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前进（３）××
11月底的时候，钱心妍6个多月的肚子已经鼓鼓得，像只充了气的气球。
康诗雯总是觉得很神奇。
无论是张静怀孕的时候，还是李薇薇怀孕的时候。
对于生命的形成和诞生。
她仍然无法想象一个鲜活的生命是由一个微小的胚胎而成的。
她将手悬在钱心妍肚子上方，微微轻颤着，不敢碰触。
心里揣着半杯水的忐忑和惶恐。
她说不出这种感觉。
就仿佛是她若是碰了那个小家伙，她便会“哗”地从钱心妍的肚子里钻出来，将她一口吞噬掉。
胆战心惊的。
钱心妍今天穿了一件长款的毛衣裙，将肚子的形状完全勾勒了出来。
她笑了笑，握着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肚子上。
她闪躲了一下，又被轻轻按住。
“神奇吗？”她问康诗雯。
“嗯。”她点了点头。像个傻子一样。
“她现在已经会动了。你等一等，不知道她会不会给你面子。”
话音刚落，肚子里的小家伙像是听见了似得，伸了伸手，动了动腿，在康诗雯的掌心下翻腾着，敲打着，一点都不安分。
她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抬眼看着钱心妍，眼睛忽然就湿了。
钱心妍望着她笑：“真是好听话。”
她笑了笑，觉得自己手心下像是有一个小小的火团，将她的手心慢慢烤出一层薄汗。
温热的，像血液在缓缓涌动。
她曾经想象过。关于她的开始。
但她追寻不出。
只知道自己在一个冬夜被人遗弃。原因是什么，没有人确切知道。
单凭臆测，又或者是推断。
那些看似平凡的生命的起点，她没有。
她还是孩子的时候，回头望的时候，看不到来时的路。
像是没有可回的岸，从此，便只剩下远方。
只是很多年后，她其实已经没那么在意那生命的起点了。
她有归路。在那间小小的溢着芬芳的屋子里。
有渐渐清晰的可以停靠的来路。
12月中旬的时候，这个城市开始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南方的雪下起来总是不痛不痒的。
下午开始飘着雪，总是让人会有一些过分的奢望。
奢望它能蔓延一个夜晚，等到第二天一早的时候，能够带来一个雪白的世界。
但多半都是失望的。
雪到夜里就停了，又或许是在傍晚之后。
空气太湿也根本积不住。反倒是弄得地上湿湿滑滑的，加剧了出行的不便。
但即便如此，每年这样的小心思仍然还是会如期而至地冒出来。
打压不灭。生生不息。
那天夜里，康诗雯在家里煮亲手做的汤圆给周泽弈吃。
荠菜肉馅的。
周泽弈舀起一个问：“这个为什么这么大？”
康诗雯侧头看了眼：“面粉团搓大了。”
他放进碗里，又舀了一个：“这个怎么破了？”
“馅太大了。”
“这个为什么皮这么厚？”
“因为包了一层后发现没完全包住馅。”
她看着他碗里大小参差不齐的汤圆，忍不住笑了起来。转身凑近周泽弈，迅速地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现在能安静地吃了吗？”
他低下头，加深了这个吻：“好。吃一个吻一个。”
康诗雯白了他一眼，立即捧着自己的小饭碗，小碎步地移到餐桌另一面，埋头吃了起来。
周泽弈笑出声，也跟着她，捧着饭碗，挪到她旁边。
于是，她再挪，他紧跟。
两人展开了一场餐桌追逐战。
从餐桌追逐到沙发，再从沙发追逐到厨房。
落下细细浅浅，长长短短的吻。
一碗汤圆就这样足足吃了1个多小时。
饭后，康诗雯在厨房洗碗。
周泽弈慢慢踱了进来，靠在厨房门口。
“你要考托福？”
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康诗雯心头一惊，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手套还未取下，水滴滴答答地滴在厨房的瓷砖上。
他的视线像是被水滴吸引，落在地上渐渐积起的小水潭上。
她看着他，没出声。
“我看到你房里的书了。”他抬了抬眼皮，和她对视，“什么时候考试？”
她鼻子微微一酸：“我昨天考好了。”
空气里都是沉默。
手套上的水已干。手套里开始沸腾起热气，闷得她心里怦怦直跳。
许久，他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她抿抿唇：“等成绩出来后。”
“去哪里？”
“美国。”
“打算什么时候去？”
她闭了闭眼，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一般说不出话：“大概明年过好年。”
“要去多久？”
“应该是2年。”
“决定了？”
“嗯。”
“那你到时候是打算和我分手？”
她低下头，望着那滩水迹，眼里没有焦距。
他见她不说话，继续问：“为什么不开口让我等你？”
她轻声说：“我不会这样要求你。”
她其实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就像小时候，她想要一件黑色的裙子，但康母说白色的好看，她便笑着说喜欢白色。
念书的时候，轮流值日。有些同学会要求别人帮忙一起打扫，她却不会。她会一个人默默地做完所有的清洁再回家。
没有埋怨，没有期待。
她向来独来独往，不会麻烦别人。
周泽弈站在门口又再看了她一眼，带着一身怒意转身离开了她家。
到了楼梯口，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
像是有着失望，又像是在情理之中。
关于那些渺茫的期盼，全都碎在这无声无息的雪夜里。
康诗雯听着门被打开，再被合上发出的声响。
泪还是忍不住地落了下来。
她一直都像是在迷雾森林里奔走的人，看不到来时的路也找不到出口。
所以，只能不断往前奔跑。只有成为真正的自己，才能变得更加坚强，走出这团迷雾。
她没有选择。
她想起那时她决定要去韩国时康父那边的亲戚来她家时说的话。
对她冷言嘲讽，说她痴心妄想，没有良心。
她当时默默接受着，没有说话。
反倒是康父因此生了很大的气，当场就对亲戚下了逐客令。
她笑了笑，蹲在厨房的地方，心里忽然想道，她可能真的是没有良心的人吧。
之后大约一个礼拜，康诗雯便没有再见过周泽弈。
她没有勇气给他打电话，他自然也没有来过电话。
倒是圣诞的前一天，她在商场见到了吴茜芸。
吴茜芸一见到她，便拉着她说是去喝下午茶。
她那天刚去了一趟出版社，也正好有空，便没有拒绝。
吴茜芸一坐下便问：“最近周泽弈都在干什么？我连着找了他好多次都没找到。感觉他忙得快要飞起来了。”
她一愣。
他最近很忙？
吴茜芸见她不说话，便睁大了眼问：“你不知道？”
她笑了笑，摇了摇头。
“你们不会分手了吧？”
她没回答，轻声问了句：“你喜欢他？”
吴茜芸倒是没有推脱，点了点头说：“嗯。从小就喜欢他。一直都喜欢他。只是他不喜欢我罢了。”
她笑了。
真是坦荡荡的孩子。让人一点都讨厌不起来。
随即，吴茜芸沉下脸说：“你不用介意我。他不喜欢我，就永远都不会喜欢我。这点，我很清楚。”
“你怎么这么肯定？”
“嗯。”她眼里闪过一丝伤痛，随即又恢复了颜色，“所以，你别让他难过。”
康诗雯忍住汹涌而出的难过，咬着饮料的吸管，垂着眼，淡淡说了句：“我们分手了。”
回去的路很长。
康诗雯不知不觉来到了周泽弈带她来过的汤圆店。
他曾经在这里对她说，这是他的秘密基地。但他想带她来。
他曾经在这里告诉她，他喜欢她的每个举动。
青涩的，悸动的，忐忑的。
像个青春萌动的少年。
她坐在店里，点了一碗汤圆。
比她做的好吃一百倍。
但他那天却吃了一大碗。
许是汤圆太过于粘黏，卡在喉咙里难过得要命。
她想，她或许真的是个没有良心的人吧。
离开的时候，天空又开始飘起雪来。
比之前的那场凶猛了些。
她心里又微微扬起期盼，明天是否能积成一个白色的世界。
但人们却总是这样，有了希望，然后经历失望。
但即使失望了，下次却仍然还是会溢出期待。
她以前从未细细想过。
但此刻，她似乎忽然就明白了，不过是因为太爱了而已。
她的热泪再也拦不住地落下，灼化了沾在脸上的雪花。
她想，她不过是害怕失望罢了。所以，从来都不去期望。
但这次，就这次，——周泽弈，你能等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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