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不过一天07
叶书冉煲了一锅汤，文火炖着的时候洗了个澡。累得浑身散架子了似的，吹干头发之后歪在沙发上，眼皮发沉。她知道自己要睡过去了，给手机定了闹铃，总不至于让何摧回来看见一个睡美人。
初秋晚风凉。叶书冉醒来的时候，弯月的墙灯亮着朦胧的黄光，让她恍惚又回到刚才的梦里：她坐在亭子里，穿着一袭白色裙摆曳地的古装，天空的下弦月被薄云遮蔽，只透出凉凉淡淡的光把她拢着。眼前是弯弯绕绕的路径，仿若一座迷宫。何摧站在迷宫的外面，说：“叶书冉，让我看你能不能从迷宫里走出来”。其实她在亭子里居高临下可以看清迷宫的每一条死路。她伸出手指，指点之间出路毕现。她提起裙摆，笑着走下亭子的台阶。可是走着走着，发现迷宫开始扭曲，她走的路处处都被堵死。几乎精疲力尽的时候，她想起自己好像以前走过这个迷宫，也没有走出去，最终是爬上了矮墙让何摧找到她，然后跳到何摧怀里的。于是她开始往墙上爬，墙体滑溜溜的，她手上没有力气脚下也蹬不住，总是从上面滑下来，裙子被撕成一绺一绺的。她喊着：何摧，你快来救我。可是根本就发不出声音，声音都憋在胸口。月光像舞台的照灯一样把她拢在光圈里，投出来挣扎的影子是张牙舞爪的鬼魅。她不知自己是吓哭了还是急哭了，返身寻找另一条路的时候，一只手拉住了她。她本能地被前面模糊的身影牵着走，虽然绕来绕去，但是迷宫不再继续扭曲。终于走到出口的时候，她四处找何摧的影子，可是没有看见。她听见旁边有个声音说“他根本没等你”。“不会的，不会的，他不会不等我的。”虽然这样说着，她却开始相信何摧并没有在迷宫的出口等她。她捂着耳朵，拒绝“他根本没等你”的碎碎念钻进耳朵里。她仍旧被月光照着，头发和一绺一绺的裙摆被狂风吹起，地面上影子渐渐变白，俨然是一朵摇曳的菊花。
多么阴暗、冰冷、无情的梦。叶书冉打开客厅所有的灯，照得看不见自己的影子，把还没响的手机闹铃关掉。厨房的砂锅里汤汁已经开始变浓，站在火源前面，她才知道自己刚才真的是冷透了。什么都做不好，偏偏那么会做梦。
要加盐的时候发现调料罐是空的，叶书冉即使百般不愿意，也不得不下楼一趟。她特意去了那个大超市，这会儿就想在人多的地方呆着。手里拿着一袋盐从一层逛到三层，在文具礼品柜挑了好多张包装纸和丝带，还跟售货员学了一种丝带打花结的方式。售货员直接把橘色的丝带花系在叶书冉的手腕上，说这个是用打包装剩下的辅料做的，送给她，正好衬她脚下暖暖的橘色小羊皮鞋子。叶书冉晃了晃手腕，花儿摇摇摆摆。
回到小区的时候，叶书冉不急着上楼，想着再不多时何摧差不多就该回来了。楼下还有人在纳凉呢。她走到花园里，离着三个聊天的阿姨近近地坐着，边听她们聊天，边动手做丝带花，还不时地看着何摧来的方向。
“我不愿意跟他们住在一起，可是没办法，我儿媳妇天天飞，儿子又当爹又当妈的，也有自己的工作。娶这么个媳妇……哎，没法说。”
“你媳妇赚钱多。”
“哎，没法说。钱不钱的，看怎么个过法。老刘她媳妇，钱赚得不多，家把持得好。你看她一天天个过得多滋润，早上脖子上挂个老年证就出去溜达，北京城的地皮都给踩薄了吧？”
“甭拿别人家的事儿说事儿。”
叶书冉看了一眼那个语气“贼横”的阿姨，她怀里抱着细腿伶仃的一只小狗，不断地摁着它倔强地想要钻出来的头。
她笑了，想起来小姨说姥姥：“人家老太太聚一起说儿媳妇长短，咱家老太太可好，净说闺女的坏话。”
妈妈不屑地说：“咱妈可说不上我什么坏话，挺多说你不着调吧？”
小姨不服，想了想说：“咱妈背后跟人说你霸道。这可不是什么好话。”
他们家高美凤女士还怕别人说她霸道？她自己不经常用“你们都知道我霸道”作为口头禅的吗？
出门忘了带手机，也不知道几点，听着老人家聊天，时不时跟小狗对个眼儿，消磨时间也觉得有趣。老人家也不嫌弃她这个旁听生，说得起劲儿，倒是有了几分“姑娘你听着，活生生的家长里短，都是你以后的明镜。”
叶书冉侧了耳，听到轱辘滚过地面的声音，是拉杆箱？她的心紧张兴奋起来，再听，再确认。她站了起来，朝对着他们那栋楼的出口走，不过走到树下的时候，她的脚步硬生生地停下了。没错，是有人拉着行李箱往这边走，不过不是一个人。她站在原地，看他们走近。
“肖总这人太夸张，如果不是你的手机没有电了，是不是还要继续聊？幸亏你是安网的创业股东，不然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你挖走。信不信，你回去之后手机充上电，会收到他N多的短信。”
何摧似乎有些疲惫，说：“回去之后不开手机。”他抬头看了一眼楼上，这边能看到客厅的窗户。
叶书冉看着何摧走过，她不知道应该喊他一声，还是直接追上去，还是——自己再呆一会儿？
“袁烈知道了会怎么样？”
“管他怎样？人和人投脾气是讲缘分的。这几天可是他在替你在爷爷窗前尽孝道，你好好想想怎么感谢他。”
“嘁，还不是……”后面的话被单元门隔断了。
叶书冉怎么想，也想不起何摧说过廖琪琪会跟她一起出差。难不成是廖琪琪去机场接何摧？那她怎么也拉了一个行李箱？
刚才那几位阿姨也念着’“散了散了”，从另一边走出了花园，那只细腿伶仃的小狗呜呜地叫了两声。
一时有些安静的小花园，让叶书冉觉得冷清黑暗。她抬头数楼层，数到九，就那么仰头看着。她没在房间里等他，也没带手机出门。一个在楼底，一个在楼上，想念的心本来是那么切，现在却迷惘了。她不知道刚刚一同走进去的两个人，是在彼此的门前分道扬镳，各回各家，还是待会儿等她回去，廖琪琪也在？
她特别不愿意面对廖琪琪，也不能理直气壮地让她走开——对，不能理直气壮。她只有自己走开。就像此时此刻，她盘算着自己如果走到小区外面，拦一辆出租车回到学校去是最好的避开她的方法。但是，她得面对何摧。
晚风习习，叶书冉让自己冷静下来之后，才走进单元，从安全出口爬楼梯到九楼。这一层只有门对门的两家，901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音乐声，902的门也虚掩着，里面很安静。客厅里静悄悄的，她在玄关处换了鞋子，关了门。走进去的时候，听见卫生间的的水声，何摧在洗澡？看了一下自己扔在沙发上的手机，里面有何摧的未接三个未接电话，最近一个应该是他到家没见到她的时候。叶书冉坐下来，茶几旁边是何摧的行李箱，他出发时候在拉杆处系上的丝带换了颜色，她拨弄了几下系得牢固的丝带结，把自己手腕上的摘下来扔在桌子上。桌上有半杯凉茶，大概是何摧口渴，直接从茶壶里倒出来的。叶书冉端起来闻了闻，茶香已被破坏掉，苦涩味浓。她拿另外的杯子也倒了些出来，自己喝了。
盯着卫生间的门看了一会儿，叶书冉叹了口气，起身去厨房，她的汤还没加盐。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听见彼此存在的动静，叶书冉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何摧也正擦着头发往厨房方向走。
何摧对她笑，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因此疲惫掩去了他昔日望向她时目光中的柔和晶莹。
叶书冉也对他笑，但是她希望自己笑得很自然才好。
“你去哪儿了？手机也没带。”何摧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拉过叶书冉的手。如果不是在炉火旁边站了一会儿，她此时的手应该是凉的。
“那你报警了吗？”
“没有。我把每个房间都找了，你的包和手机在家，水壶里还有热水，汤煲还是温的。我甚至尝了一口，没有盐，调料盒里也没有盐。然后，我检查了一下你的包——抱歉没有经过你同意，钱包也不在，我猜你是去买盐了。只是，怎么这么久？”
何摧的鼻尖触在了叶书冉的脸颊上，浴后的体息扑鼻而来，热度也贴在她身上。她偏了脸，身体也往后撤。
何摧的身体追着她。
叶书冉把手搭在他肩上，隔开一些距离，盯着他看。“怎么眼睛全红了？”
“没睡好，天天晚睡早起，飞机上也没补眠。”
何摧抱着叶书冉的腰摇晃，说：“跟我想得一点也不一样，我以为回来就会看见你扑到我怀里来。”
“跟我想得也不一样。”叶书冉说。是不一样，她想的也是看到他的时候扑到他怀里去的，管它是在哪里呢——如果刚刚不是看见他旁边还有廖琪琪的话。
“让你乱跑，不好好在家等我。”何摧手下一用力，叶书冉“唉”了一声，就到了他怀里。
如愿以偿地，何摧吻到了他十分想念的唇。他一手拥着叶书冉，一手扶在她的脑后，闻得温柔缠绵。
叶书冉心跳得厉害，腿也发软，如果不是何摧的手在腰间支撑着她，如果不是她身体贴在何摧身上，此时她应该没有办法好好地站着。但是，她不能够专心在这个吻里。她想起来虚掩的门，甚至想起来她第一次来这个地方的时候，在他们俩含蓄地执手相望的时候，有人突兀地开门进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想到那件事而幻听，她受惊一般推开何摧，慌张地看向门口。
何摧顺着叶书冉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有。他拉着叶书冉的胳膊，不解地问：“怎么了？”
叶书冉知道自己杯弓蛇影，但是此时她的好兴致已经被破坏了。“汤里加了盐，再尝尝好不好喝。”她说。
何摧略眯了一下眼，撒娇似地说：“要不要这么煞风景？我现在只想尝尝你。”
叶书冉对他笑，但是何摧如果再用心一点，就能看见她笑得淡而无奈。也就在这个时候，响起敲门声。
叶书冉看着何摧。
何摧有一刹那的怔忪，待敲门声比刚才更加不耐烦，他才想起来开口问“谁？”
“开门！”廖琪琪的声音跟敲门声一样地急切。
何摧忽然觉得此时自己的心情有些复杂，这几天因为忙碌而失忆了的那些片段瞬间就涌了上来。他再次看了眼叶书冉，沉静。
叶书冉别开眼睛，轻轻推开他，说：“你去开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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