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金银入账
太仓门外石路,被车辙压的发亮。
城门到街口,不全是银车吗?
吱呀作响的车轮,连晨雾都压的散不开。
一手按刀,一手扶车,兵卒眼睛总往木箱瞟。
箱盖缝里的银光,晃的人心口直发热。
城头上风极大。
左臂仍缠厚布,朱敛扶住垛口站定。
伤处一动就扯的额角发烫,可他目光死盯车流。
一箱接一箱,木箱全抬进太仓。
库门外吏员翻的手酸,笔尖蘸墨飞快,纸页上洇出一层黑。
朝服换成便装,立在阶下的何三省神色更紧。
这一步踩下去,往后的路不就是在悬崖边上走单骑吗?
朱敛看着长队,没急着开口。
入库的银车,他等着。
等木门合上,等锁链落下。
他抬了抬手,示意王承恩。
翻到中页,王承恩双手捧起册子上前来。
“收了二百三十万两!银子全在这了!”
“金锭,粮票,盐引,地契,都盘明白封存了。”
“福王府抄出的田契,也登记造册了。”
城墙下老臣脸色瞬间变了。
二百三十万两啊!
就在这数落地时,许多人肚里的花花肠子被砸的粉碎。
等着皇帝抄完福王,被宗室和户部烂账整出幺蛾子,这帮人不还在等笑话吗?
堆进太仓的,可全都是真金白银。
这下还能有什么笑话看?
这回被账本盯上的,轮到他们了。
朱敛倒是没急着训人。
他在心里盘算。
火器局扩坊,修营垒,京营换装,哪个不要钱?
报上来实缺名册,按人头发饷,这不是十日内的差事吗?
就算空饷能砍,前线真兵难道不要吃饭吗?
别看银子多,撒出去快的很。
能让钱打水漂,流回旧渠吗?
若让户部碰上,三成没,五成拖,除了那句国库艰难,送到军营还能剩啥?
朱敛眼皮一撩。
“够修营垒不?够换火器不?够养京营不?”
低着头的户部旧臣慌了神,手指在袖子里来回乱搓。
要是谁敢说不够,皇帝还能不查钱去了哪?
如果说够,往后拉了胯,担责的不还是他们?
这话横竖接不得,接不接都烫手。
何三省拱着手,上前半步。
“足够。”
把话说死的何三省顿了顿。
“按陛下的法子,半年里头,京营必能脱胎换骨。”
旁边的旧臣,暗斜了他一眼。
他全当没看见。
朱敛点了点头。
王承恩展开黄绢,扯开了嗓子念。
“命何三省入户部,任户部尚书,掌管钱粮调度!”
城头下可不就猛的静了一瞬吗?
几名旧臣被吓破了胆,脸全白的发青。
朱敛没给回神的余地。
“旧案旧账,让新尚书捋一遍。”
“该补的补,该罚的罚。”
“谁敢拿前朝那套瞎糊弄,直接下大狱。”
不知是谁狠咬了一下后槽牙。
听见这动静的,正是何三省。
没回头的何三省,这会儿清楚的很。
回去把库房和书吏房封了,所有钥匙换一遍!
最近三年的账,按年月分堆查。
扯的太远的不管,单挑见血的掐。
皇帝要的是能动的钱,可不是漂亮的折子不是吗?
交代完的朱敛,往另一侧走去。
左臂伤口被风吹的,连掌心那些血口都隐隐发麻。
钱入库,可只是开头啊。
若是没变出火器,没变粮草,没变兵卒手里的刀枪?
还不是一堆没用的破铜烂铁?
王承恩递来了第二本折子。
朱敛接过折子,眼都没抬。
“宋九人呢?”
“在西角门外候着。”
“喊上来。”
被引上城墙的,是个满脸黑灰的匠头。
这人指缝里全塞满黑灰,衣袖直接卷到手肘。
宋九刚弯下膝头,就被抬手一把拦住。
“行了!朕要手艺,不听虚礼。”
宋九咽了口唾沫,尴尬的很,只能站直。
旁边老臣开了口。
“御前没个规矩……”
朱敛没搭理他,继续问。
“铳管会捣鼓吗?”
老臣只能憋屈的闭上嘴。
嗓子发干的宋九赶紧抬起头。
“会!臣在火器局窝了二十七年,铳管、药筒、火门全经手了。”
“炸膛算的准不?”
愣了一下的宋九这会儿有些发虚。
“算的不敢说死……能硬试出来。”
朱敛反手递过去图纸。
“那就去试。”
“加人手,盘作坊,三十万两直接拨给你调。”
“俩月内,火枪产量翻五番。”
图纸边角捏直皱了,手发抖的宋九不可置信。
“三……三十万两银子?”
“嫌不够塞牙缝的?”
“够……够活命了!”
朱敛指尖按在铳簧位置,继续往下敲打。
“新弹也得试。”
“开花弹,改火门,改药仓,改壳体。”
“朕不要听响的破烂,要炸开壕沟掀翻木栅,把敌军骑兵干碎的硬货。”
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宋九的喉结狠滚了滚。
“就算拿命熬,那也得试上十几回啊!”
“那你就给朕试!”
朱敛看向他,双眼里全是煞气。
“银子砸你头上,库房交给你,匠人全归你。”
“两月内,朕要看到拿的出手的东西。”
“能办妥,火器局你当家!办砸了,你脑袋搬家!”
宋九声音发紧,扑通一声伏低身子。
“臣……臣把命豁出去了!”
生怕这三十万两飞了,脚步飞快退下的宋九哪里敢停。
城楼上不是很快就恢复了安静吗?
站在风口的朱敛,正望着太仓方向。
远处库门沉下去的落锁声,猛地砸在京城半空。
抄福王、清藩王、压户部、逼商贾、整军械、查空饷,哪一样不是提着脑袋干?
这全扣成一环的局,哪怕前头每步看着险,此刻不也成了吗?
王承恩低声道:“万岁爷……午门外还守着好几拨商贾,非说愿意出钱出料,铺头一批作坊。”
朱敛从嗓子里硬挤出了一声冷哼。
“叫他们去外头喝风!”
“要掏多少钱,朕自然给条明路。”
“拿坑蒙拐骗那套应付差事,银子能留,人头也得一并留下。”
后背发紧的王承恩赶忙垂首应下。
剩下的银车,全被推入了太仓大门。
城墙上的守军,纷纷朝那边看过去。
而转身离开的朱敛,已往内城方向大步走去。
关外的风难道还没变味吗?
一只云层里掠过的海东青,翅影直压着长城外雪线。
落入盛京汗宫的它,岂不正是沿着驿路向北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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