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2008年5月12日14时13分04秒。
历史的篇章在这一天是黑白色的，四川省汶川县发生八级大地震，69227人遇难，374643人受伤，17923人失踪。举国上下，车笛长鸣。
雁瑜市位于长江以北偏北地段，并无人员伤亡，只是有轻微震感。雁瑜一中破例下午全校临时放假。
“地震了？”
“嗯，放假了。”
“后知后觉，原来我们经历了一场灾难，都没有感觉到呢。”
不会是上帝在惩罚我吧？
顾南风耿耿于怀于他偷钱的事情，在心里默默念着：阿门、阿门、阿门。
持久而冗长的回音。
劫后重生，世界安静得一片空旷的回声。
余念没有加入顾南风和南忘的讨论，径直走向一旁，躺在草坪上，阳光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就快要春天了。
“你是不是和顾南风吵架了？我看到你们站在操场上，旁边还有人围着。”李唯西走过来，覆盖掉余念身上笼罩的阳光，伸了个懒腰，躺在她旁边。
余念翻了个身，“不算吵架吧，是直接不欢而散，我们都一个星期没说话了。”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那六百块钱。他质问我钱哪来的那种语气让我特别不爽。”
“难不成他认为是是你偷的？”
“比这个还惨，”余念冷笑一声，“学校关于我的谣言你听到了吗？”
“我听到了，说你为了钱……”李唯西没再说下去，“钱是我给你的，罪魁祸首还是我。”
“钱我会尽快还给你。”
“我不缺钱，”李唯西说：“我早就应该直接告诉那些人，钱是我给你的，证明你的清白！”
余念摇摇头：“你要说钱是你给我的这下彻底把你也拖下水了，搞不好那些人还认为我和你有什么。你还怎么追南栀子。”
“那你说怎么办，看你白白被冤枉啊？”
“这事你别管了，人们通常只会相信与他们想象所差无几的结果，他们爱咋想咋想吧，反正我啥也没干，清者自清。我就怕咱们俩走得本来就近，到时候把你也搞臭了，还怎么追别人。况且，本来就是你在帮我。”
“那你一个女孩子，这名声不好听啊。”
“谁都知道不好，他不该那么想我的，”余念突然翻过身来，看向李唯西，“大哥，你都不会那样认为我的对不对？”
李唯西坐了起来，“但你不能怨他，因为我们本来就处在不一样的生活圈。”
余念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还有南栀子。”
“对，”李唯西沉默了几秒，“有些东西越是得不到越是想要。”
得不到的都正在骚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余念开始哼着《红玫瑰》的旋律。被偏爱的如南栀子和顾南风，得不到的如李唯西和自己。余念这样想着。
生命里像是缺失了一小块具体的形状，最后用不言不语的沉默填充着，充斥满了那漫长的等待。
“那么多人都那样说，你为什么偏偏那么在意顾南风？”
李唯西说了一半，余念嘴里冒出来的音符刹那间戛然而止。
“嘘——”余念打断他：“别说话，你听，春天马上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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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采风期间，余念和顾南风还是没有说过话。春游结束后，余念又变成了自己回家，她主动退出了顾南风和南栀子的回家小分队。
盛世名邸的所有楼栋都停电了，没有路灯的庭院漆黑一片，周围的一切被黑暗吞没，像一座废弃的荒地。
余念拉开庭院的大门，被雨水冲刷了生锈的铁门发出吱吱啦啦地声响。
“余念。”身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余念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谁，她继续搬弄着手上开锁的动作，其实大门压根就没有锁。
“对不起，余念。”计算好的冗长的对白到最后只剩下苍白的道歉，余念依旧没有转过身。顾南风接着说：“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余念猛然回过头，“哪种人？顾南风，在你心里你是不是早就定义了我是哪种人？”
噌——
一瞬间，路灯接二连三地全部亮了起来，所有的楼宇在几秒钟内看清轮廓，包括顾南风那一万分歉疚的脸。路灯照下来，少年的深蓝色校服像是晕染开来的深夜的颜色。
“对不起，我本来是并不相信的，直到第二天你突然多出了六百块钱……李唯西都告诉我了。”
余念对顾南风大吼：“别听信别人口中的我！”
路灯下，顾南风重重地点头。
“余念，能不能……别和李唯西走那么近？”顾南风的声音轻得像一汪水，滴在余念的心里，他试探性地说，“其实你借钱可以找我的。”
顾南风每当想起那次真正意义上算作“偷”的行为就觉得耻辱，像被刻在了顾南风人生的耻辱柱上，虽然最后又若无其事的将一百元放回原处，从始至终像没发生过一样。
“为什么？”
“他……不学无术。”
余念看着顾南风，面无表情地说：“你和你妈妈一样，在你心里早就用学习成绩划分了人的好坏，用学习成绩的高低划分出了三六九等。因为我学习不好，总有一天你也会厌恶我的吧。”
余念并不是在询问顾南风，说完，她转身进了庭院，走了几步，又回头，脸上依旧是淡然，眉宇间却有着深深的失落，“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找你借钱吗？因为李唯西懂我，而你不懂。”
顾南风看着她越来越远的背影，最后“砰”一声关上了房门，彻底消失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像晕开了一滩的凉水，从头冷到脚底。
像顾南风这种家庭条件优越的人，怎么会理解余念的苦楚？他天生就是高高在上戴着王冠的赢者。
余念进了家门，没有开灯，屋子里一片漆黑，没有一个人，黎婉枝去哪去做什么，她不想猜了，脑海里盘旋着李唯西和她的对话。
“那么多人都那样说，你为什么偏偏那么在意顾南风？”
“嘘——别说话。你听，春天马上就要来了。”
“余念，你喜欢他！对不对？”
“谁说我喜欢他啊？”
“我还没说是谁呢，你就别装了。嘴巴能藏住的东西，眼睛藏不住。”
“我……就算你知道，能不能别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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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已经记不清后来的日子，无光痛痒的过着，就像生命里每一个不曾提及的角落。但也未曾忘记。那些生命之中遇到的疼痛，终有一天会和旁人笑着提起。
李唯西还在追南栀子，全校都知道。余念喜欢顾南风，只有李唯西知道。
天气已经立夏，2008年已经过了一半。
李唯西备受女生喜爱的相貌使他身边挤满了追随者，但他从没有答应过一个女生，而南栀子，也是他追求的第一个女生。
13岁的李唯西这么说过：我很喜欢13岁的南栀子，也很喜欢喜欢南栀子的那个13岁的李唯西。那么勇敢。
那已经是很遥远的，13岁的那个夏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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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放学。
夕阳低低的挂在天边，云朵与太阳遮挡出迷离的角度，勾勒出迷幻的美丽光晕。南栀子的侧脸清秀又隽永，美好又孤寂。
刚走出校门几步，背后一个粗鲁的声音传来。
“你就是南栀子吧？”
南栀子回头，目光对上一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胖男生，“怎么了？”
胖男生朝南栀子走了过来，每走一步，胖男生身上的汗臭味就以更加浓重的味道传入南栀子的鼻腔里，“我告诉你，以后离李唯西远点！”
听到李唯西的名字，南栀子转过身不再理会，“我巴不得他离我远点。”
“你你你……什么态度！”胖男生快走几步，跟上南栀子，拦住她，“我看你是不想走了吧？”
“帅哥，你找错人了！”
胖男生回头，视网膜里面传来一个头发凌乱、帆布鞋拖在脚上、校服的袖子沾着油渍，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一个女生。
“余念。”南栀子轻轻地叫了一声。
“帅哥，你找的离李唯西远点的人应该是我吧，这个学校你问问，女生里数我和李唯西关系最好了，南栀子边儿都沾不上，一星期和他说不了一句话。”
“你？”胖男生鄙夷的目光吧余念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可不嘛，李唯西可是我好哥们。”说完，余念扭头对着身后的男生挑了挑眉。李唯西从人群里钻出来，他英俊的五官被夕阳的阴影照出了峡谷般深深的轮廓，狭长的阴影覆盖着整个眼眶，看不清表情，埋藏着异常耀眼的神秘感。
“你说是吧，大哥。”余念笑着，有些费力的把手搭在李唯西的肩膀上，余念刻意的动作看起来有些僵硬，加上李唯西本身就比余念高一头，余念的手够在那里看起来极其不协调。
李唯西耸耸肩，对南栀子点了点头，示意她赶快离去。而后对上那胖男生反应迟钝的脸，“听说你找爷爷我？”
胖男生在李唯西面前，显然失了底气，李唯西比他高半头，他要微微抬起眼睛才能对上李唯西那深邃的眸子。
“你、你离南栀子远点。”
“我离谁近谁远关你什么事？”李唯西贴近胖男生一步，笑道：“莫非，你暗恋我？”
胖男生吓得赶紧后退了两步，李唯西的颜值并不仅仅是在女生面前有杀伤力，在男生面前也不次于此。
“你……简直是胡来！”胖男生刻意正了正身上的衣服，靠近李唯西的耳朵，接着说了一句不深不浅的话。
如果勇敢的定义是要背负上那些像宇宙星辰一般密密麻麻的灾难，那么可不可以允许我，就一次，不那么勇敢的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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