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小吴相亲

十点整，国营饭店的门被推开了。

媒人李大娘走在前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挎着一只旧布包，一进门就笑着朝窗户那边招手：“小吴！我把人带来了！”她侧身让开门口，一个穿着半新藏青色罩衫的姑娘走了进来。姑娘梳着两条乌黑的辫子，辫梢扎着红头绳，一张圆脸白白净净的，眉眼之间带着几分这个年纪的姑娘该有的羞涩。

靠窗那张桌子旁边，吴勇已经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在裤缝上擦了擦又垂下去，垂下去又攥成了拳头。看见姑娘望过来的那一刻，他的嗓门比他的理智先动了——“同志你好！”

那一声喊得又响又亮，带着一种生怕人家听不见的急切，不光震得柜台后面正擦桌子的贾张氏手里的抹布差点脱手，连后厨里正在案板上切菜的刘大厨都吓了一跳，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中，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孩子是来相亲还是来报到的”。

王芳在后厨门口看见这阵仗，捂着额头低声说了一句：“我的天，小吴这嗓子……人家姑娘没被吓跑真是命大。”贾张氏忍着笑接了一句：“这孩子太紧张了，紧张得喊口令了。”

好在王秀芝没有被那一声喊吓退。她只是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抿了一下嘴，像是把那声笑压回了嘴角里，点了点头，走到桌边，把挎包放在身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吴勇赶紧坐回去——因为坐得太快了，膝盖“咚”地一声撞在桌腿上，桌面的碗碟跟着跳了一下。他自己疼得脸都扭曲了，但咬着牙没有出声，只是在桌子底下悄悄揉了揉膝盖。

贾张氏看得清清楚楚，她忍着笑端着三杯热水走过去，放到他们面前。吴勇端起水杯来喝了一大口，烫得差点吐出来，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贾张氏忍住笑，弯腰温声对王秀芝说：“小姑娘，你们今天想吃什么菜？咱们店的鱼是今早新到的。”

王秀芝看了一眼墙上的菜牌，又看了一眼对面那个还在揉膝盖的年轻人，没有急着点菜，先侧头问李大娘：“李大妈，您想吃点什么？”李大娘笑着摆手：“我都行，小吴是店里的厨师，肯定知道什么好吃，让他推荐推荐呗。”王秀芝的目光这才落到吴勇脸上：“那……你有什么推荐？”

吴勇被她正式提问的时候，脑子里刚刚背过的那几道菜名忽然全乱了。他张了张嘴，舌头像是打了结。隔了两秒才憋出来：“那……那来份红烧鱼？我师父做的红烧鱼不错……”

王秀芝点了点头，把菜牌合上，语气平平的：“行，那就来条红烧鱼，再来个炒白菜和炒土豆丝。”

贾张氏转身去后厨报了菜名，端菜回来的时候，正好听见吴勇压低了声音在念什么东西——声音极小，含含糊糊的，像是怕人听见又像是怕自己忘了。

王秀芝夹了一块红烧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忽然侧过头看着他：“你背什么呢？”

吴勇猛地顿住了，耳根子唰地红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没……没什么。”王秀芝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有追问，但那双眼睛在余光里看了他一眼，带着一种“你说不说都行但我已经听见了”的从容。

吴勇纠结了两秒，终于老实交代了：“九九表……我紧张的时候背这个能静心。”王秀芝的筷子停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意外：“九九表？你背这个？”吴勇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点：“嗯。八八六十四，八九七十二……”

“我知道九九表。”王秀芝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平的，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哦。”吴勇停住了，“那你考考我？”

“不用了。”王秀芝低头吃了一口鱼，嚼了两下咽下去，忽然换了个话题，“你一个月挣多少？”

“三十二块。”吴勇下意识地回答完了才意识到自己报了家底，耳根子更红了。

王秀芝点了点头：“那还好。”她又夹了一筷子菜，没有再多说什么。吴勇坐在对面，手指头在膝盖上搓了又搓，又不知道怎么把话头接回来。他憋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换了个方向开口：“那个……你平时有什么爱好？”

“织毛衣。”王秀芝的回答简短利落。

吴勇一听，眼睛亮了一下，觉得自己找到了共同话题：“哦，织毛衣好。我妈也织毛衣。”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我也会一点。”

王秀芝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抬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的审视：“你会织毛衣？”

“不是，我是说我会……”吴勇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改口，“我会看。我看得懂花样，什么元宝针、麻花针，我一看就知道。”

王秀芝把筷子放下了，认真地看着他，不放过他的眼神：“那你说说，元宝针和麻花针的区别？”吴勇张了张嘴，脑子里那些“元宝针、麻花针”的图案瞬间混成了一团毛线。“元宝针是两针并一针，麻花针是交叉针……”王秀芝摇了摇头，“你说反了。麻花针才是两针交叉，元宝针是两针并一针加一针空针。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你说你会看？”

吴勇的脸涨成了红烧肉的颜色，耳根子一路红到了脖子根。他低下头去盯着自己面前的碗沿，恨不得把自己缩成桌面上的一块油渍。

贾张氏站在柜台后面，拿着抹布假装在擦桌面，肩膀微微抖着，跟王芳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使劲憋着笑，谁也没敢出声。

李大娘这时候开口打了圆场，笑着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吴勇碗里：“小吴，这鱼真好吃。你师傅的手艺真不错，这红烧鱼做得比我们家那条街上那家馆子强多了。”

吴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接话：“那是，我师父的手艺在四九城都是排得上名号的。他做鱼讲究火候，油温七成热下锅，两面煎到金黄再下调料，这样鱼皮不破、肉还嫩……”他说着说着语速就顺了，刚才那个“元宝针麻花针”的尴尬被红烧鱼的厨艺话题冲淡了不少。

王秀芝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但筷子又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自己碗里。李大娘见气氛缓和了，又顺势往深处问：“小吴，我听说你这边打算考证了？”

吴勇点了点头，语气认真了几分：“是啊，师傅说我虽然还没正式出师，但可以先考考看，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水平。考证了还能涨工资，对以后发展也有好处，所以让我考考八级。”

李大娘眼睛一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赞赏：“哟，你这年纪轻轻就可以考八级厨师了？这可不简单啊。”她转过头对着王秀芝说，“秀芝啊，你看小吴这条件，年轻、有手艺、还上进。”

王秀芝低头吃了一口饭，没有接话。但她嚼完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吴勇，目光里带着一种重新审视的安静。

饭吃了大约四十多分钟。王秀芝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吃完了，放下筷子，“今天请吃饭你破费了，”

吴勇赶紧摇头：“应该的。”

王秀芝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今天谢了。”然后推开门出去了，李大娘赶紧跟上去，出门前冲吴勇比了个“有戏”的手势，门口的阳光照进来，把门框框成了一个明亮的方形。

吴勇坐在那里，抬起头来，看着柜台后面的贾张氏，声音带着一种还没回过神的愣怔：“贾大嫂……她……她这是没拒绝我吧？”

贾张氏笑着道：“看来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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