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伪装褪尽
十几个白坑被铅子凿出来,在最前头的包铁重盾孔眼周围。
铅弹咬进生铁!胸口两块甲片往里一瘪,老营头领连人带盾栽进甲板血水里。
刚踩着同伴肩背补上缺口,后排流寇就见第二排亲军把枪身托起。
手里的雁翎刀往下一按,赵虎臣看着枪管搁上生铁掩体。
登船通道又被清掉一片!第二排齐射的火舌,贴着铁墙往前卷。
河面上没空响,火铳声一口接着一口。
门板后头,李自成死死缩着。
抹了把眉骨沾着的木屑,他反手死揪住传令兵衣领。
“快!调弓手!”
“娘的!赶紧把人调上来!”
“那帮王八羔子,给老子射铁板后头!”
贴着木排,传令兵弯着腰往回跑。
朝主船方向挤过去的,是三百多号踩着粮袋的流寇。
牙根咬的发酸,李自成死盯铁墙后头那些军士。
队形半点不散!眼前这支亲军不用火绳,装药开枪。
连一块木板都没推进去,三十步的距离活填进百十条人命。
伸手死拽住李自成护腕,泥水甩了半身的宋献策顺着浮桥摸来。
“闯王,炮…炮全藏在主船底下!”
“趁火炮没合围,赶紧撤回岸上啊!”
“老营六千号人,可全在船上呢!”
“老子要是跑了,他们都的死在这儿!”
“就算留下,你能救回老营吗?”
“何三省个鳖孙,正等着咱们挤进河道!”
两盏红灯从主船桅杆升起,话音刚好落地。
吧嗒吧嗒往下掉啊!底舱两侧射孔外的木板砸进水里。
赵虎臣耳朵一动,底舱的铜铃连敲了三下。
浓烟喷出,火星咬住引线,第一批二十门炮轰的一下全炸了。
从炮膛泼出去的铁钉和铅丸,越过船舷直直砸进人堆。
成片的孔洞顷刻在木排上爆开。
站在上头的人挨的肩碰肩,哪还有侧身躲开的缝隙!
水浪,硬生生被第二批炮声死死压过。
包铁浮桥当腰断成两截。
被掀散的门板,顺水打旋往下游漂。
转身就跑!后边没上桥的流寇丢下刀枪。
岸上的人拼命想往后撤。
那些泡在河里的老营兵,拼了老命往岸边爬!
一条条血印被指甲抠出来!断桥边全是抠进湿木缝里的手。
几百号人疯抢一条沾满泥的麻绳,掌心生生磨出红肉。
岸边固定浮桥的木桩子,被人群硬拽进了河里。
贴着水面扫过去的第三轮散子,直接打烂了外围粮船。
船帮的木板全被打烂,千疮百孔!
装粮的麻袋一个接一个滚进洛河。
因为装满粮,泡水的麻袋把整条水道堵的死死的。
挡在李自成身前的重盾,接连变成了烂铁。
因为怕主帅有闪失,两个亲卫死死架住他往后拖。
退向西侧船尾,一行人踩了一脚死尸。
“闯王,桥…浮桥全没了。”
“顺着粮船,赶紧跳过去吧!”
李自成回头望了一眼,彻底愣住。
被死死堵在里圈的,难道不是跟了他好几年的老营骑兵?
受惊的战马不停尥蹶子,铁蹄踩进尸堆里又拔出来。
马背上的人脸上全是河泥和血点,连缰绳都攥不住。
翻开赈粮账册的何三省,正站在主船木台上。
砚边沾满红泥,旁边的书吏端着朱砂砚。
笔尖在红墨里猛滚过,浓红颜色直接压住纸面旧字。
账页的背面画着洛阳河道简图。
闯军各营头位置,在主船周边难道没标的明明白白?
边上也一条条记着被夺走的粮船数目。
何三省果断提笔。
一个朱红大叉,狠狠落在老营主力四个字上。
因为力气用的太重,纸面硬是被笔锋划出一道深沟。
这几万流寇难道能全杀干净?
放几个活口出去,不就是为了给各路反贼递个信儿?
要让天下人都听见朝廷换了新火器这件事。
不然今夜这场大仗,算什么值钱买卖!
“全记下来。”
“今夜全给记下,用掉多少火药,打出去多少铅子。”
“明儿同赈粮损耗凑在一处,一分不少报回京师户部。”
因为害怕,书吏瞅着河面上的死人碎木头,手里的笔杆抖的墨汁乱甩。
“闯贼这老本儿,真要折在咱们手里了?”
搁下毛笔的何三省,转头看向河面。
“这可是万岁爷画的地形图啊。”
“还有工部亲造的运粮船。”
“整整练了一年的亲兵营。”
“这好几万人,闯贼他偏要往炮口里塞!”
“咱们这笔买卖,真是稳赚不赔的。”
乾清宫,京师里头。
龙椅靠背上,朱敛稳稳靠着。
拇指来回摩挲着的,是一块燧发枪机上的铁铆钉。
整整布了半年,是这盘大棋。
全被他死死算进格子的,是火器营的产能和流寇抢粮的胃口。
顺便验一验新器成色,眼下就只等洛阳收网。
立在书案旁几次想劝皇上歇息,看见御案上的河道图,王承恩又把话咽回嗓子眼。
河道图铺在膝前,兵部尚书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量到第三遍主船到两岸的距离,尚书的手腕猛地一滑。
啪嗒一声,竹尺掉在图纸上。
贴在脊梁骨上发凉的,是被冷汗浸透的官袍。
逼流寇从正面强攻船队,这就是皇上摆出的阵仗。
往后逃命的空当越少,因为搭桥用的木排越多。
就这么被堵在河中心吃药子,这可是几万人。
深的叫人不敢多想的,正是万岁爷的心思。
没睁眼,朱敛低声问。
“漏壶几更了?”
“回主子话,三更过半了。”
“按这路程算。”
“洛阳那边,该打第三轮散子炮了吧?”
滴水的,还有角落里的漏壶。
被朱敛扣进掌心的,是那块枪机模型。
第三组红灯,在洛阳河面上冷冷升起。
炮口轮番吐火!百十门弗朗机炮分三批狂轰。
已经被全打断的,是搭在水面上的浮桥。
彻底垮了,流寇阵势当中那一截。
早顾不上老营死活的,是各营头留在岸边的人。
裤腰带散了也没人低头系!他们只顾朝大路上疯逃。
总共只剩两条出路的,是拥挤的河滩。
挤着往外疯狂涌的,是推搡踩踏的几千人。
烂泥里还插着半截旗杆,营旗和刀枪丢的到处都是。
一段烂泥滩,在西侧被宋献策死死摸到。
被他扯着嗓子招呼到这边的,是没断气的骑兵。
一步一陷走的极其艰难,李自成踩在齐膝深的泥水里。
望向西边,他猛地抬起头。
“西边咋回事!一门炮咋都没响!”
马鼻里喷出的热气混着白沫,宋献策拼命拽住受惊战马。
被他死死塞进李自成手里的,是那截麻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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