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第584章

白正渊走进客厅，把手里的东西妥帖地放在靠墙的五斗柜旁。

屋子并不宽敞，两室一厅的格局，但正如张云锦所说，整个屋子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纤尘不染。

靠窗的墙面上摆着一张略显陈旧的三人皮沙发，上面整齐地铺着印花蓝棉布垫，茶几上干干净净，只端正地摆着一个粗瓷果盘，里面码着几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红富士苹果和一小碟原味葵花籽。

正面的大白墙正中央，挂着一幅用黑木框装裱起来的毛笔字，上书四个大字：“宁静致远”，字迹苍劲有力，铁画银钩。

而在那幅字下方，则挂着一个略显褪色的老式相框，里面镶嵌着一张全家福彩色合影。照片中央是身穿六五式绿军装、风华正茂的张父，身旁依偎着一位眉眼极温柔婉约的年轻女子，两人身前站着两个半大的孩童，穿着同款海魂衫，女孩梳着羊角辫，神色倔强而英气，男孩则略微偏瘦，笑得有些腼腆。

白正渊站在相框前，目光在那个扎羊角辫的女孩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愈发柔软。

厨房里传来了油花滋滋作响的声音，伴随着面饼受热膨胀时散发出的浓郁麦香味。张云锦已经挽起袖子钻进了厨房帮着打下手，厨房里断断续续传来父女俩低沉简短的对话。

“路上顺利不？”

“挺顺的，没晚点。”

“小伙子一路上话多不多？”

“老实得很，没多话。”

“哼，当营长的，有几个老实的。”

听到这里，坐在客厅沙发上的白正渊忍不住轻轻摸了摸鼻尖。

几分钟后，厨房的门帘掀开，张父双手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青花瓷海碗大步走了出来，平稳地放在了客厅中央的那张四方木折叠饭桌上。

“开饭了，都过来坐吧。”张父解下腰间的擦手布，朝客厅喊了一声。

张云锦跟在后头，一手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菜，一手拿着几副竹筷子和粗瓷饭碗快步走了出来。

四方小桌上转眼间摆齐了晚饭。

菜色并不奢华，全是地道朴实的家常菜：一盘炒得碧绿生青、酸香扑鼻的醋溜大白菜；一盘煨得酱红透亮、洒了葱花的家常烧豆腐；一盘金黄喷香的大葱炒土鸡蛋；正中间的海碗里，则是炖得汤色乳白、漂着一层金黄油星的清炖排骨萝卜汤。

而在桌角的一个大竹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刚刚出锅、外皮烙得焦黄酥脆的千层白面油饼，散发着诱人的油香。

“坐吧。”张父拉开正座的木头椅子坐了下来，抬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白营长，坐这儿。”

白正渊端正地坐在了张父对面，张云锦则拉开侧边的椅子，自然地挨着白正渊坐下。

“叔叔，您直接叫我正渊就行。”白正渊坐直了腰板，诚恳地说道。

张父看了他一眼，没应承也没反对，拿起筷子点了点桌上的面饼：“吃吧，家里没准备什么山珍海味，都是些家常便饭，别拘着。”

“谢谢叔叔。”

白正渊伸手从竹筐里拿起一张烙饼。那饼烙得极厚实，外皮焦黄起酥，一撕开，里面层层分明，腾腾的热气裹挟着面粉本身的醇香扑鼻而来。

他咬了一大口，慢慢嚼了嚼，面皮外酥里筋道，咸淡恰到好处，还带着一股猪油的特殊香气。

“叔叔，这烙饼的手艺绝了，酥脆有嚼头，特别香。”白正渊发自内心地赞叹道。

张父端起桌上的空酒盅，神色依旧严肃，但眼角那一抹紧绷的线条显然舒展了些许：“当年在炮团野战连队，炊事班班长是河南老兵，专门教的我这手烙饼手艺，一晃三十年没撂下。”

说着，张父从桌子底下拎出一个无标签的深色大玻璃酒瓶，里面盛着满满当当的自酿散装高粱酒。

张父拔开木塞，清冽浓烈的酒香瞬间在狭小的饭厅里弥漫开来。

他给自己倒了浅浅的大半盅，随后抬起眼皮，目光如炬地盯着白正渊：“云锦说你在部队酒量还行，今天喝不喝点？”

白正渊立刻双手端起自己面前的玻璃酒杯迎了上去：“叔叔赏光，我陪您喝一点。”

张父神色微动，手腕一倾，透明的酒线哗啦啦地落进了白正渊的杯子里，正好倒了平平整整的大半杯。

“走一个。”张父端起酒盅，在白正渊的杯沿上重重碰了一下。

“叔叔请。”白正渊双手举杯，仰头抿了一大口。

这散装的西北老高粱酒度数极烈，少说也在五十五度以上，入口如同一团烈火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火辣辣地烧开，但后味却异常醇厚甘冽，没有任何掺假的杂味。

白正渊面不改色，沉稳地将酒咽下，长长哈出一口温热的酒气，赞道：“好酒，够劲道，纯粮酿的。”

张父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夹起一筷子烧豆腐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终于切入了正题。

“云锦之前跟我提过，你是野战三营的营长。”张父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桌沿上，神情变得如同老参谋长在听取阵地汇报，“前阵子那份山地特种驻训与战术演练基地的选址方案，是你们团主抓，你和云锦搭班子搞出来的？”

白正渊神色一肃，端正坐好汇报道：“报告叔叔，是的。由军区作战部立项，我们野战团和特战大队联合勘察。历时三个月零七天，摸排了横断山脉北段共计十四个预选战术点位，前天刚刚在军区联合终审会上全票通过定稿，下个月开始就要进入工程前期的路网测绘阶段了。”

张父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上粗硬的胡茬：“那个方案的底稿，云锦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份复印件给我瞧了。”

白正渊微怔，随即有些意外地看了张云锦一眼。张云锦低着头喝着排骨汤，嘴角挂着一丝狡黠的浅笑。

张父继续说道：“方案写得很扎实。不管是地形等高线的战术切割，还是各兵种在极端恶劣天气下的协同预案，数据做得非常细，几乎没有盲区。比我们当年搞野战驻训的时候强出太多了。三十年前我们那拨人搞山地拉练，哪有这些精细的水文、地质载荷数据？兜里揣一张破旧的军用地图，全凭一双铁脚板和打仗的老经验往前趟，走错一个山坳就得折损好几个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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