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目标

断云古渊深处，终年不见天日，渊底空气始终裹挟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业力，岩壁温润如玉，却镌刻著不曾褪色的苍茫壁画。

    尘封的古老光幕自壁画之中缓缓升腾，一层又一层晦涩磅礴的信息流如同奔腾不息的星河洪流，毫无保留地席卷整片渊底。

    天外奇石坠落之初的完整起源、多年前接连三次灭世浩劫的一点一滴始末、天尊孤身深入渊底与原石邪祟殊死搏杀的死战过往、修士以身祭阵时神魂撕裂、道基寸断、身心俱碎的极致残酷代价、绝境祭阵之下的一线生机、散落北域各处遗失神像核心分毫不差的精准空间坐标……

    所有被漫漫岁月掩埋，被洪荒尘埃覆盖，被上古战火抹去痕迹的绝密真相，在此刻尽数破开时光桎梏，清清楚楚展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神魂识海之中，分毫没有遮掩。

    齐轩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孤身静立于恢弘壮阔的壁画前方。

    渊底轻柔温润的微风缓缓拂过他宽大的衣袂，白衣边角随风轻轻翻飞，衬得他身姿清瘦挺拔，宛如遗世独立的谪仙。

    他垂眸而立，鸦羽般的长发随意散落肩头，周身没有丝毫灵力波动，就这般安静沉默地伫立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海量繁杂且厚重的讯息如同潮水一般，在他的识海之中疯狂冲撞、飞速梳理。

    此前一路走来积攒的所有心绪，秘境探寻时暗藏的慌乱，面对苍生覆灭抉择时的纠结，放不下自身修行道途，还有无数次直面邪祟残魂时滋生的迷茫忐忑，所有杂乱躁动的负面心绪，在万古真相彻底铺开的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心底一片澄澈空明，再无半分杂念。

    行走北域四方，他始终被困在重重迷雾之中。

    齐轩疑惑为何天尊已然出手镇压祸根，浩劫依旧会周而复始、往复不止。

    疑惑天尊拥有通天彻地之能，为何不直接彻底抹杀地底终焉原石，永绝后患。

    疑惑历代先贤轮番布下封印、献祭生灵镇守邪祟，终究只能换来短暂和平。

    而今，所有缠绕他许久的疑惑，全部迎刃而解。

    覆灭无数部族，葬送亿万苍生性命的奇石浩劫，完整清晰的脉络，完完整整地烙印在他的神魂深处。擡眸望向壁画之中那块静静悬浮于混沌之中的黝黑天外奇石，齐轩眼底终于彻底洞悉了这场万古浩劫的终极本源。  

    祸根的源头，自始至终都不是这块坠落洪荒的天外黑石。

    黑石本是混沌之中自然孕育的死物，生于虚无，寂于大地，无善无恶，无心无念，无情无思。它没有自主杀戮的意识，没有毁灭苍生的野心，更不会凭空滋生毁灭天地的邪力。

    倘若无人惊扰，无人以心念共鸣，它只会永远沉寂在地脉深处，做一块普通至极的地底顽石，岁岁枯荣，与世无争。

    真正搅动风云，酿成灭世大祸，让北域生灵代代沉沦于战火与死亡之中的万恶之源，从来都是人族众生本身。

    是众生心底与生俱来，扎根神魂本源，历经轮回也无法彻底根除的阴暗执念。

    世人贪慕修为境界，妄图一步登天，不择手段残害同门；世人贪恋权势疆土，部族之间战火不休，厮杀掠夺永不停歇；世人嗔恨嫉妒、自私冷血、背信弃义……

    万千细碎恶念日夜不休，汇聚成席卷大地的恶念洪流。

    人心无尽恶念为燎原火种，天外奇石为承载恶念的绝佳容器，二者跨越地脉层层封印隔空双向呼应，火种入载体，恶念化邪力，最终催生屠戮苍生的灭世邪祟，酿成一场又一场无法逆转的人族浩劫。与此同时，过往天尊与历代先贤所有抵御浩劫的手段，弊端也被齐轩一眼看穿，通透无比。天尊强行拆分天外奇石本体，削弱原石先天力量；铸就六尊无上神像，以神像神性镇压地底无边业力；贯通北域地脉，布设多层连环封印隔绝邪祟外泄……一代又一代强者倾尽心血留下的防护手段，全部都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权宜之计。

    这些手段可以强行压制地底邪祟力量，延缓终焉原石苏醒的速度，推迟浩劫全面爆发的时间，能够留给人族百年、千年的喘息之机，却永远无法净化根植于众生神魂深处的本源恶念，无法斩断浩劫诞生的最初源头。

    人心恶念一日不除，邪祟根基一日不灭。

    岁月流转，恶念日积月累，终究会冲破一切封印，唤醒沉睡原石，浩劫必然卷土重来，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而壁画尽头，天尊遗留的最终大道答案，便是眼下唯一能够彻底斩断祸根、终结万古轮回浩劫的终极解法。

    集齐散落北域四处残存的神像道韵核心，补全六神神像完整本源，重启被上古战火损毁的完整版六神吞邪镇世大阵。

    而后修行者心甘情愿舍弃自身自在逍遥，主动化作大阵唯一阵眼，以自身打磨千年的纯正正道大道为锋刃，以一身巅峰修为为薪柴，孤身承接天地正邪两股极致力量的猛烈对冲，一口吞噬地脉之下积攒的全部邪祟业力。

    从神魂层面彻底磨灭终焉原石诞生出的自主灵智，彻底掐断恶念与奇石的共鸣通道，让北域从此再无浩劫复发的隐患。

    最让他心底安稳，拥有直面绝境底气的，便是天尊临死之前刻意留在壁画之中的一线生机。以身祭阵，并非必死无归，不必落得彻底身死道消、神魂俱灭的凄惨下场。祭阵之后，肉身道基会在正邪力量对冲之下寸寸碎裂，再无巅峰修为，可自身本源神魂能够完整留存。

    根基虽碎，修行前路短暂断绝，却并非永无出头之日，只要日后遇上天地机缘，重聚灵气，依旧可以重塑道基，再度踏上仙途，来日依旧有登顶大道的可能。

    这条生路，微弱渺茫，却真实存在。

    身侧不远处，罗霄鸿负手而立，目光死死定格在前方一幅幅血淋淋的上古壁画之上，身形久久未曾挪动分毫。

    壁画之上，完整复刻了浩劫诞生的全过程：

    起初人族部族和睦共处，共享天地灵气，安居乐业；而后私心滋生，贪念蔓延，小摩擦化作大厮杀，同族刀剑相向，血流成河；漫天人念恶气涌入地底，唤醒黑石，邪祟出世，战火席卷北域，一座座部族覆灭，昔日繁华大地化为人间炼狱，人族从鼎盛巅峰一步步走向全员覆灭的边缘。

    亲眼看完同族众生从和睦共生到自相残杀，从盛世繁华到山河破碎、种族濒临覆灭的完整过往，罗霄鸿苍老的眼底覆满化不开的悲凉与沧桑，周身弥漫著浓浓的无力感。

    他见证过两次浩劫复苏，见过无数同门战死，见过山河崩塌生灵涂炭，一直以为天外邪石、域外邪魔才是灭世元凶，直到此刻才幡然醒悟。

    漫长的沉默过后，他望著壁画上满目疮痍、尸骨堆积如山的上古终极战场，缓缓仰头，发出一声悠长又沉重的长叹。

    叹息之声穿透渊底层层静谧，撞在四周玉质岩壁之上，来回回荡，满是无可奈何的悲凉。

    「原来天灾自始至终，都是人祸。」

    他声音沙哑，如同风沙磨过顽石，一字一句，沉重万分，响彻寂静古渊：

    「若无世人永无止境的贪慕私欲，若无修行者争夺资源的冷血杀戮，若无各大部族寸步不让的领土纷争，那颗静静沉睡地底的天外黑石，永远只会是一块毫无生机的普通顽石。

    它不会诞生灵智，不会滋生邪力，更不会掀起席卷天地的灭世战火，葬送亿万苍生性命。」「如今我才彻底明白，天地之间，凛冽罡风不可怕，狂暴邪石不可怕，凶残天外邪魔亦不可怕。这世间最恐怖、最无法根除、永远难以封印的东西，从来都是人心深处，代代轮回、生生不息、永远无法彻底肃清的阴暗恶念。」

    简简单单两句话，道破了浩劫的终极真相，也道出了亘古以来，整个修行界都无人能够反驳的残酷真理万物灾祸，始于人心，终于人心。

    齐轩闻声，缓缓擡眸，澄澈通透的眼眸之中再无一丝波澜。

    他的目光先是穿透渊顶千米厚重的岩层，越过断云古渊险峻峭壁，望向外界万里无云、风和日丽的辽阔晴空。

    随后他视线骤然下沉，穿透万丈坚硬地底岩层，越过层层老旧地脉封印，径直直视大地脉络最深处。一尊体型无边无际，通体漆黑如墨，周身缠绕著漆黑滔天业火，无数狰狞邪祟虚影环绕周身的终焉原石，正在地底缓缓搏动。

    每一次搏动，都有浓郁邪力顺著地脉缝隙向上蔓延，原本稳固无比的上古封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细微松动，原石躁动不安的毁灭气息，日渐浓烈。

    这一刻，齐轩心底最后一丝顾虑彻底烟消云散，心中再无半分迟疑、半分退缩。

    依靠历代先贤残余力量维系的十年短期封印，终究是镜花水月，是一场自欺欺人的虚妄安稳。封印松动、破碎、崩塌，本就是命中注定的结局。

    等到终焉原石彻底挣脱所有地脉束缚，无尽邪祟喷涌而出之时，便是整片北域山河崩塌，亿万苍生无一幸免，彻底覆灭的末日。

    他不能坐以待毙，不能眼睁睁看著浩劫重来，不能看著眼前安稳的人间沦为炼狱。

    与其被动等待末日降临，看著万千生灵惨死战火之中，不如主动以身入局，逆流而行。

    心念既定，大道无悔。

    齐轩缓缓转过身，直面身后三位始终不离不弃、誓死相随的远古族老。

    三位族老见证过天尊战死，亲历过浩劫之苦，从齐轩踏入古渊之初，便坚定不移追随他左右，危难之时挡在身前，迷茫之时不离不弃，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渊底此刻无风，可齐轩身上白衣却骤然猎猎作响，仿佛有无形大道之风环绕其身。

    他周身没有释放分毫震慑天地的磅礴灵力威压，神情平淡，语气温和，如同平日里闲谈对话一般从容淡然，可每一个字之中，都蕴藏著一份撼动九天十地、无可更改、一往无前的坚定大道意志。平和却坚定的声音响彻整片死寂的断云古渊，在千里光洁玉质岩壁之间来回震荡，久久不息：「如今真相全部揭开，浩劫根源、过往弊端、破局之法、一线生机，我们尽数了然于心，再无任何秘密可言。」

    「接下来，我们开启终结浩劫最终之行，全程分为三步，环环相扣，步步致命，任何一步都绝对不能出现差错，一旦出错，便是全员陨落，北域再无希望。」

    他擡手指向壁画之上标注的四方精准坐标，神色认真，逐条排布计划，将每一处风险、每一项要求交代得一清二楚：

    「第一步，依照壁画铭刻的绝对精准空间坐标，我们四人分头出发，各司其职。

    我独自前往四方遗迹之中最为凶险恶劣的力蛮部雾域深渊。

    那里曾是邪祟主战场，地底残存业力冠绝北域，邪祟残魂密布，幻境丛生，杀机四伏。

    此地凶险程度远超另外三处遗迹，不适合多人同行，我一人道行足够，独自前往便可从容应对。」「三位族老分头行动，分别前往青岚部覆灭祭、磐石部废墟地宫以及西侧落雪古墟三处遗迹，取回剩余三处神像道韵核心。

    我必须著重叮嘱你们，此行核心目标只有一个，只求平安取回神像核心，万万不可贪恋遗迹宝物，不可与残存高阶邪祟强行死战。

    保全自身性命，顺利完成任务，三日之后，准时返回断云古渊底部全员汇合。

    只有补齐六神神像全部本源，大阵才能恢复完整镇邪威能，这是我们后续一切计划能够顺利进行的根基，不容有失。」

    「第二步，等我们集齐全部神像本源，修复完整六神神像，全员即刻动身，前往北域大地中央地脉主节点。

    此地是整片北域灵气与心念汇聚的中心点，也是镇世大阵唯一最优布设之地。抵达之后，立刻联络白水、罗霄两大现存上古部族，调动两大部族全部可用修士，分兵奔赴北域九州每一座城池、每一处山林村落。」

    「诸位修士无需斩杀邪祟，无需加固封印，唯一任务便是安抚人间慌乱民心，引导众生平复心绪，主动收拢亿万苍生心底的善意、安宁、温暖、希望、守护等一切正向美好心念。将海量人间善念尽数汇聚，导入六神吞邪镇世大阵之内。」

    「我们已经知晓，人心恶念是浩劫万恶之根，那反过来，亿万苍生凝聚的纯粹善念，便是镇压邪祟、净化业力的无上根本。

    地底邪力依托恶念而生，天生克制善意洪流，唯有足够庞大、足够纯粹的人间善念，才能筑牢大阵根基，制衡地底翻涌不息的无边业力，护住大阵不会在正邪对冲之时提前崩塌。」

    「第三步，待到神像补齐、善念入阵、大阵根基彻底稳固，万事俱备，再无任何后顾之忧。我便孤身踏入大阵最中心的阵眼位置，正式开启完整版六神吞邪镇世大阵。

    我以身入阵，舍弃自在之身，化作大阵永恒枢纽，独自承接天地之间正道善念与地底灭世邪力的极致对冲。

    彻底吞噬地底万古积攒的全部邪祟业力，从灵智层面彻底磨灭终焉原石的自我意识，斩断人心恶念与天外奇石的共鸣通道，彻底终结这场绵延万年，覆灭七大部族，祸乱苍生万代的奇石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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