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 章 下葬

今夜的月亮格外清亮，银辉洒在乡间小路上，把路面照得明晃晃的，连路边的草叶都能看清轮廓。

借着这月色，我们没走多久，就到了老吴家的祖坟地。这片坡地上错落着十来座老坟，都按辈分高低依次排开，坟头长满了杂草，看着就有些年头了。

别说我这晚辈认不全，恐怕连我爸吴丰产，也未必能叫出每一座坟里先人的名讳，只知道这里埋着的，全是吴家的列祖列宗。

月光下，老坟群里树影、坟影交织在一起，影子绰绰，看着难免有些渗人。我赶紧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嘀咕着：毕竟是来干这种不上台面的事，态度总得放恭敬些，别冲撞了先人。

很快就到了下午预先挖坑的地方，我站在边上仔细打量：坑不算大，是规整的长方形，挖得也浅，离吴家祖坟的边缘不到两米远。

这地方是公家的荒地，面积狭小，土层也薄，根本没法种庄稼，地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乱糟糟地缠在一起。再往外走三米左右，就是一条河沟，潺潺的水声在夜里隐约能听见。

我不懂什么风水讲究，那些“脚蹬水、头枕山”的说法，在我听来就跟天书似的，只觉得这地方僻静，不容易被人发现，倒也还算凑合。

到了地方，张憨熊和我爸把肩头扛着的棺材轻轻放下，抄起旁边的铁锹，“咚”的一声就跳进了坑里。白天怕被村里人撞见，不敢往深里挖，这会儿趁着夜深人静，得赶紧把坑挖够深度。

两人挥着铁锹，“亢亢亢”地猛铲起来，泥土被不断抛到坑外，落在草丛里发出簌簌的声响。没多大一会儿，坑就挖到了一米五左右深，我爸在坑里抬头喊我：“叼儿，把黄表纸拿过来！”

我赶紧递过去一叠黄表纸，他俩在坑里就直接点着了——这是怕在坑外点火光太显眼，被路过的人瞧见惹麻烦。我爸划了火柴，火苗在坑里跳动，映得两人的脸忽明忽暗；张憨熊则从布包里掏出两个白面馒头，每个馒头上都插着一根筷子，整整齐齐地摆在坑底。我看不懂这是啥讲究，只眼睁睁看着他俩对着火堆，开始低声念叨起来。

张憨熊先开口，声音还算清晰：“韩家老大姐，你一路好走，早登极乐，早日投胎转世，还请多保佑叼儿往后平平安安，无灾无难……”后面的话就压得极低，像蚊子嗡嗡似的，我凑得再近也听不清了。

接着就轮到我爸，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郑重：“老大姐，老弟给你安置到这儿了，你就放心地走吧！我给你看过了，这可是块实打实的风水宝地，背靠着吴家祖坟，旁边有水有草，你在这儿肯定住得舒舒服服的。旁边都是我吴家人，都是实在亲戚，你往后有啥需要，尽管找他们，老话不是说远亲不如近邻嘛！叼儿这孩子小，又是童子命，从小就多灾多难，也是个可怜人儿，你多疼疼他，保佑他平平安安长大，健健康康的；还有老弟我，你也多照应着点，保佑我发大财、走大运，要是能娶个漂亮媳妇，那就更圆满了！”

我在坑边听着，忍不住想笑：我爸这是把啥愿望都往上许啊，对着别人家的大姐，倒比对着自家祖宗还上心，旁边就是吴家的老祖宗们，他就这么当着面胡言乱语，怕不是有点发烧糊涂了！

正想着，忽然一阵凉风吹过，吹得周围的草叶沙沙作响，坟群里的影子也跟着晃动起来。我心里一紧，赶紧抬头瞥了一眼，就见十来个模糊的影子过来凑在坑边，像是在看热闹似的。其中几个看着像老头老太的影子，气得挥着拐杖就往坑里敲，嘴里还发出呜呜啦啦的声响，乱糟糟的有点吵。风越来越大，吹得火堆的火苗直打晃。

我心里发慌，赶紧喊道：“别念叨了！时候不早了，赶紧埋！”

张憨熊反应快，一听这话，手脚麻利地就从坑里蹦了出来。可我爸就没这么顺利了，他在坑里试着蹦了好几次，不是脚下踩空滑下去，就是伸手没抓住坑沿，又跌了回去。

他身高不到一米七，没想到连个一米五深的坑都爬不出来，前前后后折腾了四次，最后还是张憨熊伸手拉了他一把，才总算爬了上来。我憋不住想笑——刚才他一蹦，我就看见有个影子伸手往下捣他，跟玩打地鼠似的，一下一下把他捣回去，实在太逗了！

棺材不算沉，我爸和张憨熊两人抬起棺材，用预先准备好的绳子慢慢把棺材滑进了坑里，又小心翼翼地把绳子抽了出来。接下来就是封土，两人拿起铁锹，开始把刚才挖出来的泥土往坑里填。

等盖了一层薄土，把棺材盖住后，张憨熊从旁边拎过来一棵枣树苗，立在坟的侧面，喊我过去帮忙扶着。他拿着铁锹一点点往树根周围培土，压实土壤。

我爸在旁边看了看，又忍不住嘴痒了，对着新坟念叨起来：“老大姐呀，这树可是好品种，叫枕头枣，结出来的果子又大又甜！夏天能给你挡挡阴凉，冬天能替你遮遮风雪，等秋天结了果，你可得看好了，到时候我叫叼儿过来尝尝鲜！”

听听，这都啥时候了，我爸还在这儿说这些有的没的，真是老毛病又犯了！连一向憨厚的张憨熊都皱着眉头看他，估计也觉得他有点离谱——谁能想到，我爸平日里看着挺正经个人，关键时刻能这么不着调呢！

我实在看不下去，决定给他添把火，故意板着脸说：“爸，别念叨了，坟快埋好了，你赶紧哭几声。刚才我好像听见干娘说了，你要求的太多，她得看你的诚意才肯帮你实现，让你哭几声表表心意，不用太大声也行。”

“啊？哭？”我爸愣了一下，犹豫地左右看了看，估计是怕被祖宗们笑话，又怕真得罪了那位“韩家老大姐”。

纠结了几秒，他忽然把脸一皱，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半哭半念叨起来：“我的个姐呀！你死得太早了哇，这辈子没享着啥福，还受了那么多罪，你可太可怜了啊！呜呜……哎呀……我的个姐呀！你就放心地走吧！底下俺有个光棍老堂哥走得早，你要是寂寞了，就去找他唠唠嗑，也有个伴儿……”

我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就见好几团影子一下子围到他身边，有的掐他胳膊，有的拧他大腿，我爸浑身抽搐着，跟挠痒痒似的，嘴里的哭声也越来越小，最后干脆没声了。

张憨熊也憋不住了，捂着嘴“哈哈”笑了起来。本来挺严肃的一场下葬，愣是被我爸给搞成了搞笑现场。

我爸这才迷迷糊糊反应过来，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使劲抖了抖被掐得发麻的手脚，结结巴巴地对着我们吼：“笑……什……么笑？没见过……哭灵啊！赶紧的……把土封平了走人！二半夜的……一个个都发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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