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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宋卷终)


第372章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宋卷终)

    轰隆隆....

    狂风雷鸣不止。

    顾晏不再等待,亦不再言语。

    那一声声「死战」的咆哮,就是吹响的最后号角。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裂石穿云的嘶鸣,旋即他整个人就犹如一道离弦的利箭,迎著扑面而来的狂风、冰雹与箭雨,义无反顾地冲向前方那片被泥泞、血水和蒙古军阵填满的死亡地带!

    「随少帅冲!」

    岳雷须发贲张,长剑一挥,紧随其后。

    在他身后,是重新凝聚起钢铁般意志的顾军将士。

    他们不再是被动承受天威的哀兵,而是主动挥刀向天、向敌的逆战之师!

    战斗,在天地之威的「眷顾」下,进入了最惨烈、最原始的阶段。

    狂风撕扯著战旗,冰雹砸在铁盔上发出密集的爆响,天地间一片混沌。

    铁与血,泥与骨。

    滏水河畔此刻已无任何战术与阵型可言,只剩下最原始、最残酷的蛮力碰撞与生命消磨。

    顾晏那决死的冲锋,像一柄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蒙古军看似稳固的阵列。

    但这一次,铁钎遭遇的不再是松散的油脂,而是冻得坚硬、又被「天眷」信念浇铸过的铁板。

    蒙古士兵的眼神变了。

    最初的惊疑被一种近乎献祭般的狂热取代。

    他们不再仅仅是为了军令或赏赐而战,而是确信自己正沐浴在腾格里的荣光之下,为践行「天罚」而挥刀!

    风雨冰雹打在身上,非但没让他们退缩,反而更添几分「与天同威」的错觉,喉咙里爆发的战吼嘶哑却充满了毁灭的欲望。

    「为了大汗!为了长生天!」

    他们不再讲究什么精妙的配合,只是凭借一股蛮勇,前仆后继地涌向顾晏和他带领的那一小簇尖兵。

    泥泞?

    他们同样在泥泞中打滚,但人多势众,倒下一个,立刻有两个踩著同伴的躯体扑上来。  

    箭矢?

    他们顶著顾军被风力削弱大半的零星箭雨,毫无畏惧地拉近距离,用弯刀,用骨朵,用一切能造成杀伤的武器,进行最血腥的贴面搏杀。

    顾晏的冲锋迅速陷入了泥潭——不仅是地理上的,更是人肉筑成的死亡泥潭。

    他每一枪刺出,都能带走一条性命,但立刻有更多的手臂抓住他的枪杆,有更多的刀锋劈向他的战马。

    亲卫们拼死护卫,用身体为他挡刀,很快便如同被巨浪拍碎的礁石,一个个消失在攒动的人头和挥舞的兵刃之下。

    「噗嗤!」一柄弯刀掠过顾晏战马的前腿,战马惨烈地嘶鸣一声,前蹄一软,带著顾晏向前栽倒!

    顾晏反应极快,在落马的瞬间蹬鞍跃起,长枪顺势横扫,将两名趁机扑上的蒙古兵扫翻,自己则踉跄落地,陷入齐膝深的泥浆。

    落马,在这等乱军之中,几乎是致命的!

    周围的蒙古兵发出一阵嗜血的欢呼,如同见了血的鲨鱼,疯狂地围拢上来。

    长矛从四面八方攒刺,弯刀劈落。

    「少帅!」远处的岳雷看得心胆俱裂,怒吼著想冲过来,却被更多的蒙古军死死缠住,寸步难行。

    顾晏落地瞬间便已陷入绝地。

    他背靠著一匹倒毙的战马尸体,长枪舞动如轮,格开刺来的矛尖,荡开劈落的刀刃。

    但范围太小,敌人太多!

    一支长矛擦著他的肋侧划过,甲片破裂,带出一道血痕;另一柄弯刀砍在他的肩甲上,火星四溅,震得他手臂发麻。

    泥浆严重限制了他的步伐,每一次移动都异常吃力。

    他就像一头陷入狼群的受伤猛虎,依然凶悍,依然能瞬间撕裂靠近的敌人,但身上的伤口在不断增加,动作也因体力的飞速流逝和环境的极端恶劣而逐渐迟滞。

    鲜血混著泥水,将他染成了一个可怖的血人。

    而蒙古军,则踩著同伴和顾军士卒的尸体,踏著猩红的泥泞,源源不绝。

    他们眼中的狂热几乎要溢出来,杀死顾晏,不仅仅是无上功勋,更是对长生天最好的献祭!

    攻势一浪高过一浪,完全不计伤亡。

    更大的危机来自空中。

    城头的蒙古弓箭手在军官的嘶吼下,竟开始进行覆盖性的抛射,箭矢如乌云般落下,不分敌我地覆盖著顾晏所在的区域!

    他们宁可误伤自己人,也要用箭雨将这片死亡区域彻底淹没!

    别忘了,天象可在助力蒙古军!

    这些箭矢或许在平常还不会直接造成致命伤。

    但在当前的天象之下帮助之下,无疑是大大加大了箭矢的威力。

    同样也在限制著顾军的战斗力。

    「举盾!!」有顾军士卒嘶声提醒,但在这泥泞混乱的肉搏中,哪里还能有效举盾?

    箭矢尖啸著落下,穿透皮肉的声音、钉入泥地的声音、以及中箭者的惨叫声瞬间连成一片。

    无论是蒙古兵还是残存的顾军,都在这一刻遭到了无差别的打击。

    不断有人中箭倒地,扑倒在泥浆里,鲜血迅速洇开。

    顾晏挥枪拨打箭矢,但仍有数支箭擦身而过,带走片片甲叶和皮肉。

    一支狼牙箭更是「夺」的一声,深深钉入他背靠的马尸,箭羽剧烈颤动,离他的脖颈不过寸许!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此刻这滏水河畔,便是活生生的修罗场。

    风雨助涨著杀戮的疯狂,泥浆吞噬著滚烫的鲜血和生命,冰冷的箭矢不分敌我地收割0

    而两股同样决绝的意志,就在这炼狱般的环境中,进行著最野蛮、也最惨烈的消耗。

    顾晏身边的空间被越压越小,呼吸间满是血腥和死亡的气息。

    他左臂的旧伤剧痛无比,右腿的伤口在泥水中浸泡后传来麻木与刺痛交织的感觉。

    视线开始阵阵发黑,耳畔除了风雨、喊杀、惨叫,还有自己沉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但他仍旧没有倒下。

    在奇力卡、耐力卡等道具的加持之下,尤其是再加上他本就不凡的属性,如今越是到了绝境顾晏的实力就愈发的强横。

    纵使是面对著千军万马,他仍是丝毫不乱。

    每一次格挡、每一次突刺,他都在不断的收割著性命。

    然而,天象的压制无处不在。

    纵使顾晏再怎么勇猛,纵使顾家军再怎么不计生死,可人力在这天象面前终究是太过微弱。

    随著时间不断流逝。

    胜利,或者说冲垮眼前这最后一段防线、威胁到真定城门的可能,似乎就在眼前。

    但却又无比的遥远。

    风雨厮杀之中,顾晏甚至已经能够看到城门前方那片相对开阔地,看到那里蒙古军官惊慌调度的身影,甚至能看到城头铁木真凝望下来的模糊轮廓。

    这段距离,在平日对他而言不过几个呼吸的冲刺,此刻却如同天堑。

    泥浆死死拖拽著他的双腿,每一次试图向前挪动,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而迎面的狂风更像一堵无形的墙,压迫著他,消耗著他。

    箭矢依然不时从头顶尖啸掠过,即便不再密集覆盖,但偶尔一支冷箭,便足以让本就紧绷的神经再受重创。

    蒙古兵的围攻越发疯狂。

    他们看出顾晏已是强弩之末,攻势更添几分嗜血的急切。

    一个蒙古勇士嚎叫著合身扑上,不顾胸口被长枪洞穿,用最后的力量死死抱住枪杆。

    顾晏猛地抽枪,竟未能立刻抽出,旁边两柄弯刀已交错劈下!

    他被迫松手弃枪,侧身翻滚,险险避过刀刃,泥浆溅了满头满脸。

    未及起身,又有几支长矛毒蛇般从不同角度刺来!

    他在地上狼狈翻滚,抓起一把不知谁掉落的弯刀,格开刺向面门的一矛,另一支矛却狠狠扎进他左肩胛骨下方!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闷哼一声,反手一刀斩断矛杆,但那矛尖已留在体内。

    动作彻底变形,跟跄著几乎跪倒。

    「他不行了!杀了他!」

    蒙古兵兴奋地狂吼。

    更多的敌人涌上来,兵刃反射著天光,映照出他们狰狞而狂热的眼神。

    顾晏单手拄著断矛杆,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沫。

    他环顾四周,岳雷那边只剩零星的抵抗,被彻底隔绝在外;身边还能站立的顾军士卒已寥寥无几,且个个带伤,被分割包围,自顾不暇。

    冰冷的雨水浇在脸上,混合著嘴角溢出的鲜血,流进脖颈。

    他抬起头,透过迷蒙的雨幕,望向那阴沉得仿佛要压垮大地的苍穹。

    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风声鸣咽,像是在为这场注定倾覆的逆举奏响哀歌。

    悠悠苍天————

    他心中蓦地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与不甘。

    顾氏千年,披肝沥胆,所为者何?

    除却一身之外。

    不过是想让这世间少些饥馑流离,多一分生民喘息的公道。

    太行山的英魂未冷,真定城头的血痕犹在,巨鹿城下父老舍生相托————

    这一切,难道就真的抵不过这所谓「天意」的轻轻一拂?

    抵不过那塞外胡虏的弯刀与铁蹄?

    抵不过自己人为了私欲的背刺?

    何薄于我?!

    这无声的诘问,比战场上任何嘶吼都更加沉重,狠狠撞击著他的胸膛。

    不是因为怕死,而是痛惜这条路上倒下的万千同袍。

    痛惜那或许终究无法照进现实的微光,痛惜这煌煌青史,难道真的只容得下顺天应命的苟且,容不下逆流而上的血性。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顾军士卒,肠子都流了出来,却仍用最后力气抱住一个蒙古兵的腿,被乱刀砍死;

    他看见岳雷浑身是血,兀自挥舞著卷刃的长剑,发出一声声绝望而不屈的怒吼,却离他越来越远————

    人力已竭。

    纵然有奇力耐力加持,纵然意志坚如铁石,可这血肉之躯,如何能与这改易的天象、

    与这无穷无尽的人潮一直抗衡下去?

    铁木真已经将所有人马都派了出来。

    最关键的是,巨鹿城外溃败的宋军竟然在不知何时也已然是加入了进来。

    他们就如同是受到了天意的指引一般。

    在铁木真的命令之下,对顾晏发动了围攻。

    每一份加持都在飞速消耗,每一寸前进都浸透了十倍的血。

    那扇城门,依旧矗立在那里,清晰,却又无比遥远。

    仿佛一个冷酷的嘲弄,提醒著他这场逆天之旅的终点近在咫尺,却又永远无法触及。

    风雨更急,冰雹砸在满地尸骸上,僻啪作响,如同天公冷漠的计数。

    顾晏拄著断矛,摇摇晃晃地试图再次站直身体,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世界迅速褪色、远离。

    此刻的他浑身浴血。

    战甲之上那是伤痕,周围同样也是尸体。

    而随著顾晏的动作渐渐停滞,那疯狂搅动的天象竟也奇异地、缓缓平息下来。

    狂风减弱为鸣咽,暴雨收歇为冰冷的细雨,冰雹不再落下,连那一直翻滚低吼的雷云也仿佛耗尽了力气,渐渐散开些许。

    顾晏拄著那杆已然卷刃、沾满血泥的长枪,兀自挺立在尸堆之中。

    他周身浴血,甲胃破碎不堪,露出下面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左肩胛下还嵌著半截断矛,大腿上的箭伤仍在汩汩淌血。

    雨水混合著血水,从他额发、脸颊、甲叶边缘不断滴落,在他脚下汇聚成一小洼暗红。

    他微微仰著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渐渐稀薄的雨幕,越过混乱的战场,遥遥投向南方那是巨鹿的方向。

    那里有他誓死守护的祖地,有刚刚经历「天佑」奇迹的父老,有顾氏千年不灭的薪火O

    他的眼神已然有些涣散,却依旧执拗地望向那个方向,仿佛要将故乡最后的轮廓烙印在灵魂深处。

    周围的蒙古兵,连同那些重新被组织起来、眼神复杂的宋军降卒,密密麻麻地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圈子,刀枪如林,指向中心那个摇摇欲坠却依然不肯倒下的身影。

    但他们没有立刻冲上去。

    方才那如同战神般厮杀、仿佛要一人凿穿万军的气势,那在绝境中依旧咆哮「逆天」的桀骜,以及此刻天象随他而息的诡异景象,都让这些最悍勇的士兵心底发毛。

    那不仅仅是对勇武的畏惧,更有一种面对某种不可理解、不容亵渎之存在的本能忌惮。

    他就站在那里,浑身是伤,气息微弱,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没有一个人敢第一个上前。

    他们只是紧紧地围著他,喘息著,用惊疑不定的眼神互相打量,等待著上峰的命令,或者————等待著他自己倒下。

    真定城头,铁木真扶著冰冷的垛口,沉默地俯视著下方。

    他看到了顾晏最后的眺望,看到了蒙古勇士们罕见的迟疑。

    这个年轻人,这个给他带来最大麻烦的对手,终究是走到了尽头。

    没有戏剧性的最后一搏,没有悲壮的临终呼喊,只是那样静静地、倔强地站著,望向他的来处。

    铁木真心中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反而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这是值得尊敬的敌人,甚至————让他对「长生天」的眷顾,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疑虑。

    天象因他而动,又似乎因他而息。

    时间在细雨中仿佛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

    顾晏拄著枪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松了一下,又立刻握紧。

    他仍旧望著南方,嘴唇似乎轻轻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声音发出。

    那或许是一个地名,一个名字,或只是一声无人能闻的叹息。

    然后,他挺直的脊梁,终究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后仰去。

    没有轰然倒地,更像是一株耗尽所有生机、却仍保持著形貌的古树,在风雨飘摇中,终于完成了它最后的坚守。

    他的身体向后倾倒,但握著长枪的手臂却仿佛仍有执念,支撑著他没有完全躺倒,而是以一种半倚的姿态,靠在了身后堆积的尸骸之上。

    眼睛,依旧睁著,望向南方的天空。

    雨水落进去,又顺著眼角滑落,分不清是雨是血。

    他死了。

    站著,望著巨鹿的方向,死在了这滏水河畔,死在万千敌军的环伺之中。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渐渐沥沥的雨声。

    蒙古兵们面面相觑,依然无人敢轻易上前。

    整个天地为之寂静。

    那阴霾的天空甚至在这一刻都更显阴暗了许多。

    绍光十二年,二月。

    顾晏亡于滏水河畔。

    此一战,顾氏亲军四千余,无一降者,尽殁于此,斩敌无数。

    顾晏身被数十创,犹自陷阵先登,枪下胡虏亡魂无数。

    滏水赤,山河寂。

    九州圣战,自此为始。

    「绍光十二年二月初七,晏公提孤军出巨鹿,会蒙古大汗铁木真于滏水北岸老君陂。

    时天象诡异,南北殊异。

    巨鹿方得风雨之佑,而滏水上空云墨如铅,风自西北来,挟雹如矢。

    初,公率岳雷等四千精锐直突敌阵,气吞山河。

    将士闻「逆天」之誓,皆瞋目裂眦,虽冰雹击面、逆风贯喉,犹持刃向前,步步喋血。

    公身先士卒,枪锋所指,胡骑辟易。

    自辰至午,阵斩蒙古千夫长三人,百夫长十数,尸塞滏水,河水尽赤。

    当是时也,公率亲兵已破三重栅垒,距真定南门不过二百步。

    城头狼纛可见,铁木真麾盖在望。

    将士血肉为阶,泥泞为途,枪折则刀斫,刀卷则拳搏。

    有士卒肠出犹抱敌骑同堕,有伤卒燃火自焚阻敌骑冲阵。

    天地为之晦暗,雷霆为之低昂。

    然天时不佑,人力有穷。

    胡兵得风雨之便,箭借风势,矢力倍常。

    更兼宋军溃卒受铁木真胁诱,自南翼蜂拥夹击。

    公身被二十七创,左肩贯断矛,右腿嵌狼牙,血浸重甲,犹拄枪呼战。

    亲卫尽殁,岳雷力竭被围,而全军阵列不散,无一人面北跪降。

    未时三刻,风云骤息。

    公独立尸山,南望巨鹿,目眦渗血。

    忽仰天叹曰:「吾道非耶?天意非耶?」

    声未绝,周身创崩,血涌如泉。

    然身躯挺立,倚枪不倒,目灼灼如生,望南三日而不瞑。

    从战四千七百二十九人,皆殁于阵,无一降者。

    史臣曰:滏水之役,非战之罪也。

    当公锋抵城门时,胡酋股栗几欲北遁。

    然天象反复,人力难抗。

    观顾氏将士临绝境而不溃,处死地而犹进,虽古之田横五百士不能过也。

    此战之后,九州震恸,巨鹿白衣冠者百里相属,幽冀小儿夜啼闻「顾」字而止。

    胡骑虽胜,不敢饮滏水,谓水中有英魂噬人。

    故老相传,是日有赤星坠于巨鹿宗祠,祠中千年古柏一夜花开。」

    《宋史.顾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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