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追索

「三弟！」

    两道急促的呼声划破地宫死寂的空气，带著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慌乱。

    罗霄鸿与另一位白发族老身形疾掠，衣袂破空之声短促刺耳，原本沉稳如山的步伐此刻彻底乱了章法，身躯不受控制地微微战栗。

    二人几乎同时俯身，小心翼翼地探向倒地的老者身躯，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惊扰了什么残存的生机。可当指尖触碰到老者肌肤的刹那，一股刺骨的冰凉顺著指尖疯狂窜入经脉，直达心底，那是彻底失去所有生命体征的死寂寒意，没有半点温热血气，没有丝毫灵力波动，更无一丝残存的生命气息。地上的老者双目圆睁，眼底还残留著最后一刻的错愕与不解，脸上却无半分痛苦狰狞，周身衣物完好无损，皮肉筋骨完整如初，看起来仿佛只是安然沉睡。

    可唯有亲身探查的二人才清楚，这具完好的肉身之内，早已空空如也。

    罗霄鸿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苍老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沙哑悲痛的嗓音在地宫中缓缓回荡，每一个字都带著沉甸甸的绝望：

    「神魂被彻底抽取，本源被尽数磨灭，连一丝残魂碎片都未曾留下…」

    他擡起手，看著自己微微震颤的掌心，眼底血色翻涌，满是难以置信：

    「不是杀伐致死，没有灵力破碎的伤痕，没有术法轰击的痕迹，是被诡异秘术直接湮灭神魂，无声无息，无解，无解啊！」

    地宫之内，一时落针可闻，只剩下二人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肉身完好，神魂尽灭。

    这是世间最为诡异、也最为残忍的死法。修士修行，修身、炼魂、固本，肉身是皮囊，神魂是根本，只要残魂尚存，便有轮回重生、修补本源的可能，可神魂被彻底磨灭，便是真正的形神俱灭，再无半点生机留存。

    相较于肉身崩碎、尸骨无存的惨烈战死，这种无声无息的陨落更让人毛骨悚然。

    战死至少有对抗的痕迹，有殊死搏杀的轨迹，可眼前这位深耕上古秘术、修为精深的磐石部族族老，竞是在瞬息之间被人抹杀神魂，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未曾留下。  

    足以见得，出手之人手段阴诡莫测，完全超脱了北域万古以来的修行体系，专攻修士神魂本源，恰好克制此方天地所有修士的根基。

    寻常术法可防、灵力攻击可挡，可这针对神魂的诡异秘术，根本无从防范，无解可破。

    高之上，齐轩静立不动，身姿挺拔如青松，白衣在地宫微凉的气流中轻轻浮动。

    他立于高边缘，居高临下，沉沉目光缓缓扫过整片地宫核心区域，漆黑的眼眸中寒光凛冽，一层淡淡的杀伐戾气悄然滋生、缓缓蔓延，冲淡了他往日的温润平和。

    他的视线有条不紊地掠过四周：地面布满碎裂的古老道纹，原本纵横交错、熠熠生辉的符文早已黯淡龟裂，彻底失去了道韵加持；周遭天地间的灵气场彻底枯竭，曾经充盈醇厚的天地灵气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死寂荒芜；地面静静躺著的族老尸身，完好的躯壳与死寂的神魂形成极致的反差，触目惊心。最终，他的目光牢牢定格在高最中心，那片平整空旷的岩层凹槽之上。

    此处，正是地宫壁画反复标注的核心之地，是磐石部神像道韵核心的专属存放之所，也是集齐六神吞邪镇世大阵的最后一处关键节点。

    按照上古传承记载，这枚承载著磐石正道底蕴的道韵核心，被天尊封印于此，历经万古岁月蛰伏滋养，只需破除表层封印，便可顺利取出，补齐大阵最后一块本源短板。

    可此刻，原本应当静静蛰伏于此、受上古封印守护多年的道韵核心，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岩层凹槽干净平整，没有强行破除封印的破损痕迹，没有灵力激战的磕碰痕迹，唯有一圈浅浅淡淡的金色道韵印记萦绕槽壁，温润残存，清晰证明这枚核心此前千真万确安稳存放于此，绝非从未留存，也非自行消散。

    所有痕迹交织，唯一的结局已然昭然若揭，冰冷又残酷。

    有未知的神秘强者，早已提前潜藏在地宫阴暗死角，蛰伏潜伏，耐心等候最佳时机。

    此人深谙地宫封印规律，熟知磐石部族的行动计划，静静等待族老耗费修为、破除表层封印、即将亲手取出道韵核心的千钧一刻，骤然发难。

    全程无波无澜，无声无息，以无解诡异神魂秘术，瞬杀修为精深的上古族老，出手干净利落，不留半点打斗痕迹，随后从容夺走最后一枚神像道韵核心，再以无上手段抹平战场所有灵力波动、神魂气息，最终悄然遁入虚空，消失无踪。

    对方筹谋之深远、隐忍之长久、出手之狠辣、遁术之诡秘、心思之缜密，每一处细节都令人不寒而栗，心底生寒。

    「核心被夺，先贤陨落……」另一位白发族老缓缓挺直佝偻的身躯，原本沉稳的眼眸此刻布满细密血丝，眼底血色翻涌，周身萦绕的上古灵力剧烈震颤，隐隐透著濒临失控的悲愤与暴怒。

    他望著地面冰冷的尸身，声音沙哑哽咽，字字泣血：「此人隐忍多年，蛰伏暗处，千年不阻封印、万载不破浩劫、从不出手扰乱世间，偏偏等到我镇世大阵即将成型、万古浩劫即将彻底根除的最后一刻骤然出手！

    他生生截断我们的生路，存心让北域万古浩劫永远无法终结！」

    这一句话，彻底道破了这场诡异变故的所有真相。

    众人这才幡然醒悟，对方所求的从来不是一时作乱祸世、一世屠戮灭世，并非贪图短暂的天地权柄，而是想要永久维系北域乱世轮回，彻底断绝此方天地根除浩劫的所有可能。

    六神吞邪镇世大阵，是上古天尊耗尽心血留下的唯一致胜之法，唯有集齐六枚完整神像道韵核心，才能构筑圆满大阵，彻底吞噬天地万古业力，磨灭终焉原石灵智，斩断人心与邪石的共鸣通道。可如今最后一枚核心失窃，大阵本源残缺，终究难以圆满。待到千年封印彻底破碎，终焉原石依旧会重临人间，裹挟无尽业力席卷天地，战火燎原、生灵涂炭，往复轮回的浩劫将永无止境，北域亿万苍生将永世沉沦苦海。

    此人的野心，早已超脱世俗争斗、天地杀伐，他要的是北域万世沉沦，众生永受苦难，乱世永不终结，让这片天地永远沦为乱世棋局。

    罗霄鸿心绪沉重至极，双目赤红，死死盯著族人冰冷僵硬的尸身，眼底交织著无尽悲凉与滔天震怒。他们一众上古残存部族，自万古封印落下后，便陷入漫长沉睡，苦苦坚守上古传承，留存世间最后一缕正道火种，熬过无数孤寂岁月，唯一的执念便是待到封印松动之日，集齐大阵核心，终结万古浩劫，护佑天下苍生安稳存续。

    可如今，夙愿将成之际，同伴血染道途、以身殉道，最后一枚核心无故失窃，镇世大阵彻底残缺，多年隐忍、无数坚守、代代期盼，尽数付诸东流，前路被彻底斩断。

    「我等沉睡万古，守上古火种，承天尊遗志，只为今日终结浩劫，护佑苍生！」罗霄鸿声音颤抖，满是不甘与悲愤，「可如今，同伴陨落、核心尽失、大阵残缺，我们数十年的筹备、万古年的坚守，尽数毁于一日！」

    整座地宫之内，气氛死寂到了极致，沉重的压抑感如同千万钧巨石轰然压落，交织著悲愤、绝望、不甘与凝重，死死笼罩每一处角落，让人呼吸滞涩，心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残碎的道纹、枯竭的灵气、冰冷的尸身、空旷的凹槽，眼前的一切都昭示著绝境降临，仿佛整片天地的生机都在此刻被彻底掐断。

    满目颓势之中，唯有高之上的齐轩，依旧保持著极致的冷静。

    他静静伫立，身姿挺拔沉稳，漆黑的眼眸澄澈通透，没有半分慌乱失措，更无丝毫绝望颓靡。越是极致的危局，越是濒临覆灭的绝境，他的道心便愈发稳固清明，纷乱的思绪愈发条理清晰。历经无数生死搏杀、绝境翻盘，他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心境，短暂的沉默不是无措，而是在梳理所有线索，推演全盘局势。

    片刻后，他缓缓擡眸，锐利如鹰的眸光缓缓扫过整片地宫，一寸寸掠过岩壁、地面、虚空死角，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痕迹，死死捕捉空气中残留的每一缕蛛丝马迹。

    地宫表层的波动虽被对方刻意抹平，可至高境界的感知远超寻常修士，细微的虚空涟漪、转瞬即逝的气息残留，根本无从藏匿。

    「对方遁走未久，此地残留微弱的虚空挪移波动，尚未彻底消散。」

    齐轩清冷沉稳的声音骤然响起，缓缓打破了地宫死寂，字字清晰，落地有声。

    「此人手段诡异、实力强横、谋划深远，蛰伏万古只为阻挠镇世大阵成型，绝非无名之辈。其存在，必然与上古天尊陨落、奇石浩劫轮回、天地万古因果有著极深的渊源。」

    话音落下，他缓步擡足，白衣曳地，缓缓踏过高冰冷的石质阶，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心境无波无澜他擡手伸出修长的指尖，轻轻触碰岩壁之上残存的淡淡黑色侵蚀纹路。

    这是对方出手时，秘术残留的唯一痕迹，隐晦微弱，极易被人忽略。

    就在指尖触碰纹路的刹那，一缕冰凉虚无、晦涩诡异的力量骤然窜出，顺著指尖经脉飞速侵入体内，无声无息，无形无质，意图窥探他的神魂根基、侵蚀他的本源灵力。

    这股力量极为阴诡，不似世间任何邪祟戾气，也无杀伐凶煞，无声无色，专门针对修士神魂本源，防不胜防。

    所幸齐轩周身萦绕著醇厚凝练的正道灵光，那是历经天地淬炼、承载苍生愿力的至正之力。诡异力量刚一侵入，便被正道灵光瞬间包裹、净化、湮灭，消散于无形，未能撼动他分毫。齐轩眸色微沉，细细复盘、感知著方才那缕诡异力量的所有特性，脑海中飞速检索万古传承、天尊典籍、北域秘辛，最终一无所获。他缓缓开口，语气笃定而凝重：

    「此力不属正邪两道，不沾业力污秽，不带杀伐戾气，却极为霸道刁钻，专门吞噬正道道韵、磨灭修士神魂本源、封禁天地生机。」

    「上古天尊流传的所有壁画典籍，从未记载此类力量。北域万古古籍、各大部族传承秘辛，亦无半点相关记录。」

    他擡眸望向虚空，眸光锐利如锋，道出最终真相：「此人，绝非北域本土修士，是域外来客。」唯有超脱此方天地规则的域外存在，才能彻底不受北域天道束缚，才能专门克制天尊留下的正道道韵，才能在五石业力交织、天地禁制密布的夹缝之中，隐匿身形、常年潜伏、无声无息，从未被天地规则察觉。「域外强者？」

    两位族老身躯齐齐一震，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布满极致的难以置信，苍老的身躯微微颤抖，一时难以接受这个颠覆认知的真相。

    罗霄鸿沉声开口，满是疑惑与不解：

    「上古奇石浩劫，分明是此方天地人心贪念滋生的业力内乱，是本土生灵造就的乱世劫难，与世隔绝的域外之人，为何会跨界插手我北域纷争？」

    「因为此方天地的乱世业力，对域外之人而言，是无价之宝。」

    齐轩一语道破所有关键，逻辑清晰，层层递进，彻底解开万古疑惑。

    「终焉原石承载著整片天地的万古业力，收纳了亿万千生的贪嗔痴念、苦难怨念，是此方天地独一无二的乱世本源。」

    「一旦六神吞邪镇世大阵圆满成型，正邪归一、业力消融、原石归寂，这片天地便会彻底拨乱归正，再无乱世根基，再无业力可供谋取。」

    「故而，有人不愿看到天地归正、乱世终结，不愿失去这片源源不断产出业力的沃土。他蛰伏万古，隐忍不发，静静等候天地棋局的最后关键节点，只为一朝出手，破坏终局，永续乱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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