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第571章

她讲得不快，但每一页数据都报得清清楚楚，遇到关键的图表，她会停下来用指示杆指着幕布，耐心解释道：“这里横坐标设定为作用时间，单位是小时；纵坐标是抑菌圈的平均直径，单位是毫米。关于样本量的设置，我们没有采用常规的十组平行，而是为了杜绝偶发性误差，直接将平行对照扩大到了三十六组。”

台下的专家们低着头，纷纷发出极轻的翻页声。

“大家请看第十六页，第三组对照实验。”乔欣欣微微放慢了语速，清亮的目光扫过台下前排的几位主任，“在这组实验中，我们将传统的磺胺嘧啶银制剂作为阳性对照，而实验组则是我们新合成的多肽复合衍生物。在耐药金黄色葡萄球菌的杀灭曲线测试中，两小时内，实验组的菌落计数从十的六次方迅速跌落至十的二次方以下，而传统制剂仍维持在十的四次方水平。”

她顿了顿，翻开手边一本厚厚的硬皮笔记本，念道：“这里我引用一下前沿哨所与基层连队卫生员填写的反馈表原话。某边防连卫生员周志强同志写道：‘三名严重擦伤并伴有化脓性感染的战士，敷用试验制剂后，创面于六小时内收敛渗出液，次日清晨红肿消退过半，无剧烈刺痛反应，未出现耐药性反复。’”

念完这段话，乔欣欣再次抬起头。

台下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几位老专家握着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的声音。

坐在第一排的林正平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宽慰与骄傲。而坐在礼堂最后一排靠门处的陆柏舟，一身笔挺的军官常服，肩章在走廊照进来的光线下闪着微芒，目光始终牢牢锁在讲台中央那道纤细却坚韧的身影上。

讲到第十五分钟的时候，乔欣欣翻到了最后一页，清晰地作结：“综合目前的所有体外试验与连队初步样本反馈，该化合物在广谱抗菌活性、抗耐药性以及组织相容性方面，均达到了预期设想。下一步，我们课题组计划在军区药检所的监督下，进一步开展靶向毒理学评价与剂型改良工艺的放大试验。以上就是项目组的阶段性汇报，谢谢大家。”

说完，她合上材料，立正，微微欠身鞠了一躬。

坐在正中央的总院药剂科周主任眼中满是赞赏，率先抬起双手，带头鼓了掌。清脆的掌声响起，整个小礼堂顿时跟着爆发出了一片热烈的掌声，许多主任和科室骨干都在交头接耳，连连点头。

乔欣欣直起身子，正准备将桌上的讲义收进布袋里走下台，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忽然有一只手高高举了起来。

周主任目光移过去，略微有些意外，拿起桌上的麦克风问道：“赵副主任，你有什么问题？”

站起来的男人约莫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上衣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身形偏瘦，嘴角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台上的乔欣欣，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周主任，各位同志，乔欣欣同志刚才的汇报我从头听到尾了。不得不说，幻灯片做得很漂亮，数据报得也挺细致。不过，我这里有些疑问，实在是不吐不快，想当面请教一下乔欣欣同志。”

周主任微微皱了下眉头：“你请教专业问题，尽可以提。”

赵副主任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我问的恰恰就是专业与流程问题。乔欣欣同志，据我所知，你调入军医部跟从林部长学习，满打满算还不到半年时间吧？这样一个国家级、军区级的重大科研攻坚项目，普通博士生或者老药剂师带队，三年五年都未必能摸清靶向结构的边儿，你从立项到现在，不到半年就拿出了这么漂亮、这么无懈可击的数据，这符合正常的科学规律吗？”

礼堂里的掌声渐渐息了，四周的空气骤然凝滞下来。

赵副主任顿了顿，语气变得越发尖锐：“我只想问一句，这里面究竟有多少是你自己亲手在实验室里摇瓶子、做色谱分析出来的？又有多少，是林部长老人家心疼关门弟子，提前把所有试验路径都铺好了，甚至连实验记录都让人帮你整理好了，直接让你坐享其成的？”

台下几十号军医和专家面面相觑，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有些资历浅的军医忍不住低下头，小声议论起来：

“这话问得也太冲了吧……”

“可是赵副主任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啊，乔欣欣才来多久？半年能出这种成果，确实太快了。”

“你懂什么，人家背后有靠山……”

赵副主任听到了台下的窃窃私语，脸上自得之色更浓，他甚至转了转身，拔高了声音继续说道：“还不止这个呢。在座的各位可能有些人还不知道，乔欣欣同志的爱人，正是咱们军区野战团赫赫有名的陆柏舟团长。陆家在军区是怎样的门第，有些话不用我多说，大家心里都有数。我们总院的科研联合攻关名单，名额向来极其紧张，多少熬了十年的副主任医师连申报资格都拿不到。我想请问一下，乔欣欣同志今天能站在这里，能拿到这个重磅名额，跟陆团长、跟陆家的关系，到底有没有关联？”

这番话一落地，整个小礼堂内一片哗然。

质疑一个科研工作者的学术真实性，甚至当众指责其靠家庭背景和老师走后门，这无异于在学术殿堂上直接泼脏水。

坐在第一排的林正平脸色瞬间沉如黑铁，他猛地拍了一下扶手，花白的眉毛倒竖起来，正要撑着拐杖豁然站起，台上的乔欣欣却已经快步走回了麦克风前。

“林老师，您坐着，这事我来回。”

乔欣欣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她甚至没有看林正平，而是越过讲台，平静地迎上了赵副主任那带着审视与挑衅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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