,所以自罚在玉虚山中面壁,永世不再出来。

  玉帝一同追问,原来骁池一战,长平仙将战阵布法泄出,所以魔族有备而来,神族才有此一败。

  普度仙尊的话是,劣徒做出这等事来,实在死不足惜,又劝教天庭众仙,仔细门下,万不要再重蹈覆辙,以致天庭受累。

  众仙心惊。

  万想不到那日柔柔弱弱与长平仙郎情妾意的女子竟是个炼魔。

  那女子娇滴滴款款的模样,众仙至今想起都觉得甚可人怜。此时众仙们的心中是五味杂陈,当初长平仙带此女回天时,但凡他们依着平常手续,对这女子稍微盘查盘查,此事便不至到此种地步,以那女子的身份,便是伪装的再像,也不该通得过重重盘查,进得了神族大门,更别说后来大摇大摆进住四军驻地,怎还会有机会偷得走神族阵法,盗得了复央军计划,如此,即便开初时候长平仙那里不好交代,到底也不至于害得神族到如此地步。

  错是容易犯,挽回却难了。听那小侍从的意思是这炼魔也被普度仙尊处死了,说是要是炼魔不服,只管找他,众仙不好插手,此事告一段落。从此以后,神族休养生息,不断被迫缩小地盘,直到后来三四千年前后,大荒又乱,好容易趁机夺回大部分失地,有过了许多年,这才慢慢恢复到如今的气象,其中辛酸,更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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