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亡命之徒
“原来你是卡塞尔学院的教授，你看你不早说搞得这么尴尬。”
医生起身和古德里安热情地握手，悄无声息地把挂在他脖子上的拘束带偷偷扔到了柜子下边：
“我看过你们的官网，非常佩服你们，很少有人耐得住寂寞跑去荒漠里研究爬行动物。”
“谢谢，谢谢！”
古德里安在这份洋溢的热情面前有些窘：
“医生你这样的人才更值得佩服，分明薪资连养活自己都困难，却可以为了自己的职业梦想而舍身在病房里，致力于让那些对世界毫无期待的病人重拾希望！我最近在学习中国的文化，刚好有一句诗感觉非常适配医生你这样的人。”
古德里安看着医生，目光闪闪，“……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对，没错，就是这句诗！医生你看我有没有用对？”
这岂止是用没用对的问题，这句诗直接是把我的整个心灵都给震得七零八落！
这次轮到医生窘迫了，这古德里安教授虽然在一所国外私立大学大学里任职，不过看起来倒是越发像是一个精神病了。
“好吧，古德里安教授，既然你说你在卡塞尔学院里任职，那知道路明非的事情就不足为怪了。”
医生坐在古德里安的对面，“只是你为什么要装病跑来住院？”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
古德里安抓了抓头，“我们学校非常重视路明非同学，觉得他具有非常大的潜力，所以其实我是带着任务来面试的，在出发之前我拍着胸脯和校长保证一定会让路明非同学加入学校，可他却在面试的时候一声不响就跑掉了。”
“这倒是蛮像是他的作风的。”
医生感叹，在这方面他和古德里安可以做到感同身受。
“话是如此，可还是会让我觉得很难过，还以为是因为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才让路明非同学那么排斥。”
古德里安长出了一口气，“后来我的一个学生和我说，其实招一个优秀的学生和找追漂亮姑娘是一个原理，要把自己置身于和对方一样的环境当中，去理解对方心里究竟怎么想的。”
“所以就建议我来医院里，把自己想象成路明非体验他过的生活，或许能够猜透他的心思。追女孩就是刚开始会很难，但只要摸透了对方的心理，就能在她最需要你的时候出现在她的面前，只要对方的心里留下了你的影子，之后无论你是约她出来吃饭还是去压马路都能轻而易举。”
医生听得有些发懵，心说这两件事是可以混作一谈的么？可仔细一想，古德里安的那个学生说得还挺有道理的，只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那教授你在医院里住的这段时间有什么收获吗？”
“没有。”
古德里安摊手，“你们医院的基础设施还挺全的，住起来很舒服，就是有时候会无聊，不过周围有很多好吃的店，算是弥补了这个微不足道的缺点。”
医生默默地听着古德里安的点评，久久没有说话。
“医生你说我是不是躺的姿势不对？时到今日我也依旧没能猜出路明非的心思，要是再这样下去，我可能就要错失这样一个优秀的学生了，我就算是死也不能瞑目的！”
古德里安心里微微一动，打起了感情牌。诺玛调查过医生的背景资料，拥有很优秀的履历，按理来说完全可以跑到外面自己开一个心理咨询室，收入绝对会比在这家医院高很多，也不至于混成现在这个样子。
从那些资料里过古德里安还是能看得出来医生其实也是一个善良的人啊，所以才会毫不犹豫放弃更好的待遇，跑到一家普通的医院，凭借一己之力建立起了心理科。
“如果你只是想要了解路明非的内心想法的话，或许我有一点发言权。”
医生犹豫了许久，叹了口气，“其实这段时间我也在做和你一样的事情，把自己想象成路明非，然后设想在面对某件事情的时候他会怎么做。”
“那医生你有收获么？”
古德里安坐直了身子。
“我得出了一个结论，路明非其实就是一个亡命之徒。”
“亡命之徒？”
古德里安懵了，脑海中浮现出路明非的样子，完全没办法把他和亡命之徒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对，亡命之徒。”
医生看出了古德里安的疑惑，开口解释，“其实抑郁症是一个很复杂的病，也是一个很笼统的说法，实际上路明非的情况远比普通的抑郁症更复杂。”
“能说得更详细一些么？”
古德里安还是有些没听明白。
“治病的过程其实就是找到病因，然后根据不同的病因去对症下药。但心理疾病不一样，面对那些病情严重的病人，我们很难去找到诱发的病因，他们时刻被负面情绪包裹。”
医生说，“所以我在接待这样的病人的时候，都是会想办法先找到还能能让他牵挂的事情，有了牵挂他就会暂时不会去做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这样就给我争取到了时间去一点一点排查病人的病因。”
“医生你是说路明非会伤害自己？！”
古德里安其实只听懂了这句话，可就是这句话让他坐立不安起来。
“路明非的情况更严重。”
“伤害自己还不算严重么？”
古德里安吃了一惊。
“你能说出路明非的经历，一定也是去了解过他之前的生活了，他的父母满世界跑杳无音信，寄宿的叔叔婶婶家也不待见他，你觉得能让他牵挂的东西是什么？”
“他的爸爸妈妈？路明非的父母是学校的荣誉校友，这两年的确因为工作原因很少能和路明非有联系，可其实他们还是很爱路明非的。”
古德里安大声辩解。
“只谈爱有用么？”
医生冷笑一声，“他的父母是考古学家对吧？是你们的荣誉校友对吧？那应该也说得上话对吧？你们学校有预科班这种东西么？”
“学校在中国的确设有预科班……”
古德里安的声音低了下来。
“据我所知，路明非在学校的成绩远远比不上其他的学生，可你们还是非常重视他，觉得他很有潜力，对么？”
古德里安哑口无言，沉默地点头。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卡塞尔学院招生的时候并不看重学生的成绩？”
古德里安还是点头。
“他没去学校，翘课那么久，按理来说他是没办法拿到毕业证的，你不会不知道这件事……可你还是坐在这里和我聊路明非，想方设法要让他加入你们，那我是不是也可以理解成你们其实也不在乎学生有没有高中毕业证？”
古德里安的心里升起了巨大的惊悚。
“看来我说对了，所以你们既不在乎路明非成绩，也不在乎他有没有高中毕业证，还知道他生活得不好，为什么不干脆把他转到你们的预科班里呢？或者直接让他入学？实在不行给他找个保姆嘛，让他独自生活，问问他喜欢什么，再报个兴趣班。”
医生双手一拍，直视着古德里安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所以，你们为什么非要等他对这个世界绝望的时候，再跳出来呢？”
古德里安已经完全说不出话了，张大了嘴巴。
“所以别说什么爱不爱的，只是用嘴说说就能代表爱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要爱路明非，什么亲生父母，什么叔叔婶婶都得给我靠边站！因为我最起码可以当着路明非的面，拿着喇叭站到这座城市人最多的地方告诉所有人，我很爱路明非！”
医生的声音平稳，话语中的沉重却让古德里安几乎窒息，他以前从未注意到这些东西。
“他们是有苦衷的。”
古德里安小声解释。
“路明非也有苦衷，这个世界没有一个地方是属于他的。”
医生站了起来，拍了拍古德里安的肩膀：
“知道我为什么说他是亡命之徒么？因为他心里没有栖息的地方，所以去哪里都像是逃亡，他把自己当成了亡命之徒，拼尽全力想要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生活下去。”
“你们和他的父母一样，都太高高在上了，从来不愿意俯下身子好好问问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所以他才那么推崇暴力，暴力虽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却可以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一个个踹下去！”
“我已经开始理解他了，他会站到比你们更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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